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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9 节

第149章 谁有意见?

东京医途 · 佚名 · 3,223 字

  1995年的日本,防灾体系还停留在纸面上。

  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预设的补给线,甚至连最基本的通信频道都不互通。

  这就导致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没人管饭。

  西宫市立中央医院的食堂早就停摆了,储备的食物分给了伤员,自动贩卖机也被砸开抢空了。

  咚咚。

  桐生和介敲了敲救急车的车窗。

  “哇!”

  市川明夫猛地惊醒,手里的扳手差点砸在挡风玻璃上。

  看清来人后,手忙脚乱地打开车锁。

  “桐生君……结束了吗?”

  “暂时告一段落了。”

  “大家呢?”

  “都在后面。”

  正说着,田中健司和泷川拓平也互相搀扶着走了过来。

  两人现在的形象简直没眼看。

  白大褂已经变成了灰黑色,上面沾满了血迹、泥土和不知名的污渍。

  走在最后的今川织也到了极限,精神萎靡。

  “我不行了……”

  田中健司一屁股坐在后保险杠上,连爬上车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有水吗?我要渴死了。”

  泷川拓平靠在车身上,嘴唇都已经干裂起皮。

  “车上有。”

  桐生和介转过身,从后排的纸箱里拿出两瓶矿泉水,扔了过去。

  “活过来了……”

  田中健司仰头灌了半瓶水,发出满足的叹息。

  几人陆续钻进车厢。

  车门关上。

  市川明夫赶紧将车子打着,热风从出风口呼呼吹出。

  所有的寒冷、血腥味、哀嚎声,都被车子的铁皮和玻璃隔绝在外面。

  今川织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整个人陷进座椅里。

  她现在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即便是有着丰富手术经验的专门医,面对这种修罗场级别的高强度工作,生理机能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

  医院的停车场里依然挤满了等待救治的伤员,裹着毯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而自己却坐在开着暖气的车里。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她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桐生和介走到了车厢后部。

  弯下腰,打开一个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罐装咖啡、真空包装的面包,还有几盒高热量的能量棒。

  “给。”

  桐生和介把食物和饮料分发给众人。

  “咳咳……太好吃了!”

  田中健司接过一个红豆面包,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又赶紧灌了一口咖啡。

  血糖迅速拉升的快感,让他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慢点吃,噎死了我可不会救你。”

  桐生和介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幸好桐生君坚持带了这些东西。”

  泷川拓平吃完了一个面包,又拿起一根能量棒。

  他是发自内心地感激。

  作为车队的司机兼后勤,他本该考虑到这些。

  但他被“去灾区救人”的口号冲昏了头脑,只顾着往车上搬纱布和输液管。

  完全忘了医生也是人,也是要吃饭喝水的。

  今川织这时也看了一眼桐生和介。

  从出发到现在,所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正确的。

  这让她感到非常心安。

  明明只是个后辈。

  比她还要小几岁。

  但好像只要有他在身边,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还要吗?”

  桐生和介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又递过去一包苏打饼干。

  今川织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接过来。

  “谢谢。”

  她低声说道。

  桐生和介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咀嚼声中。

  在经历了连轴转的高强度手术后,大家已经停止了复杂的思考,只剩下对热量和水分的渴求。

  “泷川,清点一下物资吧。”

  今川织咽下了最后一块饼干,恢复了些许精神。

  “是。”

  泷川拓平放下水瓶,转身打开了放在最后的两个大纸箱。

  里面已经空了一半。

  泷川拓平的手指在药盒上划过,清点着数量。

  “抗生素还剩下300支,主要是头孢类。”

  “缝合线还有20包,大部分是3-0和4-0的,纱布和绷带倒是还算充足。”

  “麻醉剂……”

  “利多卡因还有15盒,吗啡也只剩下10盒了。”

  说完,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桐生和介。

  罪魁祸首就在这里。

  他们抵达医院到现在,才过去了10个小时左右。

  按照正常的急救速度,一组外科医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能处理的重伤员也就是十几个。

  但他们已经处理三十多个。

  其中大部分都是桐生和介主刀的。

  太快了。

  清创、止血、固定、缝合,所有的步骤都被压缩到了极致。

  今川医生还在找血管的时候,他已经结扎完毕了。

  今川医生还在纠结怎么复位的时候,他已经打上了外固定支架。

  “消耗确实有点大。”

  桐生和介看了一眼箱子,承认了这个事实。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

  他所携带的“外固定支架应用术·高级”和“外科切口缝合术·高级”,在提升效率的同时,也带来了副作用。

  那就是对物资的极度压榨。

  高效率意味着高消耗。

  “吗啡用得这么快?”

  今川织的眉头皱了起来。

  别的都还好说,但如果没有吗啡,接下来的手术怎么做?

  硬切?

  还是往伤员嘴里塞根木棍?

  “有几台截肢手术用掉了一大半。”泷川拓平连忙解释,“伤员被压得太久了,组织坏死严重,不截肢就是死路一条。”

  “没有全身麻醉的条件,就只能靠打吗啡硬扛。”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灾难现场,疼痛管理是奢侈的,但是又不能完全不管,否则,伤员就先死于疼痛性休克了。

  “知道了。”

  今川织只能烦闷地叹了口气。

  “省着点用吧。”

  “从明天开始,轻伤员只给口服止痛药,针剂留给需要手术的重伤员。”

  “抗生素也是,优先给开放性伤口和已经出现感染迹象的病人。”

  “至于预防性用药,就不管了。”

  这里不是大学医院的无菌手术室。

  有限的药品和器械必须集中在最需要的地方,而不是平均分配。

  对此,大家都没有意见。

  痛苦?

  活着的人还能呻吟,还能哀嚎。

  而死去的人已经不会再有任何机会感受疼痛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之后。

  “那就睡觉吧。”

  桐生和介打破了沉默。

  这辆丰田海狮是经过改装的救护车,后排空间很大,本来是用来放担架的。

  现在挤一挤,躺五个人虽然有点勉强,但也不是不行。

  桐生和介指了指被放平的后排座椅。

  “泷川前辈,你睡驾驶座。”

  “市川你和田中睡中间。”

  “我和今川医生睡后面。”

  “谁有意见?”

  他的安排很合理,绝无半点私心。

  泷川拓平还要负责看着车子和发电机,随时准备启动。

  市川和田中两个皮糙肉厚的,挤挤也无所谓。

  至于后面……

  那里有物资箱挡着,相对比较私密,也更暖和一些。

  虽然他和今川织孤男寡女的有点不方便,但在这种时候,谁还有心思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没意见。”

  “我随便。”

  大家纷纷表态。

  能在这种冰天雪地里有个遮风挡雨、还有暖气的地方睡觉,已经是天皇般的待遇了。

  “那就这样吧。”

  桐生和介脱下满是血污的白大褂,卷成一团塞到角落里。

  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

  他从旁边的箱子里拿出几条毛毯,分发给大家。

  这也是他出发前特意准备的。

  “关灯,睡觉。”

  车厢里的顶灯熄灭了。

  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荧光,还有窗外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

  桐生和介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

  并没有睡着。

  物资消耗比预期的要快,伤员的数量也超出了想象。

  “桐生。”

  身旁传来一声低语。

  桐生和介睁开眼。

  黑暗中,今川织侧身躺着,正看着他。

  两人之间只隔着几十厘米的距离,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消毒水和汗水的味道。

  “怎么了?冷?”

  桐生和介把自己身上的毛毯分了一半过去。

  “不是。”

  今川织把毛毯拉到下巴处,遮住了半张脸。

  “在想什么?”

  “在想明天。”

  桐生和介实话实说。

  今川织沉默了。

  虽然桐生和介没有直说,但也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明天太阳升起,72小时黄金救援期就结束了。

  在没有水、没有食物、还要忍受低温和余震的废墟下,能坚持这么久已经是生命的奇迹了。

  再往后,生还率将呈断崖式下跌。

  而且,挤压综合征的病人,也会集中爆发。

  被压在废墟下两三天的人,一旦被救出来,坏死肌肉产生的肌红蛋白和钾离子就会回流心脏和肾脏。

  如果没有透析机,他们必死无疑。

  “明天……会很难熬吧。”

  今川织的嗓音有些干涩。

  作为医生,见惯了生死,但在这种大规模的死亡面前,她还是感到了无力。

  “嗯,会死很多人。”

  桐生和介长出了口气。

  “没有办法了吗?”

  今川织的身体抖了一下。

  “有,截肢。”

  桐生和介看着她。

  只要在毒素回流之前,把坏死的肢体切掉,虽然残忍,但是能保命。

  这个道理,今川织自然也是懂的。

  但她还是明知故问。

  在手术室里,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切开皮肤,锯断骨头。

  那是为了治病。

  而为了预防并发症,把一个刚刚被救出来、满怀希望的人的手脚切掉……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下得去手。

  桐生和介见她紧紧地咬着薄唇,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伸出手,帮她把毛毯掖了掖。

  “睡觉吧。”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今川织。

  今川织看着他的背影。

  “晚安。”

  她低声说了一句,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