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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5 节

第145章 不是来作秀拍照的?(月票加更6.7k/45k)

东京医途 · 佚名 · 3,628 字

  手术室外的洗手池上。

  原本应该是感应式或者膝碰式出水的水龙,已经成了摆设。

  那个原本应该流出温热无菌水的地方,放着两个不锈钢的脸盆,里面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

  希必泰,一种氯己定溶液。

  在断水断电的极端环境下,这就是唯一的无菌手段。

  桐生和介把手伸进去,用力地搓洗着。

  没有流动水冲刷。

  也没有无菌刷来刷洗指甲缝里的污垢。

  这种消毒方式,在平时要是被掌管手术的总护士长看到,绝对会拿着长达十页的《无菌操作规范》甩在脸上,把人骂得狗血淋头。

  但在现在,这就是唯一的选择。

  迅速处理伤口比追求完美的无菌环境更重要。

  桐生和介把手从盆里拿出来。

  没有无菌擦手纸。

  他只能举着双手,保持着手掌高于手肘的姿势,等待药液自然风干。

  站在他对面的今川织也是同样的姿势。

  两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暗红色的消毒液,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一样。

  “走。”

  今川织低声说了一个字。

  没有电力供应,自动气密门的液压系统失效了,沉重的金属门被暴力卡死在敞开的状态。

  走廊里也是漆黑一片。

  所以,像电视剧里那样,随着气密门滑开,医生在逆光中举着手,宛如救世主般登场的画面,在这一刻是看不到了。

  这里只有昏暗,只有浑浊的空气。

  手术室里没有无影灯。

  两支大功率的手电筒被胶带缠在输液架上,光束聚焦在手术台上那条血肉模糊的大腿上。

  “拉钩!用力拉开!”

  “止血钳!在哪里!”

  “该死,血管缩进去了,看不见!”

  手术台旁,三个穿着早已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刷手服的医生,正围着病人忙碌。

  站在主刀位置的,正是那位六十多岁的院长。

  他头发凌乱,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因为长时间的弯腰操作,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

  “院长。”

  今川织站在两米开外,开口喊了一声。

  “谁?”

  听到有人喊,老医生抬起头,眼镜后的双眼布满血丝。

  “又是哪来的志愿者?”

  看到了举着双手的两人,他便直接没了耐心。

  “出去!”

  “这里不需要帮忙。”

  “如果是大阪或者京都来的,就去外面帮忙分诊。”

  “如果是东京来的,就赶紧滚。”

  老院长的声音嘶哑,带着濒临崩溃的暴躁。

  在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他见过了许多赶来的志愿者医生。

  空着手跑进来,张口就是“让我来帮忙”。

  说是要支援,结果要这没这,要那没那,甚至连双手套都没带。

  更过分的是,还有几个东京大学的,在医院里吃喝了本就不多的饮用水和食物后,在走廊里拍了几张照片就走了!

  这谁受得了?

  “我们是群马大学附属医院第一外科的。”今川织向前迈了一步,“是真想来帮忙的。”

  院长的动作稍微停顿了一下。

  但随即,他又摇了摇头,发出了一声嗤笑。

  “也是空手来帮忙的吧?”

  “现在这里是缺人手,但更缺的是药,是器械,是能把骨头固定住的钢钉。”

  “你们有吗?”

  “如果只是带着听诊器和白大褂来,那就请回吧。”

  “我们现在要做截肢了。”

  说着,他伸出手,对外面的护士喊道。

  “线锯!把线锯拿来!”

  这是最无奈,也是最绝望的选择,为了保命,只能牺牲肢体。

  “不行!”

  今川织上前一步,想要阻止。

  “不能截肢!”

  “这只是胫腓骨开放性骨折,只要清创彻底,用外固定……”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院长猛地转过身,手里的止血钳狠狠地砸在器械盘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我也想保住他的腿!”

  “但是没有器材!”

  “仓库空了!甚至连最老式的单臂支架都没有了!”

  “你要我拿什么固定?拿木棍绑吗?!”

  “这里是灾区!”

  “不是外面设备齐全的大学医院!”

  他的情绪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伤员因为缺医少药而死去,或者是被迫截肢。

  这种无力感,足以摧毁任何一个医生的心理防线。

  就在这时。

  走廊外传来了一阵急促且沉重的脚步声。

  咚咚咚。

  像是有人扛着重物在奔跑。

  “让开!让开!”

  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田中健司抱着两个瓦楞纸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手术室。

  他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看起来狼狈不堪。

  “到了!东西到了!”

  他把箱子重重地放在地上的空地上。

  “今川医生!桐生君!”

  “这箱是我们的药物,头孢、甲硝唑、破伤风抗毒素,还有生理盐水!”

  “这箱……”

  他用力撕开了另一个箱子的胶带。

  露出了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的、泛着银色金属光泽的器械包。

  “这箱是外固定支架,五套!”

  “手摇钻和斯氏针都是配齐的!”

  “还有,我们自己带来的发电机,我已经让市川去接线了,马上就能通电!”

  田中健司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大声地汇报着。

  手术台上得医生同时看着这边。

  院长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的医疗耗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带东西来了?

  不是来作秀拍照的?

  在当下,这些比黄金还要珍贵的东西,他们居然自带了?

  而且还是成套的?

  “你们……”

  院长只张了张嘴,一时间之间竟然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现在,可以让我们帮忙了吗?”桐生和介开口说道,“我们会保住这条腿。”

  院长看了看手术台上那个年轻的伤员。

  腿还连着,血运虽然差,但只要固定住,就有希望。

  “拜托了……”

  他的嗓音有些颤抖,是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后的虚脱。

  “所有人,现在手术台交给他们。”

  “是!”

  周围的医护人员齐声应答。

  “谢谢。”

  今川织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走向了手术台。

  桐生和介紧随其后,走到一助的位置上。

  “田中,拆包,准备器械。”

  “是!”

  没有无影灯,光线依然来自于那两支大功率手电筒。

  术野很差。

  伤口里满是泥沙和碎骨片,肌肉组织挫伤严重,暗红色的血不断渗出。

  这是一台典型的战伤手术。

  环境恶劣,条件简陋。

  “开始清创。”

  今川织站在主刀位,手里拿着手术刀,开始清理坏死的组织。

  她的动作很快,也很准。

  这是作为专门医的基本功。

  但是,当到了需要安装外固定支架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手摇钻,斯氏针。”

  今川织接过器械,握着钻柄,将针尖抵在胫骨近端。

  按照标准流程,应该先在体表定位,然后切开皮肤,分离肌肉,放置保护套筒,最后钻孔。

  但现在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条件。

  只能盲打。

  今川织的手腕微微有些僵硬。

  要在这种昏暗的灯光下,凭感觉避开血管神经,直接钻入骨头。

  她心里其实没底。

  一旦打偏了,伤到了后面的腘血管,那就是不可挽回的灾难。

  “让我来吧。”

  桐生和介看出了她的犹豫,便主动提议道。

  今川织看了他一眼。

  想起了上次群马大桥车祸的GustiloⅢB型开放性骨折手术,无论是术中表现,还是术后支架,都无可挑剔。

  “好,换位。”

  她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后退一步,让出了主刀的位置。

  “你来主刀,我配合你。”

  她站到了对面,拿起拉钩。

  站在一旁的院长正拿着一瓶水,大口地灌着,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手术台。

  换人了?

  主刀从那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女医生,换成了这个年轻得过分的男医生?

  看对方的年纪,顶多刚进专修医的门槛。

  外固定支架的盲打技术,是需要极高的解剖学造诣和丰富的手感积累的。

  他能做外固定?

  还是在这种极其恶劣的盲视条件下?

  这不是在胡闹吗!

  就算带了器械了,也不能在手术台上乱来啊!

  “喂,你们……”

  院长刚想出声制止。

  滋——

  但桐生和介已经动手了。

  他伸出左手,大拇指按压在皮肤上,便在脑海中地构建出骨骼轮廓来。

  就是这里。

  不需要切开,不需要分离。

  他直接将斯氏针的针尖刺破皮肤,抵在骨面上。

  手摇钻的摇柄开始转动。

  很稳。

  没有任何晃动,也没有任何试探。

  “进了。”

  桐生和介松开钻头。

  斯氏针稳稳地立在胫骨上,角度垂直,位置正中。

  “好快。”

  院长瞳孔一缩。

  他甚至没看清桐生和介是怎么找点的,针就已经打进去了?

  这就进去了?

  不怕扎到后面的神经吗?

  不怕滑脱吗?

  而今川织同样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又是这样。

  好似开了透视眼一样的精准度,以及对手中器械的绝对掌控力。

  “第二枚。”

  然而,桐生和介的动作没有停歇。

  手摇钻再次转动。

  位置平行,间距合适,角度垂直。

  如果是用C臂机透视着打,做到这个程度并不难。

  但这可是盲打!

  “连杆。”

  桐生和介伸出手。

  田中健司立刻将碳纤维连杆和万向夹块递了过去。

  “牵引。”

  “明白。”

  今川织双手握住患者的足部,用力向下拉。

  骨折端在皮下移动。

  桐生和介的手指在断端处轻轻触摸,感受着骨茬的咬合。

  “停。”

  他在一瞬间锁紧了万向节的螺母。

  近端固定完成。

  接下来是远端。

  远端的软组织覆盖更少,但也意味着更容易损伤肌腱和血管。

  第三枚,第四枚。

  桐生和介的动作依然是那么行云流水。

  进针,钻孔,固定。

  每个动作都极其精致,没有哪怕一下多余的动作。

  院长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了一辈子外科医生,做过的骨折手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做手术的。

  这哪里是在做手术?

  这简直就像是计件工人在流水线上,机械但准确地拼凑着塑料公仔!

  无需思考,只管操作。

  这种自信,这种对解剖结构的绝对掌控力,根本不像是一个年轻医生能拥有的。

  “三角固定。”

  桐生和介拿起第二根连杆。

  这是为了增加立体稳定性,防止骨折端在搬运过程中再次移位。

  他熟练地将连杆架设在胫骨前外侧。

  “锁紧。”

  桐生和介放下扳手。

  眼前断裂的胫骨被这个金属框架死死地锁住,形成了一个坚固的整体。

  “手术结束。”

  桐生和介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

  “这就……完了?”

  院长手里的水瓶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他顾不得去捡。

  快步走到手术台前,凑近了仔细观察。

  斯氏针的入点都在安全区,连杆的构型符合力学原理,既稳定又轻便……

  这……

  在没有电、没有X光、甚至连术野都看不清楚的恶劣条件下,还能做出这种程度的手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