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认清自己
东京医途 · 佚名 · 4,141 字
今天是1995年,2月4日,周六。
对泷川拓平来说,是个大日子。
即便这既不是结婚纪念日,也不是孩子的生日,但这确实是他人生中极为重要的一天。
他要请桐生和介来家里吃饭。
因为这顿饭,他不仅提前三天就跟老婆报备了,还特意去前桥市最好的精肉店预定了顶级的上州和牛。
甚至连家里的客厅都重新打扫了一遍。
下午5点。
桐生和介准时出现在了泷川拓平家的门口。
这是一栋位于市郊的一户建,带一个小院子,还停着一辆有些年头的丰田卡罗拉。
对于一个三十多岁的医生来说,这算是标准的配置。
如果他今年能考过专门医,收入涨一截,或许过几年能换个离市区近一点的房子。
叮咚。
门铃响了起来。
“来了!”
门立刻就开了,显然是里面的人一直在等着。
泷川拓平穿着一身居家服,腰上还围着围裙,满脸笑容。
“桐生君,快请进。”
“打扰了。”
桐生和介提着一个纸袋走了进去。
这是他在来的路上买的一瓶清酒,作为上门的伴手礼。
“哎呀,人来就行了,还带什么东西。”
泷川拓平客气地接过来,招呼着他换鞋。
玄关很窄,这是昭和末期建筑的通病,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土地面积,只能牺牲入口的空间。
“老婆!桐生君来了!”
他回过头去,朝着屋里喊了一声。
“来了来了!”
一个系着围裙的女人从厨房里擦着手走了出来。
是泷川拓平的妻子。
长相很普通,稍微有些发福,是那种典型的家庭主妇,脸上带着和善的笑。
她见到桐生和介,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哎呀,这就是桐生医生吧?”
“真是百闻不如一见,比电视上还要帅气呢。”
“快请进,快请坐。”
泷川太太热情地招呼着,顺手接过了桐生和介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
作为妻子,她比谁都清楚丈夫这几年的压力。
连续考不过专门医,不仅在医院里抬不起头,在家里也是长吁短叹,连觉都睡不好。
如果今年再考不过,就要被下放到乡下去。
到时,要搬家,孩子要转学,原本稳定的生活节奏会被彻底打乱。
“您客气了。”
桐生和介换好拖鞋,走了进去。
客厅不大。
六叠榻榻米的大小,中间放着一张矮桌,上面已经摆好了寿喜烧的锅具。
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放着NHK的综艺节目。
虽然家具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孩子的奖状。
角落里放着一些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玩具。
很有人间烟火气。
矮桌上面的电热锅已经插上了电,锅底的牛油正在滋滋作响。
桌上也摆满了切好的蔬菜、豆腐、魔芋丝,还有一盘大概要花掉泷川拓平半个月的零花钱的上州和牛。
“坐,随便坐。”
泷川拓平盘腿坐在主位上,拿起那瓶清酒看了看。
“大吟酿啊,这可不便宜,桐生君破费了”
“好肉得配好酒。”
桐生和介在客座坐下。
泷川太太很快拿来了酒杯和温酒器。
“来,桐生君,我敬你一杯。”
泷川拓平举起酒杯,脸上带着真诚的感激。
“那天手术,多亏了你。”
“要不是你帮忙,我在镜头前肯定要出丑了。”
说完,他仰头一饮而尽。
辣。
泷川太太在一旁往锅里夹肉。
听到丈夫这话,她也放下了筷子,对着桐生和介深深地鞠了一躬。
“桐生医生,我也要谢谢您。”
“孩子他爸这几年,头发都白了不少,我也跟着着急。”
“多亏了您。”
她是很传统的日本女性。
丈夫就是家里的顶梁柱,丈夫的荣辱就是整个家庭的荣辱。
桐生和介也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前辈太见外了。”
“前辈的基本功也算扎实,我只是稍微扶了一下而已。”
这倒是实话。
如果没有自己帮忙,泷川拓平自己也能把手术也能做下来,就是会做得慢点。
这在考官那边,能不能过,就全看对方心情了。
像他这样仗着技能,又或者像今川织这样仗着天赋,将手术做得又快又无可指摘的,终究是少数人。
大部分人,都是中规中矩,擦着边过考试的也不在少数。
他夹起一片刚烫好的牛肉。
“吃菜,吃菜。”
泷川拓平见他动了筷子,更高兴了,不停地往锅里下肉。
“桐生君,别客气,这都是给你准备的。”
“平时我们在家可舍不得吃这么好的肉。”
他笑着调侃自己。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也发出阵阵笑声。
电热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泷川太太在一旁忙着给两人添菜,偶尔插两句嘴,问问医院里的趣事。
气氛很热烈。
桐生和介能感觉到,这对夫妇是真心地在感谢他。
“桐生医生,我听我老公说,您还没有女朋友?”
泷川太太忽然开口说道。
这是已婚妇女最热衷的话题。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是没有。”
“哎呀,那真是太可惜了。”
泷川太太神色一振,似乎就在等这句话。
“我有个表妹,在银行工作,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很温柔。”
“而且很会做饭。”
“要不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
她热情地推销着。
泷川拓平赶紧拉了拉老婆的袖子,这真要介绍了,回头今川医生要把他往死里整。
“你就别乱点鸳鸯谱了。”
“怎么了嘛,我这也是为了桐生医生好!”
泷川太太瞪了丈夫一眼。
桐生和介听着两人拌嘴,倒也没觉得吵。
或许该说,是有些羡慕的?
“我回来了!”
就在这时,玄关处传来了开门声。
紧接着是一阵叮叮咣咣的响动。
“是翔太回来了。”
泷川太太立刻站了起来。
“妈妈,好香啊!”
一个小男孩跑了进来,大概十岁左右,上小学的年纪。
手里还提着一个滑板。
在这个年代,滑板还属于街头文化,是很多家长眼里的不良少年的玩具。
但在这个家里,似乎并没有这种偏见。
小孩的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穿着宽松的卫衣,膝盖上还沾着灰。
看起来在外面玩得很疯。
“爸爸,妈妈。”
他看到家里有客人,愣了一下。
“啊,是那个医生!”
翔太把手里的滑板一扔,直接冲了过来,激动得语无伦次。
“没错,你,你就是神之手,最高最强的传说!”
他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奥特曼或者假面骑士的人间体。
“你好。”
桐生和介对他笑了笑。
“翔太!没礼貌!”
泷川拓平立刻板起了脸,呵斥了一声。
“叫桐生叔叔!”
“不!”
翔太根本不怕他爸,直接扑到了桌子边上。
“你好!我是泷川翔太!”
“我看过你的新闻,我们班的同学都在讨论你!”
“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摸索着,似乎想找出一支笔来。
“好了好了,先去洗手。”
泷川太太笑着拉住了儿子,把他往洗手间推。
“可是……”
泷川翔太一脸的不情愿,但也只能乖乖地往洗手间走去。
一步三回头。
生怕一眨眼,桐生和介就消失了。
“这孩子,平时被我惯坏了。”
泷川拓平无奈地笑了笑,给桐生和介倒了一杯酒。
“让桐生君见笑了。”
“很活泼,挺好的。”
桐生和介抿了一口酒。
清酒的口感很柔顺,带着淡淡的米香。
不一会儿,泷川翔太洗完手回来了。
他没有坐回自己的位置,而是硬挤到了父亲和桐生和介中间。
“我要和桐生医生坐一起。”
“你这小子……”
泷川拓平举起手想给他一下,但看到桐生和介没有反对的意思,也就只能由着他了。
他有些严厉地咳嗽了一声,拿出了父亲的威严。
“不是让你多在外面玩一会儿再回来吗?”
“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今天因为要请桐生和介吃饭,所以特意嘱咐了儿子在外面多玩会儿,免得回家来闹腾。
泷川翔太被问到这个,脸上的兴奋劲消退了一些,露出几分害怕的神色。
“公园……公园那边出事了。”
“出事?”
“嗯,有人受伤了,大家都吓坏了,所以我们就都跑回来了。”
“怎么回事?”
“就是,就是有个人在玩轮滑,然后,就摔倒了,流了好多血,好像还有骨头也出来了。”
小孩子的世界很简单。
看到血,看到扭曲的肢体,直观的恐惧感会瞬间压倒玩乐的兴致。
“骨折啊。”
泷川拓平作为整形外科医生,一听就明白了。
开放性骨折。
不管是滑板还是轮滑,这种运动,如果没有戴好护具的话,确实很容易出事故。
“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玩。”
泷川太太趁机教育了一句。
桐生和介没有说话,看着这一家三口。
泷川拓平给儿子擦着嘴边的酱汁,嘴里说着“慢点吃”,面上还带着笑。
泷川太太站起来,收拾着被儿子扔在地上的滑板,嘴里碎碎念着“脏死了”,但动作却很轻柔。
很普通。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琐碎和无聊的日常。
但……
桐生和介承认,这种种简简单单过日子的幸福,对他来说,似乎很遥远。
他知道自己其实很矛盾的。
一方面,羡慕着泷川拓平这种平淡的温馨,回到家里,是丈夫,是父亲,是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一方面,又很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是有野心有欲望的。
他想要成为最顶尖的医生,想要金钱,想要地位,有很多想要的。
是的,他什么都想要。
桐生和介不认为自己的道德底线有多高。
所以,他也忍不住会想,如果是和今川织、西园寺弥奈这两人,围在一起吃寿喜烧,会怎么样?
但想了想,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今川织大概会一刀把他捅死吧,多一刀都算她手下留情。
西园寺弥奈也是个内心有着严重暴力倾向的,大概也会提着球棒跟他拼了。
“桐生君,怎么不吃了?”
泷川拓平发现他在发呆,关切地问了一句。
“没什么,就是觉得……挺好的。”
桐生和介笑了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
滴滴——
突然,桐生和介的大衣口袋里,响起了一阵急促的电子蜂鸣声。
是寻呼机。
泷川拓平的脸色变了变。
“医院吗?”
“应该是。”
桐生和介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衣架旁,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了寻呼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串代码。
999。
这是第一外科的急诊代码,后面还跟着一个回拨电话。
“抱歉,医院的呼叫,借用一下电话。”
“请便,请便。”
泷川太太赶紧指了指玄关柜子上的绿色电话机。
桐生和介走过去,拿起听筒。
这是一部有些年头的转盘式电话,拨号的时候会发出哒哒哒的声音。
“喂,我是桐生。”
“啊,桐生医生!”
听筒里传来了高桥护士长有些焦急的嗓音,背景里是一片嘈杂的喊叫声。
“急诊这边刚送来一个病人。”
“严重的胫腓骨开放性骨折,伴有大面积软组织撕脱。”
“病人是玩轮滑摔伤的。”
“现在在抢救室。”
伤员应该就是泷川翔太说的那个倒霉蛋了。
“让值班医生处理不就行了吗?”
桐生和介问道。
今天他又不用值班,按理说,急诊科会有第一外科的值班医生在。
就算是开放性骨折,清创、外固定,这都是常规操作。
“我也想啊!”
高桥护士长在电话那头抱怨着。
“但是那个病人死活不让南村医生碰。”
“他们说是看了电视,知道桐生医生在这里。”
“指名道姓,非要让你来主刀。”
“病人现在躺在床上,一边流血一边大喊大叫,说如果不是桐生医生主刀,就拒绝治疗,还要投诉我们见死不救。”
“现在正和南村医生在处置室里吵架呢。”
这就是成名的代价了。
病人们盲目地迷信名气,觉得只有找上了电视的医生,才能治好自己的病。
哪怕只是个普通的骨折,也非要找专家。
“高桥桑,我喝了酒,恐怕帮不上忙。”
桐生和介语气里带着歉意婉拒了。
医局里是有规定,医生喝了酒就不能上手术台。
但其实在紧急情况下,甚至还会有些老派的外科医生会喝两口来止手抖。
桐生和介只是喝了两杯清酒。
意识很清醒,手也很稳。
但自己都已经道德低下了,不能再把医德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