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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8 节

第407章 你也是个混蛋,朱利安先生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8,019 字

  一八九六年,十月八日。

  帝都贝罗利纳。

  李维坐在公馆的书房里。

  桌子上放着一杯热咖啡,以及一份刚刚译码出来的长电报。

  发信地是卢泰西亚,太阳宫。

  署名是贝拉。

  没有那种公文式的抬头。

  这是一份私人电报,或者说是两个合谋者之间的通信。

  李维拿起电报,靠在椅背上,开始逐字阅读。

  文字很平实:

  【致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师:

  【首先,关于昨天的谈判结果,虽然我们的海军部正在办公室里摔杯子,痛骂那个‘仆从军条款’是法兰克海军建军以来最大的耻辱。

  【但我的父亲,菲利贝尔二世陛下,昨晚在晚餐时的胃口很好。

  【因为就在昨天下午,当奥斯特愿意接手安南坏账的消息传回卢泰西亚后,卢泰西亚银行的股价在收盘前暴涨了百分之十五。

  【财政大臣不得不跑进宫廷,请求国王陛下批准那个由奥斯特主导的债务重组方案。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李维。

  【这意味着,自从二月份以来,王室第二次在钱袋子的问题上,把内阁踩在了脚下。

  【父亲很高兴。他说奥斯特人虽然贪婪,但至少比那些只会还要挟国王的银行家可爱得多。】

  李维读到这里,嘴角微微上扬。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那个总是显得有些软弱的老国王,此刻又挺直了腰杆,在那些傲慢的大臣面前享受了一次久违的尊严。

  虽然这尊严是奥斯特给的……

  不过对于王室来说,这笔买卖很划算。

  李维继续往下看。

  接下来的内容,才是这封电报的核心。

  贝拉在谈论她的国内清洗计划。

  【借着这次安南危机的解决,我已经正式向内阁提出了改组要求。

  【理由很充分,现任内阁在殖民地管理上的无能,差点导致了国家金融系统的崩溃。如果没有王室的介入,没有国家复兴基金的担保,法兰克现王国现在已经破产了。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我要把那个整天盯着王室预算的财政次长踢出去。

  【还有那个总是阻挠铁路建设的交通大臣。

  【我已经提名了新的人选……都是复兴基金理事会的成员,也就是我们的人。

  【但是,李维,阻力依然存在。

  【议会虽然没了,但那些旧官僚盘根错节。他们控制着基层的行政机构,控制着税务局和警察局。

  【我的命令出了卢泰西亚,就像是扔进了泥潭里。

  【特别是在南方的农业省份,那些保守的地主仍旧和教会势力勾结,正在联合起来抵制工业化征地。

  【他们煽动农民,说铁路会破坏风水……哦不对,是破坏上帝赐予的宁静。

  【我该怎么做?

  【像你在金平原那样,把他们都挂路灯吗?

  【可除了卫戍部队,大部分陆军依然掌握在那些老贵族军官手里。】

  李维放下了电报。

  贝拉面临的问题,是一个典型的困境。

  她通过国王的信任,与宫廷秘书长的身份掌握了顶层权力,掌握了钱袋子,但缺乏对卢泰西亚之外的穿透力。

  没有军队的支持,没有基层的执行力,她的改革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挂路灯?

  不,那太粗暴了,而且现在的法兰克不具备那个条件。

  金平原之所以能杀人,是因为李维手里有枪,有忠诚于他的军队和宪兵。

  而贝拉手里只有钱……

  “钱……”

  钱有时候比枪更好用……

  前提是你会用!

  他拿起钢笔,铺开一张信纸。

  不需要寒暄,也不需要客套,他直接开始写回复。

  【致贝拉:

  【杀人是最后的手段,而且是最低效的手段。

  【尤其是当你手里没有刀的时候,试图去抢别人的刀,只会割伤自己的手。

  【你手里有钱。

  【国家复兴基金,那是十二亿法郎的现金流,加上现在奥斯特注入的安南收购款。

  【这是你的武器。

  【对此,我有三条建议:】

  李维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路。

  他在脑海中复盘着当初在金平原是如何瓦解那些旧势力的。

  除了镇压,更多的是利益的切割与重组。

  【第一,关于那些不听话的基层官僚。

  【不要试图去撤换他们,那会引起反弹。

  【你要做的是饿死他们。

  【利用复兴基金,建立一套平行的行政体系。

  【比如,在南方农业省,不要通过原本的省政府去拨款修路。

  【成立一个‘特别基建委员会’,直接向当地招募工人,直接发放工资,直接采购材料。

  【所有的钱,必须经过这个委员会的手。

  【告诉当地人,想干活领工资,就找委员会。想卖材料赚钱,就找委员会。

  【让原本的省政府变成一个空壳。当他们发现自己手里既没钱也没权,连给情妇买裙子的钱都贪污不到的时候,他们自然会来跪舔你。】

  这就是架空。

  用资本的力量,构建第二政府。

  谁发工资,谁就是爹。

  这个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

  【第二,关于那些保守的地主和教会。

  【他们之所以反对工业化,是因为工业化会吸走他们的廉价劳动力。

  【农民进了工厂,谁给他们种地?

  【那就给他们找个更赚钱的出路。

  【安南。】

  李维写下了这个词。

  【告诉那些地主,与其守着那一亩三分地的麦子,不如去安南种橡胶。

  【复兴基金可以给他们提供低息贷款,奥斯特可以给他们提供包销合同。

  【把他们变成殖民地的种植园主。

  【把国内的矛盾转移出去。

  【当他们的利益和奥斯特的工业战车绑定在一起时,他们就会从最顽固的保守派,变成最激进的扩张派。

  【至于教会……】

  李维写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虽然笑意有点嘲讽。

  【给他们捐款。修教堂,修孤儿院。

  【但有一个条件:孤儿院的课程表,必须由复兴基金制定。

  【把神学课砍掉一半,换成算术和机械制图。

  【告诉主教们,这是为了让上帝的子民更好地在尘世生存。

  【如果他们拒绝,那就查他们的税。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但逃税的钱归基金会。】

  写到这里,李维觉得还不够。

  这些都是软刀子。

  对于一个正在振兴的国家来说,还需要一点硬的东西。

  【第三,关于军队。

  【你说你控制不了那些老贵族军官。

  【那就别控制。

  【建立你自己的新军。

  【不需要叫军队,那样太敏感。】

  【比如现在的铁路警察,比如基建保安队,或者叫税务稽查总队。

  【扩充编制,继续从那些失业的年轻人里招募。

  【装备由奥斯特提供,我们仓库里有很多换装下来的G77步枪。

  【用最好的待遇养着他们。

  【当这支力量达到五万人时,卢泰西亚的声音就会变得格外清晰。】

  李维停下笔。

  他看着这三条建议,确认了一下。

  其实核心逻辑很简单。

  用钱砸出一套新体系,然后看着旧体系因为营养不良而枯萎。

  顺带着,又帮国内兵工厂解决了产能过剩问题。

  “还没完……”

  李维自言自语。

  贝拉在电报里还提到了关于那个煤钢共同体的事情。

  这也是她最感激李维的地方。

  这个共同体把两国的重工业彻底绑在了一起。

  这不仅解决了经济问题,更解决了安全问题。

  只要煤钢还在流动,战争就打不起来。

  但是,李维看中的不仅仅是这个。

  他看重的是人口的流动。

  【最后,关于经济改革。

  李维继续写道。

  【你提到了卢泰西亚之外的失业率的问题。

  【这确实是个隐患。

  【奥斯特的林塞大区正在扩建兵工厂,煤矿也缺人。

  【我们可以签署一份劳务输出协议。

  【让法兰克的年轻人来奥斯特打工。

  【这不仅能解决你的失业问题,还能让他们亲眼看看奥斯特的工业化。

  【当然,还有安南。

  【那里需要大量的监工、技术员和管理人员。

  【告诉他们,那里有广阔的天地,有发财的机会。

  【给他们一张船票,一把手枪,一份委任状。

  【让他们去热带丛林里发泄他们过剩的荷尔蒙。

  【死在那边是烈士,活着回来是富翁。

  【无论哪种结果,对王国都是好事。】

  写完最后这句,李维合上了笔盖。

  矛盾外移……

  阿尔比恩过去就是这么干的,把罪犯、流浪汉和激进分子送去新大陆和流放之地。

  现在,轮到法兰克了。

  而且……

  “这还不是流放!”

  李维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

  他按响了桌上的铃。

  尤利乌斯推门进来。

  “阁下?”

  “把这个发给贝拉公主。”

  李维把信递过去。

  “是。”

  尤利乌斯接过信,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

  李维叫住了他。

  “招募的那些学生,情况怎么样?”

  既然给贝拉出了主意,李维也得关心一下自己这边的人才储备。

  “非常火爆,阁下。”

  尤利乌斯脸上露出了笑容。

  “我们原本只打算招一千人,但昨天下午收到的合格简历已经超过了三千份。

  “甚至有不少已经在其他工厂工作的熟练工程师,也想跳槽过来。

  “金平原现在的名声……

  “怎么说呢,在他们眼里,那里就是冒险家的乐园,是只要有本事就能出人头地的地方。”

  “很好。”

  李维点了点头。

  “照单全收。”

  “全收?”

  尤利乌斯愣了一下。

  “可是我们的预算……而且安帕鲁局长说,现在的编制已经……”

  “没有编制就创造编制。”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

  “安南那边需要的人很多,马上就要铺开的卡车工厂需要人。

  “甚至连婆罗多那边……

  “古普塔发来电报,说他那里缺会计,缺能看懂地图的参谋,缺能教那帮难民怎么挖战壕的工兵。

  “三千人?

  “三万人都不够!”

  李维转过身。

  “告诉安帕鲁,别在那点工资上抠门。

  “人才是战略资源。

  “现在我们把人招进来,哪怕先养着,让他们去培训班上课,也是值得的。

  “等战争机器全速运转起来的时候,你会发现,每一个识字的人都是无价之宝。”

  “明白了。”

  尤利乌斯记录下来。

  “还有一件事,阁下。”

  尤利乌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请柬。

  烫金的封面,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格奥尔格大臣送来的。

  “今晚在帝国歌剧院,有一场首演。

  “《尼伯龙根的指环》。

  “他说如果您有空的话,希望能邀请您共赏。”

  李维看着那张请柬。

  格奥尔格。

  这家伙现在一定很得意。

  因为他赌对了,他保住了位子,甚至可能还会因为那番言论而受到皇帝的嘉奖。

  “告诉他,我去。”

  李维接过请柬。

  “既然我们要搞文化扩张,那怎么能不去捧捧文化大臣的场子呢?”

  而且,歌剧院……

  那是个好地方。

  那是帝都名利场的中心。

  在那里,能看到很多人,听到很多在办公室里听不到的消息。

  比如那些对安南计划眼红的有钱贵族。

  “对了。”

  李维突然想起了什么。

  “那边有消息了吗?关于那台原型车。”

  “有的。”

  尤利乌斯回答。

  “刚才发来电报,本茨先生他们打算在三天后进行第一次路试。

  “就在贝罗利纳郊外的试验场。”

  “三天后……”

  李维算了一下时间。

  那时候,安南的第一批协议应该已经签署完毕了。

  “让他们准备好。

  “到时候,我会请几位观众过去。

  “赫尔穆特元帅,还有蒂森先生。

  “让他们亲眼看看,这一堆钢铁和橡胶组合在一起,能跑出什么样的未来。”

  ……

  晚上八点。

  帝都贝罗利纳,大叶榕歌剧院。

  李维走下马车。

  尤利乌斯留在了外面。

  “图南阁下!这边!”

  刚进大厅,一个穿着鲜艳礼服的侍从就迎了上来,显然是专门等在那里的。

  “格奥尔格大臣已经在包厢恭候了。”

  李维点了点头,跟着侍从走上楼梯。

  二楼,一号包厢。

  那是除了皇室包厢外位置最好的地方。

  推开包厢厚重的丝绒门帘,一股暖气夹杂着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格奥尔格正站在栏杆旁,手里拿着一杯红酒,对着楼下的池座指指点点。

  看到李维进来,这位文化大臣的脸上立刻堆满了略显夸张的笑容。

  “啊!我们的英雄!我们的思想家!您终于来了!”

  格奥尔格放下酒杯,张开双臂走了过来。

  “快来坐,中校!演出马上就要开始了!今晚是指挥大师卡拉扬亲自执棒,《女武神》,那是力量与宿命的乐章,简直就是为您量身定做的!”

  李维避开了那个热情的拥抱,礼貌地握了握手。

  “让您久等了,大臣阁下。”

  他走到沙发边坐下。

  视线扫过包厢。

  这里很大,除了正对舞台的座位,后面还有一个用来休息和社交的小厅。

  “不晚,不晚,刚刚好。”

  格奥尔格亲自给李维倒了一杯酒。

  “我知道您忙!那些粗鲁的军人和贪婪的商人都想占用您的时间……但我想,灵魂也是需要休息的,不是吗?”

  李维接过酒杯,看着这位大臣。

  这家伙现在红光满面,完全看不出几天前在御前会议上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

  安南计划通过了,他的那套文化扩张理论成了官方定调。

  现在,他以为自己是新政的吹鼓手,是李维在文官系统里的盟友……

  就姑且是盟友吧,可这个盟友很滑稽。

  “您说得对,灵魂需要休息。”

  李维抿了一口酒。

  “不过,我想您请我来,不只是为了听歌剧吧?”

  “当然,当然。”

  格奥尔格搓了搓手,眼神往包厢的阴影里瞟了一下。

  “主要是为了庆祝!庆祝我们的理念获得了陛下的认可!

  “另外……

  “也顺便为您引荐一位……老朋友。”

  老朋友?

  李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在包厢角落的阴影里,一张高背椅转了过来。

  一个年轻人坐在那里。

  他穿着剪裁极其考究的白色西装,领口系着紫色的丝巾,金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与生俱来的优雅微笑。

  朱利安……

  洛林侯爵的二儿子。

  可露丽的二哥。

  也是洛林家族庞大商业帝国的实际操盘手。

  李维愣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格奥尔格。

  这位文化大臣正在在那儿嘿嘿傻笑,一副“你看我多贴心”的表情。

  “小丑……”

  李维在心里给这个老家伙下了一个定义。

  这家伙……

  还在左右逢源!

  他组了这个局。

  把李维和朱利安拉到一起。

  既讨好了新贵,又卖了洛林面子。

  还能顺便在旁边听听风声,看看这两个即将主宰帝国经济命脉的年轻人会聊些什么。

  “图南,好久不见!”

  朱利安站起身,走了过来。

  他的动作很轻盈,没有那种军人的硬朗,也没有政客的油腻,只有从容。

  “确实好久不见,朱利安。”

  李维站起身,没有任何尴尬。

  他们确实是老相识了。

  因为可露丽的关系,他们有过不少交集。

  只不过皇家学院毕业之前,朱利安看李维的眼神,更多是一种看“妹妹养的有趣宠物”的戏谑。

  而现在……

  那种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以及掩饰得很好的忌惮。

  “想要见你一面还真难!”

  朱利安吐槽道,他甚至主动伸出手,拍了拍李维的胳膊。

  “我三次想约你喝茶,都被那个叫尤利乌斯的秘书挡了回来。

  “说什么行程已满……

  “我就纳闷了,咱们这种关系,还得排队?”

  “公事公办。”

  李维耸了耸肩,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

  “你知道的,最近确实很忙。而且……”

  李维看着朱利安。

  “我们不是约好了吗?十一号,洛林家的聚会。

  “那时候我会登门拜访,见见大臣,也见见你。”

  “十一号是十一号,今天是今天。”

  朱利安并不在意李维的疏离。

  他转过身,对格奥尔格挥了挥手。

  “大臣阁下,我想有些话,适合在音乐声响起之前说完……您觉得呢?”

  “啊!当然!当然!”

  格奥尔格立刻心领神会。

  “那我去检查一下乐团的准备情况!你们聊,你们聊!”

  这位大臣像个高级侍应生一样,极其丝滑地退出了包厢,还贴心地关上了门。

  包厢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外面的喧嚣被隔绝了。

  空气变得有些安静。

  朱利安走到栏杆边,看着下面那些正在入座的观众。

  “看那些人。”

  他指了指下方。

  “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其实都在盯着别人的口袋。

  “那个胖子,是做纺织的,正因为棉花涨价急得想跳楼。

  “那个戴着假发的,是搞航运的,正盼着战争打起来好发横财。

  “这个剧院,就是个名利场。

  “就像现在的帝都。”

  朱利安转过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李维。

  “图南,你现在可是这个名利场中心的中心。

  “每个人都想咬你一口,或者被你咬一口。

  “安南计划……

  “啧啧,大手笔。

  “连我家那个老头子都不得不承认,你这一手玩得漂亮,用商业收购的名义完成了国家战略布局。”

  李维笑了笑,坐回沙发上。

  “洛林大臣过奖了!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而且,规矩是人定的,不是吗?”

  “说得好!”

  朱利安打了个响指。

  他走到李维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图南……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以为我是为了安南的生意来的?是为了分一杯羹?”

  “难道不是吗?”

  李维反问。

  “你是洛林家的资本掌舵人,哪里有利润,哪里就有你的鼻子……这是整个贝罗利纳都知道的事实。”

  “别这样看我,我是为了可露丽来的。”

  朱利安翻了个白眼,露出一种很无奈,甚至有些委屈的表情。

  “我不是老头子,满脑子都是政治平衡和财政赤字。

  “我也不是那个在海上被晃傻了的混蛋大哥,整天喊着大炮巨舰,脑子里只有火药味。

  “我是朱利安。

  “我是可露丽的二哥。”

  他的语气变得正经了一些。

  “图南,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十年?还是十五年?

  “那时候你就是个异类,只有可露丽那个傻丫头跟在你屁股后面跑。

  “那时候我就说过,你这人,心太硬。

  “但我没想到,你心这么硬。”

  李维沉默了。

  他看着朱利安。

  如果是以前,他会觉得这是演戏。

  但此刻,朱利安的眼神里确实有一种很少见的情绪。

  那是……

  作为兄长的关切?

  “我听说了。”

  朱利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关于你,希尔薇娅皇女,还有可露丽……

  “外面传得很凶。

  “有人说你是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软饭男。

  “有人说可露丽是被你洗脑了。

  “甚至还有更难听的……说洛林家的女儿,去给人做了那种见不得光的……”

  朱利安没有说出那个词,但意思很明显。

  情妇……

  还是那种排在皇女后面的、没名没分的情妇。

  李维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知道会有这种传言。

  而这种关系确实惊世骇俗。

  对于洛林这种顶级豪门来说,这确实是一种羞辱。

  “我很抱歉……”

  李维低声说道。

  这是真心的。

  对于可露丽,他确实有愧疚。

  那个女孩为了他,承受了太多本不该承受的压力。

  背离家族,去金平原那个乡下地方管账,现在还要面对整个帝都社交圈的指指点点。

  “抱歉?”

  朱利安冷哼了一声。

  “一句抱歉就完了?

  “你知道老头子气成什么样了吗?

  “如果不是看在你现在确实权势熏天的份上,他估计早就派人去金平原把可露丽绑回来了!

  “还有埃德蒙德那个莽夫,他在信里说要和你决斗!”

  李维没有辩解。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种时候,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他只能承受。

  “但是……”

  朱利安的话锋突然一转。

  他看着李维,眼神变得复杂。

  “我也收到了可露丽的信。

  “很长的一封信。

  “她在信里把你夸上了天。

  “说你是她的光,说她在金平原找到了自我,说她现在的每一天都过得很有意义。

  “她说她不后悔。

  “哪怕没有名分,哪怕被家族除名,她也要跟着你。”

  朱利安叹了口气,靠回沙发上,显得有些颓丧。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倔。

  “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这次提前来见你,不是为了骂你,也不是为了代表家族向你施压。

  “我只是……

  “作为一个哥哥,想确认一下。”

  朱利安盯着李维的眼睛。

  “你是认真的吗?

  “你对她,不仅仅是利用?不仅仅是因为她是最好的管家婆?”

  李维抬起头。

  他看着朱利安。

  这一刻,他有些惭愧。

  他一直把洛林家族看作是一个整体,一个需要警惕的庞然大物。

  但他忘了,这里面也有具体的人。

  朱利安虽然是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但他确实也是可露丽的哥哥。

  也许,在这层资本家的皮囊下,还藏着一点温情?

  “我是认真的。”

  李维回答,语气郑重。

  “她不是工具,也不是附庸。

  “她是我的家人。

  “我会保护她,就像保护我的眼睛一样。

  “如果有人想伤害她……无论是谁,哪怕是皇帝,我也要崩掉他的牙。”

  朱利安看着李维。

  看了很久。

  似乎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含金量。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释然的笑容。

  “行吧。”

  朱利安端起酒杯,一口喝干。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老头子那边,我会去劝的。

  “埃德蒙德那边,我也能让他闭嘴。

  “只要可露丽开心……

  “这就够了。”

  李维心里泛起一丝暖意。

  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帝都,能听到这样一番话,确实让人意外,也让人感动。

  “谢谢你,朱利安。”

  李维真诚地说道。

  “我以前可能对你有误解……你是个好哥哥。”

  “那是自然!”

  朱利安得意地挑了挑眉毛,又恢复了那种贵公子的做派。

  “我可是洛林家最有人情味的人!

  “不像那个冷血的老头子和那个木头大哥。”

  这时候,外面的钟声响了。

  演出即将开始。

  灯光暗了下来。

  乐池里传来了试音的声音。

  气氛正好。

  两个男人之间的隔阂似乎消融了。

  李维甚至在想,也许可以在之后的合作中,给朱利安多一点照顾,毕竟他是可露丽的亲哥哥。

  就在这时。

  朱利安身体前倾,凑近了李维。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那种关切的笑容,声音依然温和。

  仿佛接下来的话,只是刚才那种温情脉脉的延续。

  “对了,图南。”

  朱利安眨了眨眼睛。

  “既然我们是一家人了,那有个小事我想问问。

  “可露丽在信里没细说,但我想她肯定是知道内幕的。

  “她怎么看那个安南计划的?

  “我是说……

  “那个关于橡胶加工厂的配套设备采购名单……

  “她觉得,是给我们洛林家的机械厂做比较好?还是给蒂森那个老粗做比较好?”

  李维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

  上一秒还是感人至深的兄妹情深。

  下一秒就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朱利安看着僵住的李维,眼神里透出一丝狡黠和贪婪。

  “别这么看着我,妹夫。

  “亲情归亲情,生意归生意。

  “既然可露丽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那你总得给我们家一点补偿吧?

  “你看,我刚才都说了我会帮你在老头子面前说话……

  “这可是很费口水的。

  “怎么也得值个几百万奥姆的订单吧?”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这张英俊带着微笑脸。

  之前的感动就像是被扔进了下水道。

  太快了……

  哪怕再多维持个十分钟,或者五六分钟呢?

  明明刚才气氛那么好……

  李维拿起了酒杯,他很想把酒泼在这张脸上。

  但他忍住了。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压下了心里的那股荒谬感。

  他看着朱利安,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挤出了一个生硬的微笑。

  “……你也是个混蛋,朱利安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