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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4 节

第222章 双簧(求月票)

东京医途 · 佚名 · 4,158 字

  次日,也就是3月15日。

  东京的天气有些阴沉,云层压得很低。

  今天的议程是病例讨论。

  相比于昨天那些令人昏昏欲睡的理论讲座,这才是充满了火药味的环节。

  宴会厅“飞天之间”里。

  挂在天花板的三枪投影机,正在嗡嗡作响,努力将光线投射到前方巨大的幕布上。

  画面有些失真,色彩也偏暗。

  但这并不妨碍在场的几百名外科医生看清楚上面的内容。

  画面上是一具惨不忍睹的躯干骨骼。

  典型的多发性严重创伤。

  骨盆碎成了几块,耻骨联合分离超过五厘米。

  除此之外,还有右侧股骨干粉碎性骨折,左侧胫腓骨开放性骨折。

  这是所有外科医生的噩梦。

  站在讲台上的演讲者,是京都大学的一位助教授,中川裕之。

  “患者,男,32岁,车祸伤。”

  “损伤严重度评分(ISS)达到了34分,送到急救中心时,收缩压只有80。”

  “如果是10年前,这种病人基本就是等死。”

  “但现在不一样。”

  他的嗓音很高,带着大医院医生的自信和傲慢。

  “我们第一时间进行了介入栓塞止血。”

  “在血压稳定后的两小时内,就立刻启动了手术。”

  “两个骨科小组同时上台。”

  “一组负责骨盆的切开复位内固定,使用了前后联合入路,打了三块重建钢板。”

  “另一组负责股骨和胫腓骨的髓内钉固定。”

  “手术历时11个小时。”

  “输血量达到了4000毫升。”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投影机切换了一张幻灯片。

  是术后的X光片。

  原本支离破碎的骨骼,被无数的钢板、螺钉和髓内钉重新拼接在了一起。

  排列整齐。

  线条流畅。

  就像是一个摔碎的瓷器,被顶级工匠用金粉重新黏合,甚至比原装的还要坚固。

  “术后两周,病人脱离呼吸机。”

  “术后三个月,病人扶拐下地。”

  最后,这位助教授,中川裕之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的几百名同行。

  “这就是早期全面手术的力量。”

  “只有在早期进行最坚强的固定,病人才能早期活动,才能避免肺部感染和血栓。”

  “这是唯一的真理。”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尤其是前排的几个老教授,纷纷点头表示赞许。

  这确实是一个完美的病例。

  展示了京都大学强大的多学科协作能力,以及外科医生精湛的手艺和充沛的体力。

  11个小时。

  光是这就足以让很多人望而却步。

  桐生和介坐在第四排。

  他没有鼓掌,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张术后片子。

  做得确实漂亮。

  即使是他在“高级”级别的技能的加持下,也差不多就是这个水平了。

  但是……

  他更关心的是“输血4000毫升”和“历时11个小时”。

  在这个过程中……

  病人的体温会降到多少?

  血液的PH值会酸到什么程度?

  以及,凝血因子会被消耗到什么地步?

  病人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京都大学的ICU水平高,血库里的血浆足够多,以及,32岁,身体底子好。

  这就是幸存者偏差。

  如果是换了一个50岁的?

  或者是一个在废墟里埋了十几小时的?

  “那请问中川教授……”

  人群中忽然站起来一个人。

  他是大阪大学急救中心的松本教授。

  大阪和京都向来不对付,在这种场合里自然是要挑刺的。

  “手术确实很漂亮。”

  “但是我想问,术中病人的体温最低是多少?”

  “还有,术后是否出现了凝血功能障碍?”

  “我们都知道,长时间的暴露和大量输血,会导致致命的三联征。”

  “早期全面手术,值得吗?”

  这个问题,也是普外科和救急科一直诟病整形外科的地方。

  觉得骨科医生只管骨头,不管人命。

  台上的中川裕之皱了皱眉。

  “松本教授。”

  他扶着讲台,身子前倾,充满攻击性。

  “骨折本身就是出血源。”

  “骨盆骨折如果不固定,稍微一动就会再次出血。”

  “股骨骨折如果不固定,脂肪栓塞的风险就会成倍增加。”

  “我们做的早期全面手术,不仅仅是为了骨头,更是为了救命。”

  “事实证明,病人活下来了,而且恢复得很好。”

  “结果说明一切。”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片子。

  台下又是一阵低声议论。

  这就是目前的现状,谁也说服不了谁。

  AO学派坚持“坚强固定是基础”,急救派坚持“生命体征优先”。

  平时在医院里吵。

  到了学会上还吵。

  桐生和介翻开手中的会议手册。

  后面的几个病例,基本也都是类似的思路。

  早期,全面,一次性解决所有问题。

  “下一位提问。”

  主持人试图控制节奏。

  只不过台下的争论并没有停止的意思。

  大阪大学的松本教授显然不服气,还想再说什么。

  就在这时。

  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一个人,拿起了话筒。

  “中川君的病例确实很精彩。”

  小笠原诚司教授开口便先是肯定了一句。

  全场立刻安静下来。

  中川裕之立刻鞠躬致意,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不过……”

  紧接着,小笠原教授的话锋一转。

  “松本教授的担心也有道理。”

  “长时间的手术,确实是对病人的二次打击。”

  “而在这次的阪神大地震,也有很多伤员被送进手术室时还是活着的,但是手术做了一半,人就没了。”

  “不是因为出血,而是身体先撑不住了。”

  他的嗓音很沉稳,话也说得很慢。

  台下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风向要变?

  要知道,小笠原教授可是整形外科学会的理事长,是AO学派的坚定支持者。

  他怎么会帮着急救科说话?

  台上的中川裕之脸色变得有些难堪。

  “小笠原教授。”

  “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看着病人去死,而不做手术吗?”

  “不做手术,怎么止血?”

  “不做手术,怎么固定?”

  “难道我们要退回到打石膏的年代吗?”

  他带着维护信仰的决心反问道。

  东京大学的正教授是很有威慑力,但他作为京都大学的助教授,也不至于连话都不敢说。

  周围的不少医生也跟着点头。

  是啊。

  哪怕手术有风险,但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小笠原教授笑了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手中的一份文件,晃了晃。

  “这里有一篇论文的初稿。”

  “题目叫做《整形外科损伤控制:多发性创伤患者的生理极限与分期手术策略回顾性研究》。”

  “作者是群马大学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专修医,桐生和介。”

  说着,他将视线望向了后排。

  “既然本次学会的主题是灾难医学与创伤急救。”

  “那就听听不同的意见。”

  “桐生医生,你来给大家讲讲吧。”

  话音刚落。

  哗——

  前排的医生们纷纷回过头来,都在寻找着群马大学的座次席位。

  西村澄香教授面带微笑。

  今川织则是偷偷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桐生和介的胳膊。

  “叫你呢。”

  “我知道。”

  桐生和介有些无语。

  他又没有走神,很难不怀疑是这个女人在趁机肘击,好发泄下昨天的怨气。

  椅子的弹簧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桐生和介站了起来。

  工作人员立刻小跑着过来,递上一支话筒。

  中川裕之眯起眼睛,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十几岁的医生。

  大家看见了论文作者的真容之后,顿时质疑四起。

  “群马大学?”

  “专修医?”

  “一个刚毕业的医生,也配在这里谈什么策略?”

  “他做过几台手术?”

  “他见过几个ISS评分超过30的病人?”

  尽管听到小笠原教授说是个专修医,众人心中已经有所预料,但,没想到会这么……嫩。

  这一副未经世事的青涩模样,怕不是被人推出来当靶子的吧?

  桐生和介没有理会周围人的窃窃私语。

  “中川桑的病例很完美。”

  “只是,正如小笠原教授所说,我们在阪神大地震的现场,看到更多的是不完美。”

  “没有血浆。”

  “没有ICU。”

  “甚至连电都没有。”

  “在那种情况下,如果坚持做11个小时的手术,病人只能等死。”

  他的话很直白。

  台上的中川裕之冷笑了一声。

  “那是灾区。”

  “那是特殊情况。”

  “现在我们讨论的是在现代化医院里的救治标准。”

  “难道你要因为在野外没办法做手术,就要否定医院里的手术标准吗?”

  他的反驳很有力。

  台下不少人也跟着点头。

  把特殊情况当成普遍规律,这确实是逻辑上的硬伤。

  “不,不仅仅是灾区。”

  桐生和介没有慌,手里拿着话筒,大步走向过道中间。

  “在我们回顾性研究中,即便是在大学医院。”

  “当患者的ISS评分超过25分,且伴有低体温和酸中毒时。”

  “如果进行超过6小时的早期全面手术。”

  “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发生率高达40%。”

  “死亡率超过20%。”

  这些都是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两人通宵达旦整理出来的。

  无数个冰冷的数字,无数条鲜活的生命。

  中川裕之愣了一下。

  也对,这个乡下医院的专修医既然写了论文,那手里肯定会有数据。

  “那你的意思是,看着他们死?”

  “当然不是。”

  桐生和介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们要救。”

  “但是要换一种方式。”

  “分期手术。”

  “第一阶段,在急诊室或者手术室,用最简单、最快速的方法止血和固定。”

  “可以用外固定支架。”

  “只要几十分钟,就能把骨头架起来,恢复肢体的长度和力线。”

  “不管是多碎的骨头,只要把架子搭好,软组织就能得到休息,出血就能控制。”

  “然后,立刻把病人送进ICU。”

  “复温。”

  “纠正酸中毒。”

  “补充凝血因子。”

  “等到病人活过来了,等到‘致死三联征’消失了。”

  “通常是五到七天之后。”

  “我们再进行第二次手术。”

  “这时候,再来做完美的内固定也不晚。”

  “这就是损伤控制。”

  “先救命,后治骨。”

  损伤控制,对于在场的很多普外科医生来说,并不陌生。

  他们在处理肝脾破裂的时候,早就习惯了先填塞纱布止血,过几天再取出来的做法。

  但是对于整形外科医生来说,离经叛道。

  让病人带着一个满是钢针的铁架子回ICU?

  骨折端没有解剖复位?

  那关节面怎么办?

  那以后怎么走路?

  “一派胡言!”

  中川裕之脸皮抽搐了一下,他用力拍了一下讲台。

  “你说的是灾区!”

  “是特殊情况!”

  “现在我们是在设备完善的大学医院里!”

  “难道因为你在灾区用那种简陋的外固定支架救了几个人,就要我们在无菌手术室里也这么干吗?”

  “这是倒退!”

  “这是为了掩饰自己技术不行而找的借口!”

  他很快就找到了攻击点。

  外固定支架,在很多精英医生眼里,就是野战医院的土办法。

  不够精密,不够牢靠,不够完美。

  只有做不了精细内固定的庸医,才会把这个当宝。

  “技术不行?”

  小笠原教授突然插话了。

  “中川君,你觉得,桐生医生是因为技术不行才会提出这个理论?”

  “当然!”

  中川裕之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挺直了腰,面带自豪。

  “一个这么年轻的专修医,能有什么技术?”

  “他会做关节内骨折吗?”

  “他懂什么是解剖复位吗?”

  “他知道要保护血运吗?”

  “所谓的损伤控制,不过是他不敢做、也不会做复杂手术的遮羞布罢了。”

  这是AO学派最骄傲的地方。

  我能把碎成渣的骨头拼回去,你能吗?

  你不能。

  所以你才搞这些花里胡哨的理论。

  会场里响起了附和的笑声。

  能来参会的都是精英,都看不起投机取巧。

  桐生和介面色如常,甚至有点想跟着一起笑。

  这种傲慢,他太熟悉了。

  就像当初武田裕一看着他一样。

  “既然这样。”

  小笠原教授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那正好。”

  “明天上午九点,在东京大学的手术室里。”

  “桐生医生将进行几台手术实演。”

  “如果他有做复杂手术的能力,那大家再来看看他的论文。”

  他站了起来,脸上和蔼,看不出来喜怒。

  不过,他的视线,在不经意间和中川裕之的视线,在空中交汇了一霎。

  手术或学术,只是身为教授的基本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