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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9 节

第457章 叫彼得罗夫来!叫彼得罗夫来!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9,806 字

  二月二十二日。

  波斯高原北部。

  世界的屋脊之一,文明的十字路口。

  但现在,这里是地狱的入口。

  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泥泞的道路上蠕动。

  大罗斯帝国的南下主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一群被皇帝的鞭子抽打着,不得不去送死的灰色牲口。

  更早之前,他们的前锋已经推进到了德黑兰以南。

  那时他们意气风发,以为很快就能看到温暖的波斯湾。

  但紧接着,噩耗传来。

  高加索战事吃紧,补给线被奥斯特人支持的土斯曼威胁,他们菊花不保。

  于是,这支大军被迫停止了前进,甚至不得不后撤一部分兵力去维护脆弱的后勤线。

  他们已经忘记在寒冷的高原上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多久……

  士气?

  那东西早就被冻死在路边了。

  然而,就在三天前,圣彼得堡的加急电报到了。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尼古拉三世的一句话:

  “向南!不惜一切代价,向南!哪怕是爬,也要爬到阿瓦士!把双头鹰旗插到波斯湾的沙滩上!”

  皇帝疯了。

  他在卡尔斯获得了大胜,急需用这个大胜,带动他们去占领波斯湾!

  于是,这支刚刚准备休整的军队,被强行驱赶着再次上路。

  ……

  队伍的中段。

  步兵第十四师的士兵巴季罗夫痛苦地迈动着双腿。

  他的靴子底已经磨穿了,本来就是劣质的再生皮做的,现在每走一步,脚底板都能感觉到碎石摩擦。

  “快点!懒鬼们!为了皇帝!为了上帝!”

  骑着高头大马的宪兵挥舞着皮鞭,在队伍旁边来回穿梭。

  “想想南方的暖风!想想那里的财富!只要到了海边,每个人都有伏特加!”

  巴季罗夫木然地听着。

  他不想喝伏特加,他只想吃一口热的黑面包,然后躺在干草堆里睡一觉。

  但他不敢停。

  路边倒毙的尸体就是榜样。

  那些掉队的人,要么被冻死,要么被后面跟上来的督战队一枪崩了。

  “神父……我们还要走多久?!”

  旁边的一个年轻新兵带着哭腔问道。

  走在队伍中间的随军神父举着沉重的十字架,虽然气喘吁吁,但眼神依然狂热。

  “快了!孩子们!上帝在指引我们!”

  神父指着南方的群山。

  “翻过那座山,就是流淌着奶与蜜的应许之地!那些异教徒和来自新大陆的强盗正在那里等着接受审判!”

  巴季罗夫看了一眼那座山。

  那山顶上覆盖着皑皑白雪,看起来比通往地狱的路还要长。

  这……

  这真的是在行军?

  难道不是送死吗?!

  为了赶时间,他们抛弃了所有的重型帐篷,甚至丢掉了一部分口粮。

  大炮是用人拉的,马匹早就累死或者被杀了吃肉了。

  二十万人……

  在这条几百公里的山路上,跑出了一场名为死亡的马拉松。

  没有战术,没有侦查。

  就是闷着头往前冲。

  因为皇帝说了,速度就是一切。

  只要比合众国人先站稳脚跟,只要冲到阿瓦士,胜利就是大罗斯的。

  至于路上会死多少人?

  那是统计局的事情,不是皇帝该操心的。

  ……

  二月二十三日。

  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办公室。

  相比于波斯高原上的风雪交加,这里的办公室温暖如春。

  李维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送到的情报简报。

  “二十二日,大罗斯中亚军团主力越过伊斯法罕,先头骑兵部队距离阿瓦士仅剩四百公里。”

  李维念出了上面的东西。

  “真快啊……”

  他把简报扔在茶几上,看向正在整理文件的可露丽。

  “尼古拉三世开始玩命了。

  “强行军,抛弃辎重,不顾非战斗减员。

  “他这是把二十万人的命当成了赌桌上的筹码,一把梭哈了。”

  可露丽停下动作,有些担忧地问:

  “李维,你说合众国那边顶得住吗?虽然他们有阿尔比恩的海上支援,但在陆地上,那帮新大陆的少爷兵,真的能挡住这群发了疯的灰色牲口?”

  “挡不住也要挡。”

  李维端起红茶,吹了吹热气,然后给可露丽递了过去。

  “这是国运之战。

  “摩根已经在国内吹上天,要把合众国带入列强俱乐部。

  “如果在波斯湾被大罗斯人一波推下海,那合众国的股市会崩盘,摩根的总统宝座会塌陷。

  “所以,哪怕是用尸体填,合众国人也会在阿瓦士挖出一条战壕来。”

  李维说完,心里面浮现出画面。

  一边是旧大陆最野蛮,最不把人当人的奴隶主。

  一边是新大陆最富裕,已经尾巴翘上天的资本家。

  这两种风格在波斯湾的沙漠边缘正面撞上,会产生什么样的化学反应?

  恐怕会是这个时代最精彩的烟花秀吧!

  而且,无论谁输谁赢,对奥斯特来说都是好事。

  大罗斯赢了?

  那要脱层皮。

  合众国赢了?

  那也要脱层皮。

  “我们就坐在这里,看着他们互相放血。”

  李维为喝着热茶,跟正在对着他斜眼的可露丽总结道。

  这就是旁观者的好处。

  不需要自己下场,只需要卖卖门票,顺便给双方递个刀子。

  曾经这个位置是阿尔比恩的,现在奥斯特坐到了他们身旁,一起耍猴。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但这次进来的不是普通的侍从,而是希尔薇娅的宫内女官。

  她神色有些古怪。

  “幕僚长阁下,殿下请您过去一趟。”

  “现在?”

  李维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正是喝下午茶的时候。

  “是的,很急。”

  女官低声说道。

  “殿下收到了一封……非常特殊的信。”

  ……

  十分钟后。

  李维单独来到了希尔薇娅的执政官办公室,可露丽那边要回一趟财政厅,就没跟着一起来。

  这里的气氛有点诡异。

  希尔薇娅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信封,并没有拆开,此刻像盯着一枚炸弹一样盯着它。

  或者说,像是在盯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

  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

  三分困惑,三分恶寒,还有四分是那种仿佛看到世界观崩塌的复杂感。

  “怎么了?”

  李维走过去,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大罗斯那边来信?那边又出幺蛾子了?尼古拉三世跟你套亲戚了吗?”

  “要是尼古拉三世,我反而不这么惊讶……”

  希尔薇娅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把信封推到李维面前。

  “你自己看署名。”

  李维低头看去。

  不是电报,就纯是一封从圣彼得堡千里迢迢送过来的私人信件。

  信封很考究,用的是旧式的大罗斯皇室专用纸,火漆印章是一只断了翅膀的双头鹰。

  而在寄信人的位置,用极其优美,可以说是秀气的花体字写着一个名字:

  【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罗曼诺夫】

  李维愣了一下。

  他在脑海里迅速搜索这个名字。

  阿列克谢……

  这不是大罗斯那个著名的短命皇储吗?

  “他不是死了吗?”

  李维问道。

  “五年前,大罗斯官方发了讣告,说是死于肺痨。尼古拉三世当初因为这件事,听说一段时间大病不起。”

  “官方说法是死了。”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像是想起了什么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事情。

  “但实际上……他是被废了。”

  “被废?”

  “对…尼古拉三世受不了他了。”

  希尔薇娅深吸了一口气,神色无比微妙,然后开始组织语言。

  “尼古拉三世觉得他是个……是个怪物,觉得他会毁了大罗斯皇室的威严。所以把他关进了修道院,然后对外宣称病逝。”

  李维来了兴趣,又是个查理王储?

  “查理王储那样的?”

  “不不不不!”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她的表情变得更加纠结。

  “他既不残暴,也不傻!更不是查理那种玩意儿……

  “其实可以说……他是个天才!

  “在艺术、哲学、甚至对人心的洞察上,他比尼古拉三世强一百倍!

  “但是……怎么说呢……用你的话来讲,这就是个神人!”

  希尔薇娅此刻的表情真的很难绷。

  “他……很不正常!

  “我小时候去圣彼得堡访问,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我才十岁左右,当时大人们让我们一起玩。”

  希尔薇娅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回到了那个不寻常的下午。

  “他比我大,当时一眼看是个很亲切的人,所以一开始我们聊得很开心!但你绝对猜不到他后来跟我聊了什么!”

  “聊玩具?聊打猎?”

  李维猜测。

  “不……”

  希尔薇娅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算了,还是不跟你说这个了!反正你知道他是个神人就行了!”

  “所以,尼古拉三世是因为他……是个神人,就把他废了?”

  希尔薇娅也不细说,李维也只能问别的。

  “其中之一,也是占据主要的原因之一吧……”

  希尔薇娅摇了摇头,神色稍微严肃了一些。

  “不过他异类的地方还有别的。

  “当时我不是很懂,但现在回想起来,他太透彻了,透彻得让人害怕……

  “那次见面,他直接微笑着跟我说……

  “‘希尔薇娅,你看这宫殿,多漂亮啊,但它下面压着多少死人呢?如果不把那些腐烂的根挖出来,这漂亮的宫殿迟早会塌的。’

  “比我大五岁的人,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狠毒的预言!”

  李维摸了摸下巴。

  怎么听来挺正常的呢?

  这也能被废的吗?

  所以希尔薇娅不乐意说出来的另外一份聊天内容是什么呢?

  不会这个人……

  是个本质乱党?!

  希尔薇娅好像知道李维在想什么,于是吐槽道:

  “别乱想了,你就当这个人画风绝对会让整个圣彼得堡崩溃就行了!

  “总之,这是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存在!就是一团带电的棉花,看着柔软,谁碰谁麻!”

  解释完了背景,希尔薇娅终于鼓起勇气,拿起了拆信刀。

  “这是通过走私渠道送进来的私人信件。

  “送信的人说,这位已故皇储在修道院里听说大罗斯要打波斯了,急得几天没整理,一定要给我写这封信。

  “他说看在我们小时候那三个小时的友谊份上,让我务必看完!”

  三个小时的友谊吗?

  那很不错了!

  李维努力憋住笑。

  希尔薇娅狠狠瞪了他一眼,然后划开了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信纸,字迹非常工整,看得出来钢笔书法很有一套,跟署名一样秀气灵动。

  希尔薇娅展开信纸,快速浏览。

  一开始,她的表情还是那种生理性的不适。

  但看着看着,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然后是眼睛微眯。

  最后,她的表情凝固了,然后……

  震惊、沉思……

  十分精彩!

  后来,她放下信纸,沉默了良久。

  “写什么了?”

  李维好奇地凑过去。

  能让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皇女露出这种表情,这信里的内容绝对不简单。

  “他……”

  希尔薇娅指着信纸,语气有些复杂。

  “前面的寒暄跳过,虽然他用了一百个词来赞美吹捧我……

  “但重点在后面!

  “他说非常痛心……

  “他说自己的父亲尼古拉三世是个被粗鲁和傲慢塞满脑子的蠢熊。

  “向波斯进军,是大罗斯这具庞大躯体上最致命的伤口,如果不缝合,血会流干。”

  “很清醒。”

  李维评价道。

  “然后呢?他想让你干什么?劝劝尼古拉?”

  “唉……”

  希尔薇娅摇摇头,叹了口气。

  “他说,他知道自己的声音传不到冬宫。

  “也知道那个粗鲁的父皇听不进任何软弱的劝告。

  “所以……”

  希尔薇娅把信纸递给李维。

  “他请求我们,请求奥斯特帝国…准确地说是请求我的父亲,私底下向大罗斯发出战争威胁。”

  “什么?”

  李维接过信纸,扫了一眼。

  确实如此!

  【亲爱的希尔薇娅妹妹……请用您手里最锋利的剑,指向我那愚蠢父皇的咽喉。】

  【只有当他感觉到真正的寒冷,感觉到皇冠可能会掉落的时候,他才会停下那疯狂的马车。】

  【请让奥斯特的皇帝陛下私下警告:如果大罗斯敢踏入波斯一步,奥斯特就将在边境集结百万大军,随时准备向东进军。】

  【请用最严厉、最粗暴、最符合他那个野蛮人审美的语言去羞辱他,恐吓他。】

  【这是救他,也是在救我的母亲——大罗斯。】

  李维看完了信。

  他沉默了。

  许久之后,他把信轻轻放在桌子上。

  “神人!!!”

  他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可是下一秒……

  “不,这是个天才!”

  李维的眼神变了。

  “这看起来像是卖国,像是疯话……

  “但……也确实是个救大罗斯的办法!

  “曲线救国,借力打力!

  “他看穿了尼古拉三世的色厉内荏的本质!也看穿了现在的国际局势,清楚大罗斯其实根本没有双线作战的能力。

  “如果皇帝陛下私底下真的发出这种级别的战争威胁……

  “尼古拉三世为了保住皇位,为了不让本土被入侵,他大概率真的会认怂撤兵,放弃波斯。

  “虽然丢了面子,但至少保住了二十万大军,保住了国运。”

  李维指着信纸上的字迹。

  “这位阿列克谢殿下……他身在修道院,却比冬宫里那群戴着勋章的将军们看得都要远…想借我们的刀,去斩断他父亲手里的缰绳。”

  “是啊……”

  希尔薇娅叹了口气,眼神里多了一丝敬意,尽管一想到这个人,还是很难绷。

  “可惜,他生错了身体,也生错了性格。如果他是个……正常的皇储,那大罗斯现在恐怕会是我们最可怕的对手之一。”

  “怎么办?我看他前面对你各种吹捧,各种关心,真把你当自家妹妹那种啊……”

  李维笑问道。

  “你要配合他吗?”

  “配合个屁啊!!!”

  希尔薇娅把信封扔到了片煸,直接剐了李维一眼。

  “我为什么要救大罗斯?

  “尼古拉三世自己找死,我为什么要拦着?

  “而且……”

  希尔薇娅哼了一声。

  “发出战争威胁?就算是私底下的,那也是把我们也架在火上烤!万一尼古拉真的疯了跟我们开战怎么办?!

  “我们现在只想卖门票,不想亲自下场!”

  可是说完,希尔薇娅又想到了什么。

  “不过……这也说明了一个问题。”

  她认真地看向李维。

  “大罗斯这艘破船,漏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

  “连那位废皇储都急成这样了,甚至不惜通过这种方式来卖国求生。

  “说明大罗斯内部清醒的人,已经绝望到了极点。”

  李维也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

  “是啊,尼古拉三世正在把大罗斯这辆破车驶向悬崖。

  “而车上的人,有的在睡觉,有的在欢呼……

  “还有的,像这位阿列克谢一样,试图把方向盘拔下来扔出窗外,甚至不惜请求别人来截停撞这辆车。”

  二月二十三日……

  他们收到了一封来自幽灵的信。

  它用最柔软的笔触,写下了最狠辣的计谋,却也唱响了大罗斯帝国葬礼上的第一声挽歌。

  几千公里外的波斯高原上。

  二十万大罗斯士兵依然在风雪中艰难跋涉,向着那个所谓的温暖海洋绝命行军。

  他们不知道。

  在他们的背后,曾经的皇储正试图引来敌人的利剑来拯救他们。

  ……

  晚间。

  大罗斯帝国,圣彼得堡。

  尼古拉三世还没有睡。

  这位大罗斯的皇帝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几乎致死量白兰地的热茶。

  他正痴迷地盯着面前的一幅画。

  画面上,身穿金色铠甲的皇帝骑着白马,在天使的簇拥下,踏过卡尔斯的城头,剑尖直指遥远的南方海洋。

  而在他脚下,异教徒们正在溃逃,阳光刺破乌云,洒在他的皇冠上。

  这是他半个月前就命令宫廷画师开始画的。

  那时候……

  不重要!

  “美……真是太美了!”

  尼古拉三世的手指在虚空中描绘着画中那个神圣的自己,脸上泛着病态潮红,眼神迷离。

  “这就是朕……这就是大罗斯的未来!”

  他完全屏蔽了现实中那座已经变成废墟的要塞。

  在他的脑海里,战争就应该是画里这样。

  神圣、宏大、且必胜!

  至于那一万五千份阵亡通知书?

  那是通往这幅画的颜料罢了。

  “二十万人……只要到了波斯湾,这幅画就会变成现实!”

  他喃喃自语,又灌了一口酒。

  酒精让他那根紧绷了两个月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但也让他就变得更加神经质了。

  他觉得周围全是敌人。

  那个该死的李维·图南是敌人,那个阴险的艾略特是敌人,甚至连宫廷里的侍从,他有时候看着都觉得像是地下乱党假扮的。

  唯有这幅画,唯有这种虚构的宏大叙事,能安抚他颤抖的灵魂。

  “陛下……”

  门外传来了侍从长颤抖的声音。

  “什么事?!”

  尼古拉三世猛地转过身,挡在那幅画面前,仿佛怕被人抢走他的美梦。

  “不是说了吗?没有紧急军情,不要打扰我!”

  “不……不是军情……”

  侍从长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快要哭出来了,充满了恐惧和无奈。

  “是……是那个人……那个……殿下……”

  那个殿下?

  尼古拉三世愣了一下,随即,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大罗斯的宫廷里,被称为殿下的有很多,亲王、大公……

  但能让侍从长吓成这样,连名字都不敢提的“那个殿下”的……

  只有一个!

  本该死去五年的人。

  被他亲手关进修道院,对外宣称病逝的怪物。

  那个占据了他儿子身体的恶魔!!!!

  “他来干什么?!谁让他出来的?!”

  尼古拉三世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整个人跳了起来。

  “把他赶回去!让卫队……让圣血骑士团把他抓回去!!”

  “拦……拦不住啊陛下!”

  侍从长还没说完,大门发出了沉闷的巨响。

  砰!

  不是被推开的,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撞开。

  两个全副武装的宫廷近卫飞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毯上,昏死过去。

  门外,站着一个人。

  身材高挑,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人。

  “晚上好,父亲。”

  那个声音很轻柔,很好听,带着奇异的磁性,过去曾被贵族舔狗们称之为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尼古拉三世浑身颤抖,手里的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地盯着门口。

  那个人走了进来。

  一张和尼古拉三世年轻时有几分神似的脸,但更加精致,更加阴柔。

  最让尼古拉三世崩溃的是他的打扮。

  他穿着华丽的,只有宫廷贵妇才会穿的深紫色天鹅绒长裙!

  裙摆很长,拖在地上。

  紧身的束腰勒出了惊人的曲线,蕾丝花边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袖口。

  他的头发很长,都是真发!

  还精心编成了复杂的发辫,盘在脑后,上面插着一支黑色的羽毛!

  如果不看喉结,不看那比普通女性高大许多的骨架。

  这简直就是一位从油画里走出来的绝世美人。

  但对尼古拉三世来说,这就是噩梦!!

  这是对他皇室血统最大的羞辱,是对上帝造物规则的亵渎!

  “你……你……”

  尼古拉三世指着他,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敢……穿成这样……出现在朕的面前?!”

  “这身衣服不好看吗?”

  阿列克谢,不,现在的他更愿意称呼自己为别的名字。

  他提着裙摆,优雅地行了一个屈膝礼。

  动作标准,教科书级别,比宫廷里所有的女官都要优雅。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为了今晚的见面,我特意挑了这块料子。”

  他微笑着,一步步走向书桌。

  随着他的靠近,一股淡淡的冷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了焚香和不知名花朵。

  “站住!!!!”

  尼古拉三世尖叫起来,他抓起桌上的台灯,像个疯子一样挥舞着。

  “别过来!你这个怪物!你这个恶魔!

  “滚出去!!!!

  “我的阿列克谢死了!!他五年前就死了!!

  “你是谁?!!你是哪来的孤魂野鬼?!!

  “你把我的儿子吃了!你占据了他的身体!你还要来毁了我的帝国吗?!”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恐惧发自灵魂深处。

  对于一个极其迷信,崇尚神术和害怕诅咒的皇帝来说,眼前这个生理上的儿子,心理上的女儿,就是魔鬼降世的铁证……

  正常的皇储怎么会变成这样?!

  一定是魔鬼!!

  面对父亲的歇斯底里,阿列克谢没有生气,甚至眼神里带上了一丝怜悯。

  “父亲,您的想象力总是这么丰富。”

  他停在书桌三米外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如果我是魔鬼,那您是什么?魔鬼的父亲?”

  “闭嘴!闭嘴!我不许你说话!!!”

  尼古拉三世捂住耳朵,缩在椅子里。

  “卫兵!!!!

  “总教长在哪里?!

  “叫彼得罗夫来!!叫彼得罗夫来!!!

  “快来人把这个脏东西弄走!!”

  这种失态,是无法出现在任何场所的。

  尤其是那种绝望的哭腔,任谁都会觉得可怜。

  “彼得罗夫阁下这会儿应该在祷告,或者在处理您那些烂摊子。”

  阿列克谢淡淡地说道。

  “而且,外面的卫兵不会进来的。

  “他们怕我……

  “就像您怕我一样。”

  这样的画面阿列克谢看过太多次了。

  从被发现开始,自己的父亲,尼古拉三世就做过无数次努力。

  类似“妖魔鬼怪快离开”的话语,曾无数遍出现在他的耳边。

  他养的那条名为牧首的狗亲自来驱魔也无效。

  这时,阿列克谢扫了一眼地上的卫兵。

  “我不吃人,父亲。我只是比常人多懂了一些道理,多看透了一些人心。”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幅巨大的油画上。

  “这就是您引以为傲的胜利?”

  他伸出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指了指那幅画。

  “一幅画,一个梦……为了这个梦,您在一周内填进去了一万五千条人命!这就是您的大胜?”

  “你懂什么??!!”

  提到胜利,尼古拉三世马上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他猛地站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

  “这是荣耀!这是大罗斯的脊梁!

  “土斯曼人被打跑了!全世界都看到了!

  “我们拿下了卡尔斯,下一步就是波斯湾!

  “只要到了海边,所有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你这个只知道躲在裙子里的变态,你懂什么国家战略?你懂什么帝王之术?!”

  他笑了一声。

  “国家战略?呵~呵呵~!”

  那笑声很轻,却像鞭子抽在尼古拉三世的脸上。

  “您的战略就是让二十万人在暴风雪里行军?

  “就是把补给线拉长到两千公里,然后去撞阿尔比恩人和合众国人联手布下的铁桶阵?

  “父亲,您不是在打仗……

  “您是在自杀!

  “并且是拉着整个大罗斯给您陪葬!”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住口!!”

  尼古拉三世抓起桌上的酒杯,狠狠地砸了过去。

  啪!

  酒杯在儿子脚边碎裂,酒水溅在了昂贵的裙摆上。

  然而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您被骗了,父亲。”

  他继续说道,语速平缓。

  “南下波斯?那是死路!

  “合众国人在那里挖好了战壕,阿尔比恩人的舰队在海上等着。

  “您的二十万大军,只要翻过那座山,就会变成瓮中之鳖……

  “后勤跟不上,弹药打光了,他们会饿死,冻死,被打死!

  “到时候,国内的孤儿寡母会哭声震天!

  “工厂里的工人,田里的农奴,他们会怎么想?

  “他们会想,既然皇帝让我们去送死,那我们为什么还要供养这个皇帝?”

  尼古拉三世气得浑身发抖,他感觉胸口一阵剧痛,高血压带来阵阵眩晕。

  最重要的是,他好像快被气中风了……

  “你……你这是诅咒!是诅咒!”

  “我们有神术!我们有上帝!我们还有最勇敢的士兵!

  “那些新大陆的少爷兵挡不住我们!

  “只要冲过去……只要冲过去……”

  他扶着桌子,大口喘气。

  “然后呢?”

  阿列克谢打断了他。

  “就算您把旗子插到了海滩上,您能守住吗?

  “阿尔比恩人会封锁海面,您一艘船都开不出去。

  “陆地上,奥斯特人已经把塞拉维亚变成了他们的兵营。

  “您以为您是在双线作战?

  “不,您是在跟全世界作战!

  “而您的盟友呢?

  “加利亚那个贪财的国王已经把您卖了,奥林匹克那个小丑已经跪下道歉了。

  “您现在是孤家寡人,父亲。”

  阿列克谢说着叹了口气,向前走了一步。

  “收手吧……

  “趁现在主力还没完全进入波斯腹地。

  “下令撤军!

  “把部队撤回高加索,稳固防线。

  “然后在这个基础上谈判。

  “虽然会丢脸,虽然会被人嘲笑……

  “但至少,大罗斯的血不会流干,帝国还能苟延残喘几年。”

  这是他今晚来的唯一的目的。

  虽然他恨这个腐朽的体制,恨这个疯癫的父亲。

  但他不想看着这个国家以这种最惨烈的方式崩溃。

  那样的代价太大了,大到会死几百万人甚至上千万人。

  然而……

  他的理智,在尼古拉三世眼里,就是最恶毒的嘲讽。

  “撤军?哈哈哈哈!!”

  尼古拉三世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你让我撤军?

  “你让我向那些异教徒,向那些商人低头?

  “我是大罗斯的皇帝!我是上帝的代行者!

  “我的字典里没有撤退!

  “你这个懦夫!你这个穿着裙子的怪物!

  “你根本不是罗曼诺夫家族的种!

  “你身体里流的是脏水!是下水道的脏水!”

  尼古拉三世一边笑,一边哭,他的精神已经在那根弦崩断的边缘了。

  “滚!给我滚!!!滚滚滚滚滚滚!!!

  “我不想看到你!!

  “我要打!我要一直打下去!

  “我要让你们都看看,我是对的!!!

  “等我在波斯湾洗了靴子,我就回来……我就回来把你这身皮扒了!把你烧死在红场上!”

  他抓起桌上的一切东西乱砸。

  文件、笔筒、酒瓶……

  噼里啪啦——!

  房间里一片狼藉。

  阿列克谢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身上,或者飞过耳边。

  他看着那个像泼妇一样撒泼的父亲,那个掌握着国家命运的男人。

  眼中的怜悯慢慢消失了,浮起深深的悲哀和决绝。

  “我明白了……”

  他轻声说道。

  然后——

  “阿列克谢确实死了。”

  他提起裙摆,优雅地转身。

  “从今天起,站在您面前的,是阿纳斯塔西娅。”

  阿纳斯塔西娅,意为复活,或者重生。

  “你……你说什么?!”

  尼古拉三世愣住了,他似乎被这个名字里的含义震慑了一瞬。

  “我说,您已经没救了。”

  阿列克谢…不,阿纳斯塔西娅没有回头,背对着那个崩溃的皇帝。

  “您想烧,那就烧吧。

  “您想把这艘船撞沉,那就撞吧。

  “但我不会陪您一起死……

  “这个国家,也不会给您陪葬。”

  说完,他迈开步子,高跟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

  阿纳斯塔西娅走出了大门。

  “啊啊啊啊!!!回来!你给我回来!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身后传来了尼古拉三世撕心裂肺的吼叫,歇斯底里的哭喊,还有重物倒地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侍从和医生冲了进去。

  “陛下!陛下晕倒了!快叫医生!”

  后来人并不知道这里之前发生了,只是看到了一位绝望的父亲。

  ……

  冬宫外。

  寒风呼啸,雪花像刀。

  阿纳斯塔西娅站在廊柱下,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虽然里面穿着裙子,但这军大衣依然能给他提供一点温度。

  他抬头看着漆黑的夜空。

  圣彼得堡的夜,总是这么长,这么黑。

  “果然……不行啊!”

  他呼出一口白气,苦笑了一下。

  阿纳斯塔西娅其实早就猜到了结果。

  那个疯子父亲是不可能听进人话的。

  他来,只是为了最后一点良心,或者说是为了彻底斩断那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希尔薇娅……”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那是他唯一的希望了吗?

  “信应该已经到了吧。”

  他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

  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他那张精致而冷峻的脸。

  “你会帮我吗,我的好姐妹?

  “让你的父亲发出一份战争威胁……

  “这很难,我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

  奥斯特没有理由为了救大罗斯而把自己卷进来。

  所以,那封信大概率会被扔进垃圾桶,或者被当成一个笑话。

  “不能只指望她。”

  阿纳斯塔西娅把烟头扔进雪地里,看着那点红光熄灭。

  “得做两手准备……”

  他转过身,看向远处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贫民窟和工厂区。

  那里是圣彼得堡最脏乱的地方。

  “老鼠……”

  他低声自语。

  阿纳斯塔西娅不喜欢那些人。

  甚至在灵魂深处,他依旧带着罗曼诺夫家族对暴民的轻蔑。

  那些人想要推翻的不仅仅是皇帝,还有他所珍视的秩序和荣耀。

  但现在……

  谁说的好呢?

  不过阿纳斯塔西娅并不想和那些老鼠成为朋友。

  但好像可以利用一下。

  阿纳斯塔西走向停在阴影里的马车。

  “殿下,现在回去吗?”

  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人,也是唯一对他忠心耿耿的仆人。

  “带着我四处转转吧。”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消失在圣彼得堡的寒夜里。

  风雪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