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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9 节

第237章 天外有天

东京医途 · 佚名 · 3,663 字

  即便在东京大学的医院里,第一外科的名字仍然归于整形外科,归于小笠原诚司。

  桐生和介站在窗边。

  从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本乡校区的标志性建筑,安田讲堂。

  这便是日本学术界至高无上的圣地。

  今川织也没有坐。

  她站在医局的排班表前。

  这里的金字塔要比群马大学的,显然要高很多很多。

  在群马大学第一外科,不分派系,所有的讲师加起来就只有三个,专门医里面加上她也就五六个。

  而在这里,手术排班上能看到的讲师就有七八个。

  这就是差距。

  人才的厚度完全不在一个数量级上。

  “怎么,感到绝望了?”

  白石红叶转过转椅,手里捧着马克杯。

  “在这里,想出头,恐怕比登天还要难吧。”

  今川织收回目光,面无表情。

  “确实。”

  白石红叶只是耸了耸肩,也没反驳她。

  在这里,进门第一天,就是先学会怎么给前辈倒茶。

  比如石田翔吾,就是刚才打招呼的那个。

  东京大学医学部毕业的第一名,入局正好一年了,还在给讲师写数据,连个主刀的机会都很难得。

  天赋是最不值钱的。

  因为大家都有。

  这时,医局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刷手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查房记录,眉头紧锁,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安田教授。”

  医局里的医生们纷纷停下手中的工作,起身打招呼。

  哪怕是正在打电话骂人的,也立刻捂住了话筒。

  安田一生。

  第一外科的助教授,医局长,也被认为几乎是下一任的教授。

  他点头示意,便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在路过桐生和介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来了?”

  “是,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微微欠身。

  安田助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很复杂。

  “等下有个病例讨论。”

  他开口了,嗓音有些沙哑,大概是刚骂完人。

  “既然是来见学的,就一起来听听吧。”

  “是。”

  桐生和介答应得很干脆。

  安田助教授点点头,推门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

  医局尽头的会议室里。

  小笠原教授不在,这种日常的病例讨论,通常由助教授主持。

  长条形的会议桌旁坐满了人。

  安田助教授坐在首位。

  左手边是几位讲师,右手边是资深的医员和专门医。

  至于研修医和专修医,只能拿着笔记本,或者是搬个折叠椅坐在墙角,或者是直接站着。

  桐生和介和今川织被安排在稍微靠后一点的位置。

  这是给外院医生的优待了,至少有椅子坐。

  白石红叶坐在最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漫画书,但是外面用会议资料挡着。

  灯光暗了下来。

  幻灯机亮起,一张巨大的X光片投射在幕布上。

  “第一个病例。”

  站在前面的石田翔吾,手里拿着激光笔,开始汇报。

  “患者,女性,52岁,主诉颈部疼痛伴右上肢麻木三个月。”

  “MRI显示,颈椎C4-C5水平,椎管内占位。”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核磁共振的影像。

  黑白的色调中,可以看到脊髓被一个灰白色的团块挤压得变了形。

  “初步诊断是神经鞘瘤。”

  “或者是脊膜瘤。”

  石田翔吾的声音很稳。

  桐生和介盯着幕布。

  不能说完全看不懂,毕竟解剖学是通用的,他知道那是脊髓,那是肿瘤。

  但是……

  肿瘤的边界在哪里?

  和神经根的粘连程度如何?

  供血血管是从哪里来的?

  这些关键信息,在他的眼里就是一团模糊的灰影。

  毕竟,恶女世界线没有给他相关的技能,他的能力全在四肢创伤骨科上。

  对于脊柱外科,尤其是这种高精尖的椎管内肿瘤,他的水平也就比站在一边的研修医们强一点点。

  “手术方案呢?”

  “拟行后路椎板切除,肿瘤摘除术。”

  石田翔吾切换了一张幻灯片,上面画着详细的手术入路图。

  “但是……”

  “肿瘤的位置很深,位于脊髓的前外侧。”

  “如果强行牵拉脊髓,可能会导致高位截瘫。”

  “所以,我建议使用超声吸引刀(CUSA),先囊内减压,再分离包膜。”

  他说得很专业。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风险点,都考虑到了。

  桐生和介在心里推演了一下。

  如果是让他去切开皮肤,显露椎板,那没问题。

  但要在那细如发丝的神经丛中,把肿瘤一点点剥离出来?

  不行。

  他的手或许能做到,但知识面不够,无从下刀。

  这就是专门领域的壁垒。

  在创伤骨科,他是神。

  但在这里,在这个脊柱肿瘤的领域里,他就是个普通人。

  “大家有什么意见吗?”

  安田助教授环视了一圈。

  “是不是考虑做个椎弓根螺钉固定?”

  一位讲师举手发言。

  “切除椎板后,颈椎的稳定性会受影响。”

  “可以考虑。”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

  “但是C4-C5的椎弓根很细,进钉风险很大。”

  “可以用侧块螺钉。”

  另一位专门医补充道。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很热烈。

  这就是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底蕴。

  他们见过的病例,做过的手术,是地方医院无法想象的。

  “桐生君。”

  安田助教授忽然喊了一句。

  “在。”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你怎么看?”

  “抱歉,安田教授。”

  桐生和介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做过这类手术。”

  “对于脊柱肿瘤的治疗,我没有经验,不敢妄言。”

  他坦然承认。

  没有找借口,也没有试图用通用的外科原则来糊弄过去。

  不懂就是不懂。

  在医学上,不懂装懂是会死人的。

  安田助教授看着他。

  倒是有些意外。

  说实话,他确实是存了想要找回面子的心思。

  本来以为这个年轻人既然年少成名,多少会有点傲气,会试着说两句场面话。

  没想到承认得这么干脆。

  “嗯,坐下吧。”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很诚实。”

  “这也是外科医生的美德。”

  “术业有专攻。”

  “你在创伤骨科方面很有天赋,但在脊柱这一块,还需要多学习。”

  他说了几句场面话,将此事揭过。

  周围的医生们纷纷松了口气。

  大家脸上的表情变得轻松起来,甚至有人露出了笑容。

  还好。

  这个怪物也不是什么都会的。

  在创伤领域输给你,那是你天赋异禀,但在脊柱领域,我们还是你的前辈,还是你的老师。

  一时间,会议室里欢快了不少。

  今川织侧过头。

  桐生君的眼神很专注,甚至带着几分敬畏。

  阳光洒在他的侧脸上。

  “没事吧?”

  她抿了抿嘴唇,小声问道。

  “没事。”

  桐生和介摇了摇头。

  会议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几个病例,都是高难度的脊柱手术。

  比如胸椎黄韧带骨化症的揭盖式切除,比如腰椎结核的病灶清除植骨融合。

  每一个病例,都代表着整形外科技术的巅峰。

  东大的医生们讨论得很热烈,引经据典,从解剖变异讲到最新的文献报道。

  桐生和介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像一块海绵,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知识。

  哪怕现在还不会做,但听听思路,开阔一下眼界,也是好的。

  这就是见学的意义。

  到了中午。

  会议结束后,医生们纷纷起身,收拾东西离开。

  “桐生君,觉得怎么样?”

  安田助教授没有急着走,而是转过身,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等下我要去查房。”

  “正好有几个术后的脊柱侧弯病人,恢复得不错。”

  “有没有兴趣一起去看看?”

  这就是在展示实力了。

  脊柱侧弯矫形,是整形外科里最大的手术之一,风险极高,很容易导致瘫痪。

  能做这种手术,还做得好,就是实力的最好证明。

  “当然。”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走吧。”

  安田助教授背着手,走在前面。

  一群研修医和专修医跟在后面,浩浩荡荡。

  来到病房。

  床头柜上摆着鲜花,墙上挂着液晶电视。

  “这个病人,14岁,特发性脊柱侧弯。”

  安田助教授站在床边,指着一个穿着支具的小女孩。

  “Cobb角75度。”

  “我们做了后路T4-L3的融合固定。”

  他掀开女孩背后的衣服,露出了一道长长的手术疤痕。

  尽管很长,但愈合得很好,像一条淡淡的蜈蚣。

  “是……椎弓根螺钉?”

  今川织看着床头挂着的术后X光片,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叹。

  片子上。

  两排密密麻麻的螺钉,精准地打入了每一个椎体的椎弓根内。

  排列整齐,犹如仪仗队。

  “没错。”

  安田助教授点了点头,脸上满是自豪。

  “现在的技术,已经可以做到全椎弓根螺钉固定了。”

  “矫形效果更好,稳定性更强。”

  “在群马……应该很少见吧?”

  他故意问了一句。

  “是没有。”

  今川织不得不承认。

  在群马大学,这种手术一年也做不了几台,而且大都是用钩子或者钢丝辅助固定。

  像这种全螺钉的技术,不仅需要极高的手感,还需要昂贵的进口器械。

  病人没钱,医院没设备,医生没经验。

  这就是现实。

  桐生和介看着眼前的X光片。

  确实很震撼。

  要在脊髓旁边几毫米的地方,把几十颗螺钉打进去,只要手稍微抖一下,病人就瘫痪了。

  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和自信?

  “怎么样?”

  安田助教授转过头去,看向桐生和介。

  这才是整形外科的魅力所在。

  把一个弯曲的脊柱拉直,让一个自卑的孩子重新抬起头来。

  不仅是救命,更是重塑人生。

  “很了不起。”

  桐生和介由衷地赞叹了一句。

  安田助教授突然问道。

  “想学吗?”

  “想。”

  “那就留下来。”

  安田助教授直接图穷匕见。

  “这只是冰山一角。”

  “我们这里每年要做的脊柱手术超过五百台。”

  “各种疑难杂症,在别的地方看不了的,最后都会送到这里来。”

  “你有天赋。”

  “但天赋这东西,也是需要土壤的。”

  “在群马,你只能种出土豆。”

  “可要是在东京,你就能种出参天大树。”

  “只要你肯留下来,这些手术,以后你都有机会上台。”

  “甚至……”

  “只要你表现好,让你主刀也不是不可能。”

  这话说得很直白。

  尽管他十分有九分不喜欢桐生和介这个人,觉得他太没有上下级的尊卑概念了。

  但……他能忍下来。

  东京大学,能站在医疗界的顶点这么多年,靠的不全是傲慢。

  今川织在一边听得直咬牙切齿。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

  能够站在最顶级的手术台上,做着最顶级的术式……

  对于任何一个有野心的外科医生来说,这种诱惑远比金钱和美女更致命。

  拿这个来考验人,真是太卑鄙了。

  “我会认真考虑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委婉地拒绝了。

  “那就去吃饭吧。”

  安田助教授有些失望,但也没有逼得太紧,点到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