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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8 节

第186章 达者为师

东京医途 · 佚名 · 4,232 字

  在泷川拓平的眼中,桐生和介身上的绿色的无菌手术衣,更像是一件加冕的御神袍。

  他明明就只站在那里,却莫名有种“外科暴君”般的压迫感。

  平日里咋咋呼呼的田中健司和老实巴交的市川明夫,此刻恭顺且狂热的模样,简直就像是随时准备为君主献上权杖的近卫军。

  认真想想的话,确实有几分教授的感觉了。

  “辛苦了。”

  桐生和介则微微弯腰,对着台上的众人表示手术结束。

  这毕竟是他专修医生涯的起点,因此,最后阶段的缝合,也是自己动手完成的。

  田中健司起初觉得有些遗憾。

  但紧接着就被桐生和介的手法所折服,看了几眼后,意识到这是一次难得的现场教学,便认真学习起来。

  “送回病房吧,注意观察患肢的血运。”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黄色的医疗废物桶里。

  “是!”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立刻行动起来,推着平车往复苏室走。

  几人走出手术室的自动门。

  桐生和介的心情不错。

  这台B2型胫骨平台骨折手术难度不算顶尖,只是,过程极其顺畅。

  将碎裂的骨块重新拼合,完美地恢复原状的过程,让他体内的多巴胺在疯狂分泌。

  爽。

  这就是外科医生最朴素的快乐。

  “医生!怎么样了?”

  走廊里的井上太太,一看到穿着刷手服的医生出来,立马就围了过来。

  “手术很成功。”

  桐生和介摘下口罩。

  他并没有表现出刚完成一台手术后的疲惫,反而显得精神奕奕。

  “骨折的关节面已经完全复位了。”

  “钢板固定也很牢靠。”

  “等麻醉醒了,只要疼痛在可忍受范围内,明天就可以尝试在床上进行股四头肌的收缩训练。”

  他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着结果。

  对于家属来说,只要听到“成功”、“明天就能动”这些词,就足够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井上太太眼眶一红,又要鞠躬。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桐生和介伸手虚扶了一下。

  他没有在这里过多停留,简单交代了几句术后注意事项,便准备转身离开。

  咔嚓。

  一道闪光灯突然在走廊尽头亮起。

  有些刺眼。

  桐生和介皱了皱眉。

  他停下脚步,看清了来人。

  是TBS电视台的记者,山本大志,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了病区,手里举着个话筒。

  在他的身旁,水谷光真正背着手站在那里。

  显然是他把记者带进来的。

  “桐生君,正好。”

  水谷光真招了招手,语气亲切得就像是在招呼自家晚辈。

  “山本记者说是想做一个你回归日常工作后的报道。”

  “我觉得这也是宣传我们第一外科的好机会,就带他过来了。”

  “这台手术正好是个机会,没问题吧?”

  他的面上堆满了笑意,是一种看着自家地里长出了金萝卜般的欣慰与得意。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山本大志。

  这家伙自从在西宫市立中央医院搞到了那个大新闻之后,就像是尝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一直想在他身上再挖点什么猛料出来。

  没想到还追到群马大学医院的手术室门口来了。

  他叹了口气。

  算了。

  水谷光真这人固然喜欢搞点办公室政治,但办事也确实利索。

  如果没有水谷光真的首肯,他这个刚晋升的专修医,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拿到主刀的印章。

  井上大介这个病例,也是水谷光真特意挑出来给他的。

  无论是难度还是风险,都恰到好处。

  尽管桐生和介不需要,但这也是实打实的人情。

  “没问题。”

  他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也随之缓和下来。

  反正不碍事,接受几句采访,也无关紧要。

  “太好了,桐生医生。”

  山本大志也不客气,直接把话筒递了过来,摄像师的镜头也跟着推近。

  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

  而桐生和介的回答也算是中规中矩。

  大体上就是围绕着,医者仁心,第一外科,西村教授和水谷助教授来说。

  山本大志有些失望,没挖到什么狂言妄语。

  但这种四平八稳的回答也算是体现了“国民医生”的谦逊人设,勉强也够用了。

  唯一的意外就是,在中途的时候,今川织从摄像机中间路过。

  这让水谷光真和山本大志顿时脸色一黑。

  “不好意思,我只是路过。”

  她手里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红豆汤。

  山本大志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认得这位女医生,之前在灾区的时候就是一整个生人勿近的模样,现在回了医院还是我行我素。

  “没事,没事。”

  水谷光真也没发作。

  要是泷川拓平敢这样,那肯定是要重拳出击的。

  可今川织毕竟是专门医,是第一外科的技术招牌之一,这种小事,不值当。

  采访又持续了五分钟才结束。

  桐生和介耐着性子,配合着摆拍了几个查看病历的镜头。

  山本大志笑着收起了话筒。

  “辛苦了,桐生医生。”

  “哪里,您辛苦了。”

  桐生和介陪着客套了一句。

  “那就不打扰了。”

  山本大志也知道见好就收,这里毕竟是病区,刚才闪光灯亮那一下已经有护士长在翻白眼了。

  送走了记者和水谷助教授。

  桐生和介回到了医局。

  里面烟雾缭绕。

  在1995年的日本,医院的医局里还没有全面禁烟。

  几个老资格的专门医正聚在窗边吞云吐雾,讨论着晚上的赛马。

  田中健司和市川明夫还没有回来。

  这也很正常。

  手术结束后,要把病人送回病房,这中间还要过床,要连接心电监护,要吸氧。

  做完这些,还要和病房的护士进行交接。

  桐生和介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

  即便手术做完了,工作也远没有结束。

  他拿出一叠厚厚的病历纸。

  说起来,在某些方面,田中健司还是靠谱的,反正每当桐生和介找不到圆珠笔的时候,总是能在他的桌上借来一支。

  桐生和介开始写手术记录。

  在电子病历还没有普及的现在,这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术前诊断:右侧胫骨平台骨折(AO分型41-B2)】

  【手术名称:切开复位内固定术(ORIF)+自体髂骨植骨术】、

  【……】

  除此之外,按照日本医学界的传统,必须使用德语和英语混杂的术语。

  医疗界所强调的专业性,在桐生和介看来,更多是一种阶级壁垒,能防止病人随随便便看懂病历。

  但他也只能一边恶心,一边写。

  “桐生君。”

  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办公桌前,挡住了头顶的日光灯。

  桐生和介停下笔,抬起头。

  是泷川拓平。

  这位老资历的专修医,手里拿着两罐热咖啡,面上带着一种释然的笑容。

  “泷川前辈。”

  “给。”

  泷川拓平将其中一罐放在了桐生和介的桌上。

  “谢谢。”

  桐生和介没有推辞,正好他也有些渴了。

  噗嗤。

  拉开易拉罐的拉环。

  BOSS咖啡,上面印着那个留着大胡子的美国作家头像,这是在自动贩卖机里卖得最好的牌子。

  “刚才的手术,做得非常漂亮。”

  泷川拓平也喝了一口咖啡,语气中带着几分羡慕。

  “运气好而已。”

  桐生和介随口谦虚了一句。

  “关节面的塌陷没有预想中那么严重,骨块也很完整。”

  “桐生君,别说笑了。”

  泷川拓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前辈面对后辈时常有的矜持。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

  “刚才我一直在见学室里。”

  “桐生君对解剖结构的判断力,还有复位时的手法,绝对不是运气能解释的。”

  “换做是我,即便在透视下,也做不到那么精准。”

  泷川拓平的语气很坦诚。

  承认自己不行。

  承认一个刚转正的专修医,在技术上已经全面超越了自己这个已经干了五年的老前辈。

  这对他来说,并不丢人。

  “前辈过奖了。”

  桐生和介喝了一口咖啡,有些甜,是加了糖的微糖款。

  泷川拓平沉默了一会儿。

  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或者是做心理建设。

  “桐生君,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终于,他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前辈请说。”

  桐生和介也看向他。

  泷川拓平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直接将腰背弯了下去。

  “是关于专门医资格认定考试的事情。”

  “你知道的,我这几年一直没考过。”

  “今年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水谷教授已经说了,如果再考不过,要把我下放到偏远的关联医院去当院长。”

  说是让他院长,但其实就是被流放。

  去那种只有几十张床位、连核磁共振都没有的小医院。

  每天看着感冒发烧和老年人的腰腿痛,职业生涯基本上也就到头了。

  桐生和介点了点头。

  这件事,这在医局里不是什么秘密。

  日本整形外科学会的专门医考试,通过率是不低,但那是对刚毕业的精英来说的。

  像泷川拓平这种年纪大了、手感退化、理论知识也忘得差不多的老油条,反而最容易被刷下来。

  “本来,认定考试是在1月中旬的。”

  泷川拓平继续说道,嗓音中带着几分无奈。

  “但是因为地震,我也去了支援。”

  “所以,学会那边给了个特例,给我安排了单独的补考。”

  “就在2月中旬。”

  这倒也非常合理。

  毕竟是因为救灾这种不可抗力才缺考的,学会肯定要给个说法,否则会被舆论喷死。

  “所以,我想请桐生君帮忙。”

  泷川拓平抬起头来,眼神清澈,没有半点被后辈超越后的嫉妒或不甘。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我还有3台手术要作为考核病例提交。”

  “我想请桐生君过来,给我当第一助手。”

  “在台上,指点我一番。”

  说完,他便站了起来,直接就是一个90度的鞠躬。

  这就是求人了。

  而且是求一个比自己资历浅得多的后辈,来指导自己做手术。

  对于极其看重前后辈关系的日本医生来说,这意味着自己把自尊心踩在脚下。

  但泷川拓平不在乎。

  向后辈请教,只要迈出了第一步,就会发现其实也没那么难堪。

  而与之相比,通过考试,保住自己在大学医院的位置,养活家里的老婆孩子,更重要。

  在大学医院这个名利场里。

  有人为了面子死撑,即便手术做不下去了,宁愿宣布手术失败,也不愿让别人来救场。

  有人为了上位不择手段,比如水谷光真和武田裕一。

  但他选择了接受自己的平庸。

  在技术面前,年龄和资历都是如泡沫一般,一戳就破的。

  桐生和介看着他。

  泷川前辈在医局里的人缘很好。

  尽管技术平平,但为人随和正直,固然偶尔也会摆摆前辈的架子,但平时也会照顾后辈。

  即便是忽略掉这些。

  在之前的地震支援中,他也一直任劳任怨地开着车,管着后勤,没有半句怨言。

  “如果是泷川前辈,我很乐意上台。”

  “接下来的手术,只要是前辈主刀的,不管是拉钩还是缝皮,我都随叫随到。”

  桐生和介将他扶了起来,面上露出笑容。

  “只不过,我有个条件……”

  “桐生君请说,只要我能做到的!”

  泷川拓平立刻站直了身体,哪怕桐生和介现在让他去把武田裕一的轮胎扎了,他都会认真考虑一下停车场有没有监控。

  桐生和介指了指自己桌上那一堆还没有写完的手术记录。

  “我只负责上台。”

  “而其他的杂务,包括术前准备,术后管理,得麻烦前辈自己做了。”

  “我最近可能没那么多时间。”

  与手术相关的文书工作,是医生的地狱。

  术前的各项检查单追踪、备血、心电图确认、还要找内科会诊评估手术风险。

  术后的病程记录、出院小结、康复计划的制定。

  这期间,万一不幸遇到了那种想讹钱的病人,闹到去和医务科扯皮,就是真的要头疼死。

  “那是当然!”

  泷川拓平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光是这些。”

  “以后桐生君需要查什么资料,或者要跑腿送什么文件,尽管叫我。”

  他拍了拍胸脯。

  写病历、和家属打交道,这些都是他的舒适区。

  只要手术能成功,保住他在医局里的位置。

  别说是这些小事,就算是让他去给桐生和介买一个月的午餐便当,他也是愿意的。

  桐生和介举起了咖啡罐。

  “那前辈的手术排在什么时候?”

  “周四,下午第一台。”

  “好,我会准时到的。”

  “好,非常感谢桐生君的帮忙。”

  泷川拓平也举起咖啡罐。

  两只铁罐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