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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5 节

第233章 风更大了

东京医途 · 佚名 · 4,090 字

  什么是恳亲会?

  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就是增进感情、加深友谊的聚会。

  但……

  三岁小孩都不能把这话当真。

  在距离高轮王子大饭店不远的“柘榴”料亭,“梅之间”的独立别馆里。

  小笠原教授原话说的是小型恳亲会。

  这句话的要表达的意思就一个,不是谁都能来“加深亲切感情”的。

  屋内的陈设极简。

  仅有一张修长的白木矮桌,横亘在散发着蔺草香气的榻榻米上。

  这里没有数百人的喧嚣,只有二十几个位置。

  背靠壁龛、坐拥庭院最美景致的上座,自然是属于小笠原诚司的铁王座。

  紧贴其左右的,是庆应、千叶这些旧制名门的教授。

  再往下几个身位,才是像西村澄香这样,来自群马大学这种地方国立大学的席次。

  至于那些普通私立医科大学的教授?

  抱歉,连走进这间别馆脱鞋的资格都没有。

  桐生和介是这里唯二的底层医生,另一位自然是他的指导医,今川织。

  房间里很暖和。

  身穿和服的女将跪在推拉门外。

  每一次上菜和撤盘,动作都轻得像是一阵风,生怕惊扰了屋里人。

  西村澄香跪坐在垫子上。

  她的心情极好。

  今天这一仗,打赢了。

  而且是大胜。

  她转过头去,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后的年轻人。

  他正拿着筷子,夹起一块炖煮得十分软烂的章鱼,脸上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吃得很香。

  心态真好。

  西村澄香很满意。

  她快退休了,所以也不在乎桐生和介能不能留在群马大学医院里。

  再说了,也留不住的。

  既然这样,那还不如把他卖个好价钱。

  卖给东京大学,卖给小笠原诚司,换取她在日本整形外科学会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怀石料理没什么好吃的。

  大部分人都在说着话。

  小笠原诚司再怎么看好桐生和介,也不可能在这种场合把他捧上天。

  席间有几个教授和他搭话。

  大多数人都疑惑,一个地方大学的专修医,是怎么能做出这么高质量的手术,问他手术思路和术后并发症的处理。

  但有些人是习惯性地端着架子说话的。

  桐生和介就搪塞过去。

  这态度让这些习惯了被下级医生奉承的教授们感到有些不爽。

  不过看在小笠原诚司的面子上,没人当场发作。

  酒过三巡。

  庆应大学的永井教授端着酒杯,眼神在桐生和介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西村澄香的脸上。

  “群马大学这次真是露脸了啊。”

  “哪里,都是小笠原教授给机会。”

  西村澄香举起酒杯,遥遥敬了一下,面带微笑。

  “桐生君毕竟还年轻。”

  “要是手术台上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还请各位多多包涵。”

  这就是场面话了。

  做得不对?

  今天下午那台Pilon骨折,谁还能挑出毛病来?

  永井教授呵呵一笑,把杯子里的酒干了。

  其实他心里是不爽的。

  本来今年庆应大学准备了个关于脊柱微创的大课题,想要在学会上大出风头,结果被桐生和介给抢了光。

  全场的焦点都在他的手术和损伤控制理论上。

  恳亲会的气氛在表面上很融洽。

  大家都在笑。

  桐生和介也跟着笑。

  他看着眼前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教授们。

  此刻大都红着脸,说着些荤段子,或者抱怨着厚生省的官僚主义。

  原来,这就是上流社会啊。

  也没什么特别的。

  无非就是酒好一点,菜精致一点。

  一个多小时后,大概九点钟,大家就陆续散场了。

  门口。

  黑色的丰田世纪排成了一长列。

  司机们戴着白手套,恭敬地拉开车门。

  西村澄香上了车。

  临走之前,她降下车窗,对站在路边的桐生和介叮嘱了一句,早点回去休息,别乱跑。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车尾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东京的夜风有点冷。

  “在想什么?”

  今川织站在他身边,身上带着点淡淡的酒气。

  “没想什么。”

  桐生和介挺直腰背,理直气壮。

  这次他可没有在想别的什么女人的事情。

  今川织歪着头,在他脸上看了几秒。

  好像没听到有雷达滴滴作响。

  于是,她伸出手,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让她耳垂上那枚小巧的珍珠耳钉露了出来,在路灯下闪着微光。

  “我还饿。”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

  怀石料理,说实话,真不是给人吃的。

  看着盘子倒是挺大的,也很漂亮,全是漆器或者名家烧制的陶器。

  但里面的东西,还不够塞牙缝的。

  桐生和介转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高级住宅区。

  这种地方,晚上连个卖关东煮的推车都找不到。

  “那走吧。”

  “去哪?”

  “你不是饿么,我也没饱。”

  桐生和介记得来的时候,路过品川站附近,那边好像有几家看起来烟火气很足的小店。

  两人沿着坡道往下走。

  没打车。

  东京的出租车起步价600日元,到了深夜还要再加收两成。

  是公费出差,但水谷光真给的经费也是有限额的。

  走了大概十五分钟。

  一家挂着红灯笼的拉面店出现在眼前。

  “博多天神”。

  这种连锁店在东京到处都是,主打一个便宜量大,替玉(加面)还免费。

  推开门。

  热气扑面而来,夹杂着浓郁的猪骨汤味。

  “欢迎光临!”

  店员嗓门很大,尤其卖力。

  桐生和介点了两碗豚骨拉面,一份煎饺,两杯生啤。

  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

  木质的桌面上带着点油腻感,但擦得很干净。

  今川织脱掉了大衣,里面是一件黑色的紧身毛衣,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

  店里的人不多。

  再加上,大家各自也都在呼哧呼哧地吃着面。

  以及,即便有人想要看过来,基本上也都只能看到桐生和介的背影。

  面很快就上来了。

  乳白色的汤头,上面漂着几片叉烧,还有大量的葱花。

  今川织拿起筷子,双手合十。

  “我要开动了。”

  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然后直接送进嘴里。

  吸溜吸溜吸溜……

  动静很大。

  在日本,吃面发出声音是对厨师的尊重,也是面条好吃的证明。

  今川织平时都是细嚼慢咽的。

  看来是真没吃饱。

  “好吃。”

  她含糊不清地说道,面上拒人千里的高冷神色消融了不少。

  桐生和介看着她。

  拉面店的灯光是那种老式的暖黄色灯泡,光线不算明亮,甚至还带着点油烟的朦胧感。

  但这光打在今川织的脸上,却格外合适。

  她正低着头。

  也许是因为热汤的缘故,她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细密的汗珠,脸颊也泛着健康的红晕。

  桐生和介不知不觉停下了筷子。

  他看得有点出神。

  他就这么看着。

  或许是视线太过直白,正在喝汤的今川织动作顿了一下。

  她放下了那个巨大的汤勺。

  拿起旁边有些粗糙的纸巾,在嘴角擦了一下。

  然后……

  她抬起头,迎上了桐生和介的目光。

  没有躲闪,也没有平日里“你看什么看”的羞恼。

  今川织坐直了些。

  她忽然抬起双手,轻轻地托着自己的下巴。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圆润。

  她微微侧过头,摆出了一个像是日剧女主角在海报上才会有的姿势。

  “我好看吗?”

  她问得很直接。

  语气里带着点挑衅,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

  毕竟,刚才在恳亲会上喝了不少酒,那现在就算说了不合适的话,只要等到明天太阳升起,就能忘了。

  今川织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远去了。

  只剩下店里老旧的收音机,正在放着坂井泉水的《不要认输》。

  桐生和介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好看。”

  他说得很认真。

  今川织反而有些措手不及。

  本以为他会端起啤酒杯,或者假借动作来躲闪她的目光的。

  没想到他会回答得这么干脆。

  “油嘴滑舌。”

  她顿时板起了脸来,用筷子敲了敲他的面碗。

  “快吃吧,面要坨了。”

  “好的。”

  桐生和介也拿起了筷子。

  “饺子来了!”

  店员把一盘煎得焦黄酥脆的饺子放在桌上。

  热气腾腾。

  桐生和介夹起一个,蘸了点醋和辣油。

  一口咬下去。

  肉汁在嘴里爆开。

  好吃。

  比死贵死贵的怀石料理好吃一万倍。

  这就是生活啊。

  只有一碗热面,一盘饺子,还有坐在对面的人。

  “对了。”

  今川织吃完了面,心情好了很多。

  她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小笠原教授跟你说的话,你是怎么想的?”

  “什么话?”

  桐生和介装傻。

  “少来。”

  今川织极其凶狠地瞪了他一眼。

  “你不去东京啊?”

  “那是客套话。”

  “我看他可不像是客套的样子,都恨不得直接把你给绑架了。”

  她拿起啤酒杯,一口气喝了一大半。

  “小笠原教授很看重你。”

  “安田助教授也松口了。”

  “只要你点头,你就是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了。”

  “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机会。”

  她的表情很认真。

  他的天赋,不应该被困在群马县这么个地方。

  当然,当初想打断他的腿,也是认真的。

  只不过,她反正是技艺精湛的专门医,再给接回来就好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汤。

  猪骨汤很浓,美中不足的就是稍微有点咸。

  “确实很有诱惑力。”

  “那你还要想什么?”

  “那我要是走了……”

  桐生和介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今川织,表情同样认真。

  “那以后谁给你拉钩?”

  “谁给你写病历?”

  “谁给你买红豆汤?”

  他连着反问了三个问题。

  今川织愣了愣。

  是啊。

  要是这个讨厌的家伙走了,这些又脏又累的活,是不是又要她自己干了?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那两个笨蛋研修医根本指望不上。

  而且……

  还会有谁会在做完手术后,给她递一罐热咖啡?

  心里突然有点空落落的。

  就像是刚吃饱的肚子,突然又饿了。

  “那……那你就别去了。”

  她低着头,一边小声地说着,一边无意识地用筷子搅拌着碗里的面条。

  “反正东京大学也就是名气大点。”

  “还是群马好。”

  “乡下是乡下了一点,但空气好。”

  她越说越小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好,我就不去了。”

  桐生和介笑了笑,点了点头。

  “至少,现在不去。”

  没把话说死,因为去肯定还是要去的。

  只是说现在确实不合适。

  现在的他,如果去了东京大学,顶多就是个被重点培养的下级医生。

  要听话,要站队,要当牛做马。

  那不是他想要的。

  他要的是,当他走上手术台的时候,所有人都必须闭嘴听他指挥。

  所以暂时还要留在群马。

  在那里,他有西村教授的支持,有水谷光真的拉拢,还有一个听话的今川织……嗯,还算听话吧。

  等到他的名字在医学界响亮到任何人都无法忽视之后。

  再回来东京,再次踏入那扇赤门。

  今川织忍不住猛地抬起头,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真的?”

  “真的。”

  “骗人是小狗?”

  “你是小狗。”

  “你……”

  今川织顿时怒目而视。

  桐生和介面不改色地将面前的面碗捧了起来,挡着脸,将剩下的一点面汤喝光。

  好喝。

  今川织也吃完之后。

  “老板,结账!”

  桐生和介便举起了手。

  “来了!”

  店员赶紧小跑了过来。

  “一共是一千八百円。”

  桐生和介掏出钱包,数出两张千円纸币。

  “不用找了。”

  “谢谢客人!”

  “收据。”

  今川织突然开口。

  “啊?”

  店员愣了一下。

  今川织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

  “我说,给我开张收据。”

  “抬头就写群马大学医学部第一外科。”

  “名目是……学术交流餐费。”

  她写完之后,递了过去,一脸的理所当然。

  “好的,好的。”

  店员虽然有点懵,但还是照做了。

  桐生和介想笑又不敢笑。

  这种路边的小拉面馆子,就这不到两千円,也要拿回去报销?

  有的人,不忘初心。

  今川织把收据折好,放进钱包里。

  两人一起走出拉面店。

  时间不早了。

  深夜的东京街道,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风更大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