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6章 命格

　　意识，像是沉在深海里的羽毛，缓慢地、挣扎着，向上浮起。

　　最先恢復的是听觉。

　　耳边有两道声音，在低低地交谈着，一道温和熟悉，另一道则带着一丝玩味的慵懒。

　　「……她的身体，已经无碍了。」是谢无衣的声音，「只是元气消耗过甚，需要静养。」

　　「多谢。」周季苍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那……她……」

　　「她忘记了。」谢无衣轻笑一声，打断了他，「忘记了那晚发生的一切，包括她觉醒的事。对她而言，这或许是件好事。」

　　忘记了？

　　我努力地想撑开沉重的眼皮，脑子里却是一片混沌。

　　觉醒？

　　什么觉醒？

　　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是夫君决绝地离开房间，走向那片血色的夜空。

　　然后呢？

　　发生了什么？

　　我使出浑身的力气，终于，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帐顶的纱幔。

　　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

　　空气中，瀰漫着淡淡的药草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谢无衣的、清冷的檀香。

　　我缓缓地转过头，看到了床边的两个人。

　　一个，是我的夫君，周季苍。

　　他坐在床边的圆椅上，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与忧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显然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看到我醒来，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无尽的狂喜与光亮。

　　「凝儿！你醒了！」

　　他猛地站起身，一个踉跄，几乎要摔倒，随后，他快步走到床边，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冷，还在微微颤抖。

　　另一个，是谢无衣。

　　他倚靠在窗边，一身白衣，风姿绰约，俊美得不像凡人。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抹浅浅的、意味不明的笑容，那双狭长的桃花眼，像是能洞悉一切。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我怎么了？」我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我……睡了很久吗？」

　　「你……你昏睡了三天。」周季苍的声音里，满是后怕与心疼，「这三天，你一直没有醒过，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种劫后余生的恐惧，却清晰地写在他的脸上。

　　三天？

　　我昏睡了三天？

　　我努力地回想，脑子却像被一团浓雾笼罩着，什么也想不起来。

　　我只记得，那晚，夫君为了我，去面对那个可怕的蛇君……一O七九忤九忤忤三龄

　　「那……蛇君呢？」我颤声问道，心里一阵发紧，「夫君，你……你没事吧？」

　　周季苍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我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收紧了。

　　他看了一眼窗边的谢无衣，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蛇君……已经被解决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我也没事。」

　　解决了？

　　怎么解决的？

　　是谢无衣……杀了他吗？

　　那夫君的「代价」呢？

　　他是不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心脏疼得像是要裂开一样。

　　我看向周季苍，眼中满是焦急与恐惧。

　　「那……你的代价呢？谢无衣……他……」

　　「凝儿，」周季苍打断了我，他俯下身，轻轻地将我拥入怀中，声音温柔而坚定，「别想那么多，都过去了。」

　　「我没事，真的，我们都没事了。」

　　他抱着我，那种温暖而熟悉的气息，让我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可是，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遗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边的谢无衣。

　　他依旧倚在那里，脸上带着那抹浅浅的笑容，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正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深邃，像是要将我看穿。

　　被他那样看着，我莫名地感到一阵心慌。

　　彷彿……在我的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被他给……锁住了。

　　「你是……谢无衣？」我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谢无衣轻笑一声，朝我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姑娘总算醒了。」他的声音，依旧慵懒而悦耳，「再不醒，周县令可就要把这县令府给拆了。」

　　周季苍脸色一红，瞪了他一眼，却没有说话。

　　我怔怔地看着他们，脑子里的迷雾，越来越浓。

　　我总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一个帮助了我们的陌生人。

　　他和我之间，似乎……有着某种我不知道的、深刻的联繫。

　　可我，偏偏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种被遗忘的空白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挣扎着，想从周季苍的怀里坐起身，目光却始终无法从谢无衣的脸上移开。

　　「我是不是……以前见过你？」我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探究，「为什么……我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周季苍抱着我的手臂，猛地一僵。

　　他抬起头，看向谢无衣，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与不安。

　　窗边的谢无衣，闻言，缓缓地直起身子，他朝我们走了几步，停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笑意更深了，却也更深不可测。

　　「见过。」他轻启薄唇，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在我平静的心湖里，激起千层浪。

　　见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时候？在哪里？」我急切地追问，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谢无衣没有立刻回答，他伸出手，用那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地，拂过我的额角。

　　他的指尖，带着一丝清冷的、不属于这个世间的凉意。

　　那种触感，让我浑身一颤，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从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起来。

　　「你真的……想不起来了？」他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的诱惑，「那个夜晚，那片花海，你手里的……那把剑。」

　　剑？

　　花海？

　　夜晚？

　　这些词，像一把把钥匙，试图打开我脑中那扇被锁住的门，却只引发了更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

　　「啊……」我忍不住痛呼一声，摀住了头，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别说了！」周季苍怒吼一声，他猛地挥开谢无衣的手，将我更紧地护在怀里，像一头被触怒的雄狮，警惕地瞪着他，「谢无衣！你到底想干什么！」

　　谢无衣也不生气，他收回手，好整以暇地看着暴怒的周季苍，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浅浅的笑容。

　　「周县令，何必如此紧张。」他慢悠悠地说道，「我只是……在帮她找回记忆而已。」

　　「我不需要你帮！」周季苍的声音，冷得像冰，「她忘了，对她来说，才是最好的！」

　　最好的？

　　为什么忘了，才是最好的？

　　我到底……忘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周季苍那张满是焦虑与痛苦的脸，又看了看谢无衣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的迷雾，越来越浓。

　　「夫君……」我拉了拉周季苍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我想知道。」

　　周季苍看着我，眼中满是挣扎与不忍。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沉重。

　　「凝儿，那晚……你觉醒了。」

　　觉醒了？

　　这个词，谢无衣也说过。

　　「你体内的至阳之气，与那颗至阴元丹，阴阳交泰，让你觉醒了……属于你自己的力量。」周季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与后怕，「你……亲手，斩杀了那个蛇君。」

　　什么？！

　　我……亲手斩杀了蛇君？

　　我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这样一个连走路都会喘的弱女子，怎么可能……杀死那样一个可怕的怪物？

　　「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摇着头，「我……我不会……」

　　「是真的。」谢无衣接过了话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魔力，「那晚的你，光芒万丈，美得惊心动魄。你手执光剑，一剑，便了结了那修行千年的老怪物。」

　　他的描述，让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丝模糊的、破碎的画面。

　　金色的光芒……巨大的蛇躯……还有一柄……由光构成的剑……

　　那些画面，一闪而逝，快得让我抓不住，却在我的心里，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可是……我为什么会忘记？」我颤声问道，心中充满了恐惧与困惑。

　　「因为那份力量，不是你现在能承受的。」周季苍紧紧地抱着我，声音里满是心疼，「觉醒的瞬间，你的身体便被那股力量撑到了极限，为了保护你，你的身体，自行封印了那段记忆。」

　　封印……

　　原来，是我的身体，自己选择了遗忘。

　　我看着周季苍，又看了看谢无衣，心中百感交集。

　　我拥有了那样强大的力量，却也因此，失去了记忆。

　　这份力量，对我而言，究竟是福，还是祸？

　　「那……你们呢？」我忽然想起了一个关键问题，「那晚，你们在哪里？谢无衣……你不是说，你要夫君的命作为代价吗？」

　　提到这个，周季苍的脸色，微微一变。

　　谢无衣则是轻笑一声，他走到桌边，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慢悠悠地品了一口。

　　「代价，我自然是要收的。」他放下茶杯，看着周季苍，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不过，在你夫人觉醒之后，那份代价，便有了……更有趣的偿还方式。」

　　更有趣的偿还方式？

　　我心中，警铃大作。

　　我看着谢无衣那张俊美却危险的脸，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那种不祥的预感，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我的心脏。

　　我紧紧地抓住周季苍的衣袖，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什么……更有趣的偿还方式？」

　　谢无衣没有立刻回答我，他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

　　「周县令，你欠我的，是一条命。」他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本该，由你的命来偿还。」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的笑意，「你的夫人，那晚，替你还了。」

　　「她斩杀蛇君，等于是……替你完成了交易。」

　　「所以，你欠我的那条命，从她觉醒的那一刻起，便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转移？

　　我完全懵了。

　　一条命，怎么可以随便转移？

　　「你胡说！」周季苍怒吼一声，他将我死死地护在身后，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全身的毛髮都竖立了起来，「我欠你的，由我来偿！与凝儿无关！」

　　「无关？」谢无衣轻笑一声，他缓缓地转过身，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闪烁着一丝冰冷的寒光，「当她觉醒，当她斩杀蛇君的那一刻，她便介入了这场交易。」

　　「从那一刻起，她，就是我新的『债主』。」

　　「而你，周县令，你欠的，便不再是我的命。」

　　「你欠的，是她的。」

　　欠她的？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周季苍的脑中炸开。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中满是震惊、痛苦，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他欠我的……

　　他欠我一条命……

　　这句话，比让他去死，还要让他痛苦。

　　「不……不是的……」他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凝儿……我……」

　　我看着他那副痛苦的模样，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我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脸颊，想要告诉他，我不要他还什么，我只要他好好的。

　　可我的手，却在半空中，被谢无衣轻轻地握住了。

　　他的指尖，依旧那么清冷，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姑娘，」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慄的笑容，「现在，你才是这场交易的主导者。」

　　「你可以选择，让他偿还这条命。」

　　「或者……」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我的小腹上，那眼神，让我浑身一阵恶寒。

　　「你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来偿还这份『债务』。」

　　另一种方式？

　　我诧异地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思。

　　谢无衣没有解释，他只是缓缓地松开了我的手，转身，朝门口走去。

　　「周县令，好自为之。」

　　他丢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拉开房门，身影，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之中。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我，和周季苍，还有那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新的「债务」。

　　我怔怔地看着周季苍，他还维持着那副震惊的表情，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夫君……」我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周季苍的身体，微微一颤。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眸里，满是痛苦、悔恨，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浓烈的……爱意。

　　「凝儿……」他猛地将我拥入怀中，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遍又一遍地，在我耳边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被他抱得快要窒息，却没有挣扎。

　　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我知道，谢无衣的话，对他的打击，有多大。

　　欠我一条命……

　　这份债，他该如何还？

　　而我，又该如何……选择？

　　那句「欠我一条命」的沉重枷锁，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挣扎着，从周季苍那近乎绝望的拥抱中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与不甘。

　　「可是……」我的声音细若蚊蚋，却带着一丝执拗的清晰，「一开始，明明是他欠夫君一条命的。」

　　周季苍的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松开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里，满是我看不懂的晦暗与痛苦。

　　「凝儿，你不懂……」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那不是……简单的欠债。」

　　他垂下眼，长长的睫毛在他惨白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掩去了所有情绪。

　　「谢无衣……他不是人。他是行走于阴阳两界的『清道夫』，是那种……连神佛都要敬他三分的存在。他与人交易，从无失算，也从无……反悔的先例。」

　　我的心，随着他的话，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我当初……为了求他斩杀蛇君，与他立下的契约，是以我的性命为抵押的。这是一场……无法更改的阴阳契约。」

　　「按理说，蛇君既除，我便该……偿命。」

　　「可是……」周季苍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无力的颤抖，「你觉醒了。」

　　「你介入了这场本该由我来结束的交易。你用你的力量，斩杀了蛇君，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是……替我完成了契约。」

　　「所以，契约的对象，便发生了转移。」

　　「我欠他的那条命，就这样……转移到了你的身上。现在，我欠的……是你。」

　　我怔怔地听着，脑子里一片混乱。

　　什么阴阳契约，什么契约转移……

　　这一切都太荒谬，太不可思议了。

　　「那……谢无衣说的，另一种偿还方式，又是什么？」我颤声问道，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周季苍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与……愤怒。

　　「不准想！」他几乎是怒吼出声，「不准你问！那不是你该考虑的事！」

　　他过于激烈的反应，反而让我心底的恐惧，无限放大。

　　那所谓的「另一种方式」，一定……很可怕。

　　「夫君……」我拉着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哀求，「告诉我，到底……是什么？」

　　周季苍看着我，眼神挣扎，痛苦，像是在经歷一场凌迟。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时，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谢无衣……他不是人，他对凡人的性命，没有兴趣。」

　　「他感兴趣的，是……力量。是……天命。」

　　「你的觉醒，你的凤命之格，对他而言，是一件……极具价值的『藏品』。」

　　「他说的另一种方式，大概……是想将你，变成他真正的……收藏品。」

　　收藏品……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冷的尖刀，狠狠地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终于明白，谢无衣看着我时，那种贪婪的、玩味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了。

　　他想要的，不是我的命。

　　他想要的，是我这个「人」，是我体内那份觉醒的力量。

　　「不……」我惊恐地摇着头，浑身冰冷。

　　「凝儿，别怕。」周季苍将我紧紧地拥入怀中，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冷意，「有我在，他不会得逞的。」

　　他抱着我，那力道，大得像是要将我嵌入他的生命里。

　　「我欠你的，我会还。」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坚定，「哪怕……是用我的整个余生。」

　　我埋在他的怀里，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

　　我不要他还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

　　我只想要……回到我们还不知道这一切之前，那种虽然平淡，却安心的日子。

　　可是，我们都回不去了。

　　从谢无衣出现的那一刻起，我们的命运，就已经被捲入了一场，我们无法挣脱的巨大漩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