目录
第 147 节

第142章 通往希望之路

天堂岛 · 月照夕 · 3,934 字

下坠时,风声在耳旁呼啸,像死神在耳边低语。但下坠的速度很快,他们紧握双手相拥在一起,恐惧并没能追上她。

闭着眼,排山倒海的窒息感袭来。杭晚感觉自己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强行压入了海面下。她屏住呼吸,感受到触底反弹的浮力,拖着他们缓缓上升。

意识到即将重见天日的瞬间,言溯怀在水下吻住她。

只是双唇相贴,好像在确认彼此的生命。

钻出海面的瞬间,耳旁的风声和浪声一股脑地堆进耳膜。他们被浪潮裹挟着四处漂浮,最终在一个巨浪下狠狠撞往崖壁撞去。

言溯怀护着她,受伤的手臂撞在上面,疼得他闷哼一声。

他想,好不容易止血的伤口大概又要开裂了。

不过他们都还活着,已经是万幸。

“抱紧我。”

他们在浪涌的间隙大口换气。杭晚依言抱紧他,感受他拖着她的身体,对抗着浪潮的拉扯,一下一下朝某处游去。

在沉浮的间隙,她看清他们离前方洞窟的入口,越来越近。忽然一波浪涌过来,推着他们往里灌。几乎在是进入洞口的一瞬,一股更大的浪从身后拍来,把他们几乎整个掀起来,摔在一处稍高的岩石台地上。

杭晚的膝盖磕在湿滑的石面上,疼得倒吸一口气,但好在不用泡在冰冷的海水里了。

言溯怀使了太久的力,筋疲力竭地躺在地上大口喘息起来。

“你先休息,我看看情况。”她担忧地看他一眼,起身独自观察起四周的环境。

这个洞穴不全是天然形成的。有些地方是海水长年侵蚀掏出的穹顶,有些地方却能看出开凿的痕迹。人在纯天然的基础上,顺着它的走向重新修整过,把狭窄的裂隙凿宽,低矮的穹顶凿高,让它从一条天然的海蚀通道,变成能够通行的路。

前方是一片黑暗,杭晚试着往里走,发现通道渐渐收窄,地势也开始向上攀升,坡度不算陡,但湿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

她没敢独自往前探,回到言溯怀身边坐下。

两人沉默着休整了一会儿后,言溯怀向她伸出手。她会意,抓着他扶他起来。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没事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恢复了正常,“你也不是不知道我的体力有多好。”

杭晚顿时想起那些没羞没臊的记忆。她不知他是否在意有所指。

但看他微笑的弧度和眼里的光芒,八成是。

想到曾经做过的那些事,贴在一起的手臂顿时都有些不自然起来。

“也就那样吧。”她轻哼一声。

“哦,也就那样。”言溯怀没反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眼里蓦地闪过一丝促狭。

杭晚心中警铃大作。她觉得下一秒他肯定又要说出什么虎狼之词,连忙用正经的话语堵住了即将开启的不正经话题。

“好了言溯怀,你也休息够了。我们往前走走看吧。”

“嗯。”

他们的状态都不好,在刚才被冲击着撞上无数次崖壁,两个人都有些磨蹭破皮,也有些地方磕碰到,此刻开始逐渐显出青紫。

但求生的希望让他们不得不继续前行。他们搀扶着彼此向前走去。

前方的道路仿佛没有尽头一般,高低起伏。有些路段是干的,脚下是碎石和积灰。有些路段地势低矮,又要趟水,海水从石缝间渗进来,漫过脚踝,冰凉刺骨。

走了一阵,前方出现两条岔路。

“怎么还有分岔口啊……”杭晚深深叹了口气。

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

不过她仔细观察了一番——

左边的洞壁更规整,地势向上攀升,需要攀爬而上,像是通往人工修整过的区域。右边的则更窄、更原始,湿气更重,隐隐能听见水流的回声,通向更深的黑暗。

“说不定有一条走到尽头是死路,一条是通往岛外的通道。”言溯怀猜测。

杭晚点点头,也给出她的预测:“我感觉右边这条路可能会更长。”

没有理由,就是感觉。

“其实我们走哪边都行,有不对劲回头就成。但是……”言溯怀看向左边的路,“这条路的坡度大,需要向上爬,还有滑坠的危险,对体力要求会比较高……”

他沉默片刻,提议道:“晚晚,你在这儿等着我,我去左边这条路看看情况,如果是通路,我会回来叫你。”

“好。”杭晚点头。

她不是不担心他会遇到危险。

但她相信他。

“乖,等着我。”临走前,他快速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在她反应过来前,他就转身钻入左边的岔道,快速攀上了高处,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杭晚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被他吻过的地方像是在发烫。

她寻了块地方坐下,黑暗中,洞顶滴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她听着这声响,默默在心里估算着时间。

不多时,她听见一阵动静,忙不迭起身,就看到言溯怀回来了。

“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他故作神秘。

杭晚想了想:“回到岛上某个地方了?”

“嗯。”

“是不是花田那里?”

“嗯,差不多吧。猜得还挺准,晚晚。”言溯怀勾起唇角,“道路尽头有一间门,推开就是那间核心中控室。”

核心中控室?

杭晚想起花田尽头的那扇门,想起那个自毁程序,那张岛屿地图。

“所以,那间房里也存在暗门?”

“对,而且也是单向的。”言溯怀嗤笑一声,“只能从这一侧打开。”

杭晚也跟着嗤了声。

“言峥这个老阴比,还真是到处设置各种暗门。不愧是幕后黑手言家的人——”她嘲讽着,忽然想到自己搀扶着的这位也是言家人,登时有些尴尬。

“我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她面上有些发热,却听见言溯怀开口——

“不,你说得对。”他勾起一丝比她的讽意更深的笑,“言家就是这样一个家族。”

杭晚怔了怔,就听到言溯怀说:“我刚刚崴了脚,不过还能走路。不耽搁了,你搀着我一起吧。可以吗?”

“好。”她任言溯怀将右臂勾搭在自己肩上,重量压上来,她故作嫌弃地撇撇嘴,“言溯怀,你真重。”

其实他很轻,比她想象中轻很多。

他轻笑一声,贴到她耳边:“辛苦了,晚晚。”

杭晚搀扶着言溯怀沿着右侧的岔路一步步走着。他看起来身体状况比她还要虚弱,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他消耗的体力远比她多。为了两个人一起离开,可谓是拼尽全力。

她望向前方幽深的黑暗,每一步都更加坚定。

他们为了活下去,为了对抗死亡已经倾尽全力,希望命运在此刻眷顾他们,希望前方会是一条通往希望之路。

“杭晚。”走着走着,言溯怀忽然开口。

“嗯?”

“那种花。”他顿了顿,“是言家自产自销的。这个生意已经持续了很多年。”

“嗯。”她点头,继续倾听。

“言家人坚信是药三分毒。为了研究帕拉蒂斯的各种功效,言家人需要经常接触到这种花的原料,因此从小就开始少量注射疫苗。”

言溯怀说着,叹了口气:“我从小对言家的黑暗生意耳濡目染,他们都教导着我,长大后也应该这么做。”

“教导?”

“嗯。”他的目光很平静,“你看到过的那些。包括外语——”

杭晚想起他认出门上的拉丁文,恍然点头。

“还有格斗技巧。”他继续说,“我从小就开始学习了。近身搏斗、刀法、射击,还有很多训练,我都长期接受。”

杭晚的眼眶颤了颤:“这是言家对继承人的培养吗?”

“嗯。”言溯怀望向前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训练的时候我其实受过很多伤。”

杭晚听出了他的分享欲。或许是因为一切都走到了终点,他终于按捺不住,将他想和她说的一切,他隐瞒的一切都娓娓道来。

她自然愿意倾听。

“比如?”

“他们嘱咐陪练者不必对我留情。”言溯怀笑了几声,“八九岁那年骨折住院,对学校声称是我摔了一跤。”

“……”

“还有就是各种脱臼,不过习惯了。”他轻描淡写道,“我现在可以把自己弄脱臼然后再接给你看。”

杭晚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呃,这个还是算了吧……没有表演的必要。”

他似乎只是在逗她,并没有真的想这么做,轻笑两声。

“还有,关于我的成绩。”

“嗯?”听到这两个字,杭晚有些应激地眨了眨眼。

“如果我说,我是从小开始接触到这些知识的,你会不会好受一点?”

“从……从小?”

“为了保证我的人生一帆风顺,顺利进入顶尖学府学习,继承家业。我当然是从小就开始学习这些知识。语数英,物化生。这就是小时候家族给我的培养方向。”他笑了笑,“根本没有给我别的选择。言家不需要。”

“我早就释然了。”她听到自己说。

“言家不只是制药。”沉默了片刻,言溯怀又开口了,声音很轻,“你也听到了言峥的话,多少能猜到。情报、暗线、灰色地带的交易,这些年来,言家一直在做。”

杭晚点了点头。这些离她太遥远,但对于她身边的少年来说,竟然是如影随形。

“我父亲没有瞒我,只是不希望我太早接触这些。他给我看的都是筛选过的。他说,等你接手了,自然会知道全部。”

“……”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我等不了。其实我多少猜到了一二,言峥的事,我父亲未必完全不知情。他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分家的人去做了。等出了事,他可以说自己不知道,把责任推干净。这是言家一贯的作风。”

杭晚攥紧了手。

作为一家之主,他怎么可能对言峥毫无防备,毫无察觉。

“言峥是极端,但言家从来不是干净的。我身上流着言家的血,我也是罪恶的一部分。”

他偏过头看她,目光里没有自怜,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这次的风声肯定是言峥故意放出的。他们瞒着我父亲,只无意透露给了我。多少也有试探的意图,看我会如何选择。

我选择瞒着父亲独自登船,看看他们到底瞒了我多少。我想亲眼看一看,言家藏在水面之下的那一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他轻笑一声,“然后我看到了。杭晚,言家就是这样一个家族。也是我被他们要求要继承的家族。”

“……”她怎么会听不出他平静外表下的唾弃。

对言家,对自己的出身。

她思考了很久,却觉得很多话都没必要说出口。

她只是说:“言溯怀,我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

他轻声应道:“嗯。”

“但你选择了踏上这艘船,选择面对家族的罪恶。”

“……嗯。”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然后我选择了你。”

“……”

她侧头看他。少年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总算流露出几分符合他这个年龄的光芒。

和刚才向她诉说着家族罪业时苦大仇深的模样判若两人。

“……”

她也有些怔愣。她竟然如此自然地,对他说出了那种话……

果然,下一刻,熟悉的揶揄回到了他的眼中。这才是她熟知的言溯怀。

“杭晚同学,原来你也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啊。真是没想到。”

他什么意思!

这种肉麻话他都对她说了多少了,她不过就是说一句而已。

她好不容易说出这样的话,结果居然是被他狠狠调侃。

这个人,还真的是……

早知道她不说了。

她忿然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言溯怀,你真讨厌。”

这个人好像对他讨人厌的程度很有自知之明。他非但没恼,反而在她耳边轻轻笑了。

“嗯。”他低声说,“但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