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四六章 我不想，忘记你！

　　间桐脏砚想不通出了什么问题。

　　格蕾修倒是能明白怎么回事。

　　型月世界的虫子，尽管不是伊兹塔育罗斯孕育的。

　　但到底是虫子。

　　人成仙，蛇化龙。

　　放到哪个世界都是一样的。

　　繁育星神可以说是已经走到了另一层高度的虫族。

　　这种源自生命深处的血脉压制，这些虫子根本抵挡不住。

　　说实话，自从有了伊兹塔育罗斯这个女儿之后，格蕾修对虫子并没有什么偏见。

　　虫子很丑吗？也不见得，作为大自然的造物，他们的构造承载着相当合理的自然结构，鬼斧神工。

　　而且人类觉得丑，在一些种族眼里，虫子说不定就是当宠物养的小可爱，甚至很多人类也在把虫子当成小可爱在养。

　　再说格蕾修只认颜色，并不是很在意外表。

　　念头随便一扫，间桐家的情况，几乎瞬间就呈现在脑海里。

　　整个间桐宅，全部都是虫子。

　　甚至面前这个间桐脏砚的身体，都是由虫子构成的。

　　而且这些虫子说实话，长的实在没什么美感，没有金属般锋利的刃足，也没有晶莹坚固的甲壳。

　　软软趴趴，黏黏糊糊的，看上去就是大号的寄生虫。

　　“连……最差的虫群也不如。”

　　格蕾修对于这些虫子给出了最低的评价。

　　因为这些虫子是只知道喜好血液、体液、骨髓的魔物。

　　一旦被银虫爬上，如果是男人的话，会被弄碎脊椎、吸光脑子，而成为废人。

　　如果是女人的话，虫子们会侵入神经，不是使肉体而是使精神的快乐中枢高昂、崩坏。

　　一面将理性逼到尽头、烧掉脑子的神经来付予高潮，同时一面侵入体内而将胎盘吃尽。

　　这是繁育吗？

　　当然不是。

　　格蕾修能看到这些虫子的颜色，和繁育只沾了一点。

　　间桐家的虫子太低等了，即便任何虫群都拥有繁育这个重中之重的概念。

　　太过低等的虫子也会将这个概念劣化扭曲，从繁育变成如今单纯的银虫。

　　“看在你们跪下叫奶奶的份上，那就帮你们一下好了。”

　　在格蕾修做出决定的时刻。

　　整个间桐宅都震动起来。

　　间桐脏砚感到组成自己身体的虫子开始变得兴奋，狂躁，要冲破自己的魔力束缚，匍匐在少女的裙底。

　　《续新齐谐》提到过一种神奇的物质，叫做帝流浆：“庚申夜月华，其中有帝流浆，其形如无数橄榄，万道金丝，纍纍贯串，垂下人间，草木受其精气，即能成妖。”

　　此时看向月光下的格蕾修，有如书中景像。

　　万千丝线，垂降虫群。

　　如果说之前这群虫子是魔物野兽，现在则多出了一丝迥然不同的感觉。

　　格蕾修向虫子们展现了，真正的虫群是什么样的。

　　而不是当一只软趴趴天天吸人体液的废物银虫。

　　几乎在刹那之间，整个间桐宅邸的虫群全部觉醒了。

　　一如野兽成了妖。

　　它们模仿着进化，选择了格蕾修演示中真蛰虫的形态，褪去了软皮和触手，取而代之的是锋利的刃足和横渡虚空的羽翼。

　　间桐脏砚的身体几乎在刹那间就炸开了。

　　没有血肉，只有四溅的虫子。

　　他无法操控这些新生的虫群。

　　间桐脏砚几百年前，头一次感到，自己的宅邸无比陌生。

　　所有的虫子，都不再受他的操纵。

　　哪怕是樱心脏中的那一只，他留下的后手也被摧毁了。

　　他只能呆呆的附着在虫子的身上，却作不出任何操作，看着眼前做梦都没想过的场景。

　　在月色如水的夜晚，少女立于虚空之中。

　　她的身边，是无数大小不一却极为强悍的虫群，它们在空中形成了一股磅礴的漩涡。

　　月光洒下，银白色的光辉与飞虫金属色泽的翅膀相映成辉，造就了一种奇异而震撼的美。

　　虫群在她的周围飞舞，仿佛是一道道细碎的光环，每一只飞虫都闪烁着微光，宛如星辰。

　　格蕾修轻轻抬起手，指尖轻触夜空，虫群便随之变换形态，如同她的意念的延伸。

　　飞虫们的翅膀摩挲发出共鸣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宁静的夜晚中显得格外清晰。

　　它们时而紧凑地围绕在她周围，时而又扩散开来，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圈，仿佛成了少女手中的画笔，在天空中绘制出一幅奇特的画卷。

　　虫群将少女拱卫。

　　这种场景，老虫子看的愣住了。

　　脏砚为了更好的操控虫子，甚至特地做了刻印虫的布偶礼装。

　　这是令人装备上后变得能理解虫子们的想法的东西。

　　这是间桐脏砚本着以虫子们的视野以虫子们的心情思考为目的，亲自构思的作品，为了让虫子们聚集过来。做的很像的，跟真正的刻印虫一模一样。

　　即便如此，也没享受过格蕾修现在的待遇。

　　在这震撼的场景中，格蕾修仿佛成了夜晚的女王，统御着她的小小虫群帝国。

　　“我败了。”

　　间桐脏砚毫无疑问的承认了这个事实。

　　在他看来，格蕾修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走进间桐宅，所有的虫子就从最低级的魔物进化成了高级的使魔，拥有了智慧和独属于虫群的特殊力量，并且……全都叛变了！

　　五百年！

　　他养了这群虫子一代一代一代足足五百年啊！知道这五百年他是怎么过来的吗！

　　别人就露个脸，全都叛变了，什么使魔契约，跟没有一样。

　　脏砚感到自己输的莫名其妙。

　　他也没听说过哪个英灵是虫神，把他给克的死死的。

　　“雁夜和兰斯洛特随您处置，这些虫子就当作送给大人的礼物了。”

　　说这话的时候，老虫子心都在滴血。

　　但没什么办法，他现在只想把格蕾修这个瘟神送走，在老虫子看来，格蕾修是英灵，那目标当然是雁夜他们，自己只是被波及的而已。

　　“你说的没错，那你自己呢，你这个恶心人的东西，是不是得从我可爱的虫宝身上离开？”

　　“老朽的意识离了虫子又能去哪？还望大人网开一面……”

　　脏砚求饶道。

　　他能活到现在，是用了让自己变成不是人的东西，而拟态成人类的魔术。

　　身体里面是虫子聚集体，人类的机能也由虫来运作。

　　原来的肉体早在很久以前就消亡了。

　　但只要做为本体的他的魂魄没有被击溃，就能继续生存下去。

　　可格蕾修如果一只虫子都不给他留……是真的会死的。

　　“……等会再处理你。”

　　格蕾修本来是想直接按死这个老头。

　　但忽然间，她撇到了在二楼窗帘后面，那个瑟瑟发抖，但又扯开一丝缝隙向下看的身影。

　　她念头一动，间桐樱就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这可给偷看的樱吓了一大跳。

　　不过格蕾修的声音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让樱变得安静下来。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今天其实就是为了救你过来的。”

　　格蕾修没有谜语人的习惯。

　　现在老虫子被控制住，就算暴露了也无所谓。

　　“……”

　　樱听到格蕾修的话，明显愣住了。

　　格蕾修大概没想到自己的话对樱产生了多大的冲击。

　　如果不是毫无希望，谁愿意继续深陷黑暗之中。

　　雁夜叔叔虽然口口声声说要救她，但她自己也知道，叔叔是做不到的。

　　我们常说英雄救美。

　　指的就是一个出其不意。

　　但格蕾修今天忽然降临，在樱的心中已经远远胜过任何一个所谓的英雄。

　　格蕾修看到樱不说话，还以为对方只是一时间没接受获得自由的事实。

　　顿时安慰的摸了摸樱紫色的头发。

　　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小女孩在安慰另一个小女孩。

　　“我会把他清理掉的，然后帮你找一户好人家。”

　　“可是我……”樱欲言又止。

　　“不用担心。”

　　格蕾修说着，在樱震惊的目光中，手插进了樱的胸口，将体内的虫子拿了出来。

　　有着虚无之力，并不会造成任何损伤。

　　同时留下了一道丰饶之力。

　　与此同时，间桐樱感到自己的身体似乎正在一点点的修复，就连……

　　“是的哦，你的身体受到的所有伤势都会在丰饶之力的影响下修复，直到痊愈，包括那些虫子留下的痕迹，都会修复到最初没受伤时的状态。”

　　格蕾修点点头。

　　“哪怕去体检，你也是一个健康的好孩子。”

　　现在，还差最后一步。

　　“接下来，我会把你在间桐家期间的这段痛苦的记忆抹掉，以后你就是一个孤儿院里被领养的孩子，冬木也不要呆了，我送你去别的地方，开始新的人生吧。”

　　格蕾修觉得自己的安排没什么问题。

　　樱也不想留着这段痛苦的回忆吧。

　　“不，不要！”

　　出乎预料的，一直显得很平静的樱竟然发出了反对的声音。

　　“怎么了？”格蕾修疑惑道。

　　“我不想忘记这份仇恨，死了我也要诅咒他。”间桐樱小声道：“他死的太便宜了。”

　　“那我帮你出出气。”

　　格蕾修想了想，觉得这样踩死老虫子确实便宜了点。

　　于是打了个响指，心意相通的丘比顿时翻了个白眼，配合的凭空捏出了一具老人的身体。

　　和之前的间桐脏砚一模一样。

　　格蕾修二话不说，就将混在虫子里的脏砚的魂魄全部抽了出来，塞进了新的身体里。

　　下一刻，又一道丰饶之力打了过去，这具老年的身体里，焕发出不可思议的生机。

　　“……”

　　老虫子懵了。

　　他抛弃做人，抛弃人性，抛弃原则和理想，抛弃一切，就是为了长生。

　　而这个追求。

　　他感受到体内那磅礴而又恐怖的生机……这个目标，就这样实现了？

　　还是敌人帮他实现的？

　　而另一边，樱也懵了。

　　但她，相信从天而降的姐姐。

　　格蕾修这么做，一定有她的大道理。

　　而脏砚在兴奋过后，也回过神来，立刻跪倒在地，颤抖道。

　　“承蒙大人不弃，看来是有什么事需要老朽，为报大人长生之恩，尽管吩咐。”

　　“你还不笨嘛，的确有事需要你。”

　　格蕾修拎起老虫子，来到了间桐家臭名昭著的虫房。

　　如果说原本的虫房是黏黏糊糊让人恶心，那现在的虫房里，则是充满了狰狞和杀戮的野性。

　　“大人，您……”

　　脏砚脑海中陡然出现了恐怖的想法。

　　但还没等他说完，就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也失去了力量，被格蕾修扔了下去。

　　然而脏砚脑海中的景像并没有到来。

　　这些进化后的虫子，并没有吃他，也没有把他撕咬成碎片。

　　但很快，他就会明白，还不如被虫子直接撕了来的爽快。

　　进化成繁育的虫群，自然是践行繁育之道，而不是重复以前银虫时的行为。

　　寰宇蝗灾所过之后，整个星球上的生命，都成了虫群。

　　人生出来的是虫子，牛羊生出来的是虫子……无一例外。

　　尽管型月世界这些初生的虫群，并没有传承到塔伊兹育罗斯那样的命途，这个世界也没有那种条件。

　　但安排一个间桐脏砚，还是绰绰有余。

　　男的？不要紧。

　　一样可以生孩子。

　　脏砚最开始看到自己被虫子侵犯，并且生出了虫子，感到惊惧，但毕竟没死，已经是变态的老虫子很快就适应了。

　　哪怕他生出来不久的虫子，又和他生出了新的虫子

　　但就像那位生出了孩子的母亲，会把虫子真的当成自己的孩子。

　　脏砚也无法抵挡这种异化。

　　这种意识被修改一样的恐惧，才是致命的。

　　而丰饶的力量让他的身体相当持久，哪怕以虫群的繁育速度，起码也能折磨个一年才能死。

　　其实这种景像，格蕾修觉得不太适合小孩子看。

　　但樱是例外。

　　看着老虫子承受着自己曾经的遭遇，并且是加倍的，樱现在应该解气了吧。

　　“一切都过去了。”

　　格蕾修摸摸樱的小脑袋。

　　这种不用抬手就能摸摸头的感觉相当舒服，难怪在逐火之蛾大家都喜欢这样摸她。

　　樱很可怜，她既然看到自然是要管的。

　　她最担心的是樱心理受到的伤害太严重，这里的事宛如噩梦般萦绕，放不下，但现在看上去并没有这个担忧。

　　看着老虫子的下场，樱好像也可以迎接全新的生活了。

　　“我现在就帮你把这边的记忆清理掉。”

　　“不要！”樱忽然挣扎着躲开了格蕾修的手。

　　“放下吧，忘了这里的事。”格蕾修叹道。

　　“我可以忘了这里的事……间桐家的一切。”

　　间桐樱那一直失去高光的瞳孔忽然有了颜色。

　　“但我不想，忘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