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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节

第0014章 守護

初嫁予君 · 佚名 · 6,024 字

  那声「有我在」,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符咒,暂时压下了我心中翻腾的恐惧。

  我感觉到他覆在我眼上的手掌,冰凉而轻颤,那份冰凉,非但没有让我退缩,反而像一种奇异的镇静剂,让我狂跳的心,渐渐找回了一丝节奏。

  我没有挣扎,也没有再哭,只是任由他挡住我所有的视线,任由他将我从那片冰冷的、充满了背叛与绝望的黑暗中,轻轻地拉了出来。

  他将我打横抱起,动作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稀世珍宝。

  我下意识地蜷缩在他怀里,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鼻尖满是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淡淡墨香的气息。

  这气息,让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

  他抱着我,转身,没有再看一眼我爹那张苍老而绝望的脸,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带着我,走出了那个藏着我所有童年噩梦的苏家府邸。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他稳稳地抱着我,步伐沉稳而坚定,夜风吹起他的衣袂,也吹散了我心中最后的一丝迷茫。

  我不知道他是如何知道我回了苏家,也不知道他为何会在那个时刻出现。

  但我知道,他是来救我的。

  从那个将我当作「容器」的、所谓的家里,将我救了出来。

  回到县令府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下人们早已起身,看见县令大人抱着衣衫不整、神情恍惚的我走进来,都吓得不敢作声,纷纷垂下头,退到一边。

  周季苍没有理会任何人,他径直将我抱回了我们的卧房,轻轻地,放在了柔软的床上。

  他没有开口,只是转身,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用棉帕沾湿,仔细地,一点一点地,擦拭着我那赤裸双脚上的伤口与污渍。

  他的动作,那样的专注,那样的小心翼翼,彷彿在进行一场最庄严的仪式。

  我蜷缩在被里,静静地看着他。

  烛光下,他低垂的眼帘,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温柔的阴影,那张方才还满是冰霜的脸,此刻只剩下无尽的心疼与自责。

  「夫君……」

  终于,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沙哑得厉害。

  他擦拭的动作一顿,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回去,」我吸了吸鼻子,声音依旧颤抖,却多了一丝平静,「我才知道……我的体质,是至阳的。」

  周季苍的身体,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所以,才需要……至阴的元丹来抵抗。」

  说出这句话时,我的心,还是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周季苍握着棉帕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泛白。

  「但是……」我看着他,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但是那颗蛇的元丹……不是我拿的。」

  「是我妹妹……欣瑶,她从一个什么人那里,偷来的。」

  周季苍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那个……蛇君,以为是我偷的,才会……才会把我绑走。」

  话音落下,我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那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恐惧的哭,而是一种……压抑了十几年的、终于得以倾诉的、彻底的释放。

  原来,那场童年时的绑架,不是无缘无故。

  原来,我承受了十几年的无妄之灾,只是因为……我替我那个天真的妹妹,背了一个黑锅。

  周季苍没有再说话,他扔掉手中的棉帕,俯下身,将我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

  他的胸膛,温暖而坚实,他的心跳,强而有力。

  「我知道了。」

  他在我耳边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知道了,凝儿。」

  「都过去了。」

  「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你了。」

  他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

  那温暖的承诺,像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将我与过去所有的黑暗与痛苦,彻底隔绝开来。

  我渐渐停止了哭泣,只是贪婪地,汲取着他怀里的温暖。

  夫君……

  你说的。

  以后,不会再有人,能伤害我了。

  对吗?

  那个拥抱,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已经从鱼肚白,变成了明亮的晨曦。

  周季苍就这样静静地抱着我,像是在用他的体温,将我从过去那片冰冷刺骨的记忆深海中,一点一点地,打捞上岸。

  我的哭声渐渐平息,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像一只刚刚躲过暴风雨、终于找到归巢的幼鸟。

  他没有催促我,也没有再问什么,只是在我情绪稍稍平復后,轻轻地松开了手臂。

  他捧起我的脸,用指腹,温柔地拭去我脸上残存的泪痕,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与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坚定的决心。

  「凝儿,」他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平静,「换衣服。」

  他的语气,不是商量,而是一种温柔的、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还有些混乱。

  他没有解释,只是转身,从衣柜里,取出了一件我从未穿过的、月白色的素雅长裙,裙子上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在晨光下,流转着淡淡的清辉。

  他将衣服放在床上,然后,自己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就在这里等你。」

  他的声音,平静而稳定,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件漂亮的裙子,心中那片混乱的迷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我默默地,顺从地,换上了那件衣服。

  当我整理好最后一根衣带,轻轻地「嗯」了一声时,他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后,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拿过一旁的鞋柜里的一双绣鞋,那是一双软底绣鞋,鞋面上绘着一对小巧的鸳鸯。

  他握住我的脚踝,动作轻柔地,为我穿上鞋子,然后,将我从床上抱了起来。

  「我们去一个地方。」他说。

  我没有问要去哪里,也没有问为什么。

  我只是下意识地,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像一只完全信赖主人的猫。

  他抱着我,走出了卧房,走出了县令府。

  门外,停着一辆简朴的马车,没有任何官府的标记,车夫低着头,恭敬地等在一旁。

  周季苍将我抱上马车,自己随后也坐了进来,然后放下车帘。

  马车内的空间不大,却很干净,铺着厚厚的軈垫,燃着一炉安神的檀香。

  他将我放在他身边,让我靠着他,然后,马车便缓缓地,动了起来。

  我不知道马车要驶向何方,也没有问。

  我只是靠着他,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稳定的温暖,听着他平静的心跳,渐渐地,竟生出了一丝昏昏欲睡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

  「爷,到了。」车外传来车夫恭敬的声音。

  周季苍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他率先下了车,然后转身,向我伸出了手。

  我将手放入他的掌心,他温暖的大手紧紧握住我,将我扶下了马车。

  我们站在一条极其僻静的小巷里,巷子两旁是斑驳的青石墙,空气中,瀰漫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旧书卷和艾草混合的味道。

  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小小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用篆体写着两个字——「知命」。

  周季苍牵着我的手,走到那扇门前,抬手,轻轻地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门没锁,进来吧。」

  周季苍推开门,牵着我走了进去。莞風追更。

  门内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院中种着几株我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一个身穿灰色道袍、鹤髮童颜的老者,正坐在院中的一张石桌旁,悠然地品着茶。

  看见我们进来,那老者抬起头,一双眼睛,虽然有些浑浊,却彷彿能看透人心。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季苍,露出一抹了然的微笑。

  「周县令,」老者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你终于带她来了。」

  我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周季苍。

  周季苍对着老者,微微躬身,行了一礼:「阴阳师,晚辈这就将她,交给您了。」

  阴阳师?

  我怔住了,看着眼前这个仙风道骨的老者,又看了看周季苍那张满是认真的脸,一个荒谬却又似乎合理的念头,在我心中升起。

  他带我来找的,竟然是一个……能够看透命理、驱邪避祸的阴阳师?

  为什么?

  是为了……我体内的那颗元丹吗?

  那老者,也就是阴阳师,并没有因为周季苍的话而感到意外。

  他只是平静地,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抬起那双彷彿能洞悉世事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那目光,温和却又锐利,像一束温暖的阳光,却又带着能穿透一切伪装的力量,让我下意识地想要躲闪。

  「姑娘,不必紧张。」阴阳师开口了,声音依旧苍老平和,「坐下吧,我们慢慢谈。」

  他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周季苍牵着我,走到石桌旁,先为我拂去凳上的落叶,然后才扶着我坐下,他自己,则站在我的身后,像一座沉默而可靠的靠山。

  我拘谨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紧紧地攥着衣角,不敢看那老者的眼睛。

  「你体内的东西,是个麻烦。」阴阳师没有拐弯抹角,直接说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至阴之气,与你生来的至阳体质相冲,本就该是此消彼长,却不知为何,在你体内,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这个平衡,让你得以活到今日,却也让你身子虚弱,药石无医。」

  我听着他的话,心中最后一丝侥倖也破灭了。

  原来,那些年喝的汤药,真的只是安慰剂。

  「而那蛇君……」阴阳师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季苍,「他找上你,是因为那至阴元丹,本就是他修行的一部分。如今元丹在你体内,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迟早会再来。」阴阳师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而且,下一次,绝不会只是绑架那么简单。」

  我的身体,忍不住又开始颤抖起来。

  周季苍似乎感觉到了,他温暖的大手,轻轻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那稳定的力量,让我稍稍安下了一些心。

  「那……那我该怎么办?」我鼓起勇气,抬头看着阴阳师,声音颤抖地问。

  阴阳师没有回答我,而是看向了周季苍,眼中带着一丝询问。

  周季苍的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静而坚定。

  「他说,他认识一个斩妖的。」

  这句话,是对我说的,也是对阴阳师说的。

  我怔怔地回头,看着他。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

  「那个蛇君,既然是妖,就一定有办法制他。」周季苍的声音,在这小小的院落里,迴盪着,「躲,不是办法。」

  「凝儿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让任何人,任何……妖,再伤害她分毫。」

  他的话语,像一柄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这样的霸道,这样的决绝,这样的……充满了保护欲。

  阴阳师看着周季苍,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后,他嘆了口气。

  「周县令,你可知,斩妖,代价为何?」

  「晚辈知道。」周季苍的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为了凝儿,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那老者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也好。」他说,「那蛇君修行千年,非同小可。光靠我,只能暂时压制你体内的元丹,让他无法轻易锁定你的位置。但要想根除此患,确实,需要那个人出手。」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张泛黄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而诡异的符文。

  「这个,你贴身带着,可保你三日平安。」他将符纸递给我,「三日之内,我会尽快联繫上那位……朋友。」

  我颤抖着手,接过了那张符纸。

  符纸入手,温润如玉,一阵暖意,顺着我的指尖,缓缓流入我的身体,让我那颗悬着的心,稍稍安定了一些。

  「多谢阴阳师。」周季苍躬身道谢。

  「不必。」阴阳师摆了摆手,看着我,眼中多了一丝同情,「姑娘,你生来至阳,本是福气,却因这元丹,招致此横祸。但凡事有因有果,你既已嫁予周县令,他便是你的因,也是你的果。」

  「好自为之吧。」

  说完,他便不再看我们,只是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悠然地品了起来。

  周季苍牵起我的手,将那张符纸,小心翼翼地,放入我的怀中,然后,对着阴阳师,再次躬身一礼。

  「晚辈告辞。」

  他牵着我,转身,走出了这个小小的、却决定了我命运的院落。

  坐上马车,我的脑子,依旧是一片混乱。

  斩妖……

  那个蛇君……

  还有周季苍那句「任何代价,我都愿意承受」……

  这一切,都像一场荒诞的戏剧,真实得让我害怕。

  我靠在周季苍的怀里,忍不住问道:「夫君……你说的那个斩妖的……是谁?」

  周季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髮,声音低沉而平静。

  「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

  「他欠我一条命。」

  马车在县令府的后门停了下来,那里僻静,不会惊动任何人。

  周季苍抱着我,像来时一样,无声地穿过迴廊,回到了我们的卧房。

  他将我轻轻放在床上,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转身去倒茶,也没有再为我擦拭伤口。

  他只是跪坐在床边,静静地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太多我读不懂的情绪——有心疼,有自责,有一种深沉的疲惫,还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决绝的狠厉。

  「凝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不起。」

  我怔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这不是他的错。

  「都怪我,」他却像是没看见我的摇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满是懊悔,「我早该想到的。你这身子,从小便虚弱,喝了十几年的药却不见好,这本身就极不正常。」

  「是我太蠢,竟然相信了那些『天生体弱』的鬼话。」

  「如果我早一点发现,你就不用……不用受这么多年的苦。」

  他说着,伸出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我脸颊上那道因为哭泣而留下的泪痕,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看着他那副自责到极致的模样,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无法呼吸。

  我伸出手,覆上了他放在我脸颊上的手,轻轻地,握住了。

  「不怪你,夫君。」我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异常认真,「真的,不怪你。」

  「我爹……他瞒着所有人,你怎么会知道。」

  周季苍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反手,将我的手紧紧握在掌心。

  「可我是你的夫君。」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保护你,照顾你,本就是我的责任。」

  我没有再说话,只是回握住他的手,用这个动作,告诉他,我从未怪过他。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时间彷彿在这一刻静止了。

  许久,他眼中的自责与痛苦,才渐渐被一种坚定的光芒所取代。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那个我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药碗,用布擦了擦,然后转身,对着我说:「从今天起,这些东西,你再也不用喝了。」

  他将那个药碗,放回了柜子的最深处,动作决绝,像是在与我的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

  做完这一切,他又走到我面前,蹲下身,目光平视着我。

  「凝儿,」他说,语气变得异常认真,「接下来我说的话,你一定要记住。」

  我点了点头。

  「阴阳师的符,只能暂时隐匿你的气息,那个蛇君,一定还会想办法找到你。」他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佈置一场战役,「所以,在我找到那位朋友之前,你不可以再一个人出门,明白吗?」

  我再次点头。

  「府内的防卫,我会加强,你身边,我会时刻留人保护。」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通体漆黑的匕首,匕首的鞘上,刻着繁复的纹路,看起来古朴而神秘。

  「这个,你带着。」他将匕首塞进我的手里,「防身。」

  匕首入手,沉甸甸的,鞘身冰凉,却又透着一股奇异的力量。

  我握着那把匕首,看着他那张满是认真的脸,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安心。

  虽然前路未卜,虽然危机四伏,但我知道,眼前这个男人,会用他的一切,来保护我。

  「夫君……」我握紧了手中的匕首,轻声问,「你说的那个朋友……他……真的能杀了那个蛇君吗?」

  周季苍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髮。

  「能。」他的回答,只有一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欠我一条命。」他重复了在阴-阳师那里说过的话,只是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情绪。

  「为了拿回这条命,他什么都肯做。」

  我怔怔地看着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一个……连命都可以拿来做交易的朋友?

  那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周季苍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但他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

  「你不必知道他是谁。」他说,「你只需要知道,他不会让你失望。」

  「就像……我不会让你失望一样。」

  说完,他俯下身,在我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轻柔的、却又带着誓约般重量的吻。

  那个吻,像一道温暖的印记,烙在了我的灵魂深处。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他唇上的温度,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夫君……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说的,都会成真。

  我相信,你会保护我,就像你说的那样。

  我相信,那个未知的「朋友」,也真的能,斩杀那个让我恐惧了十几年的蛇君。

  只是……

  那个所谓的「代价」,又会是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