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于此庄严之地,召集尔等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8,023 字
一八九六年,十月四日,上午八点五十分。
帝都贝罗利纳,枢密院。
今天的御前会议,地点并不是在李维熟悉的那间会议厅。
而是被称为国事厅的地方。
在奥斯特,人们习惯称呼他为黑厅。
这地方一年也开不了几次。
只有当帝国面临战争、皇室更迭,或者像今天这样决定未来十年国策的时刻,那扇厚重的包铜双开门才会打开。
李维穿着笔挺的陆军中校礼服,跟在赫尔穆特元帅的身后走了进去。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把军帽端正地放在膝盖上。
然后开始观察这个房间里的人。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奥斯特帝国的全家福。
长桌的左侧,是文官集团。
领头的是帝国宰相贝仑海姆。
这位宰相今天穿着一身黑色的礼服,胸前没有挂任何勋章,只在领口别了一枚象征枢密院最高权力的鹰徽章。
在他的下首,依次坐着枢密院大臣。
财政大臣洛林。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
内政大臣塔伦。
农林大臣库尔特。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
而长桌的右侧,是暴力的化身。
总参谋长赫尔穆特元帅坐在首位。
在他旁边,是海军总长,艾森哈特上将。
这位留着长胡子的海军统帅表情严肃,他面前放着厚厚的一摞关于安南护航和新造舰计划的提案。
在这两位暴力机关首脑的中间,坐着一个表情尴尬的人。
国防大臣。
这是一个在奥斯特体制下非常微妙的职位。
名义上,他是军队的主管,是文官政府用来制衡军方的锁链。
但实际上,无论是在强势的总参谋部还是在独立性极强的海军部面前,他更像是一个负责在议会那里又要钱又挨骂的受气包。
除了这些实权大人物,长桌的末端还坐着各部门的次长、局长,以及技术顾问。
没有交谈。
没有寒暄。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很多目光在偷偷地打量他。
有好奇,有嫉妒,也有审视……
他太年轻了。
在这个平均年龄超过五十岁的国事厅里,二十三岁的李维就像是一个闯入了元老院的异类。
但他没有回避那些目光。
他挺直了腰背,坦然地回视过去。
铛——
墙角的一座落地大钟敲响了。
九点整。
“皇冠已至——!”
侧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无论是宰相,还是烦躁的元帅,都在那一瞬间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动作整齐划一。
军官们并腿,皮靴后跟相撞。
文官们低下头,双手贴在裤缝上。
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奥斯特帝国的皇帝。
他没有穿那种挂满流苏和勋章的礼服,而是一身最普通的军常服,没有任何军衔标志,只有领口那一圈红色的滚边显示着这套制服的特殊性。
威廉皇太子跟在他的身后半步,同样是一身朴素的军装,表情肃穆。
皇帝走得很慢……
一直走到长桌的最顶端,那把没有任何软垫的高背椅前。
他没有立刻坐下。
那双眼睛,缓缓地扫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有别于两年前在另外一个地方参与的第一次御前会议。
这次当视线扫过李维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种实质性的压力。
那不是强者的威压,而是被某种庞然大物注视时的本能反应。
这个男人,代表着这片土地的法统,代表着整个帝国的效忠对象,代表着这个国家意志的最终集合体。
以及……
一个父亲的审视。
大厅寂静。
连呼吸声都刻意压低了。
皇帝把一只手放在椅背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有任何抑扬顿挫的激情,但每一个字都在偌大的黑厅里回荡。
“朕,奥斯特帝国皇帝,于此庄严之地,召集尔等。”
简单的开场白。
就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叫你们来,你们来了。
于是,皇帝坐了下来。
“坐。”
只有一个字。
伴随着侍从官在外围银杖落地敲击石砖的声响……
哗啦一声。
所有人坐下。
这一次,没有了那种整齐划一的声响,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椅子的动静,生怕发出一点噪音。
皇帝向后靠在椅背上,对着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贝仑海姆点了点头。
宰相贝仑海姆睁开了那双半闭的眼睛。
他站了起来。
“诸位。”
贝仑海姆的声音平稳而缓慢。
“根据一八七一年颁布的《帝国行政运行法典》及其特别修正案,当国家面临重大战略调整,涉及外交、军事、财政及殖民地事务的联动时,需召开御前扩大会议。”
他把手放在面前那个黑色的文件夹上。
“今天,我们不是来讨论某一项具体的法令,或者是批准某的一笔预算。”
贝仑海姆的目光扫过对面的赫尔穆特元帅,最后若有若无地在角落里的李维身上停顿了一秒。
“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宰相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
“那就是在未来的十年里,奥斯特帝国这艘船,究竟是继续在内河里打转,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
“驶入那片会吃人的大洋。”
贝仑海姆转过头,看向皇帝。
“陛下,所有相关人员均已到齐。枢密院记录官已就位。”
皇帝微微颔首。
“开始吧。”
随着这句话落下,黑厅里的空气随之一变。
所有人的意识都集中在了贝仑海姆之前那个比喻上。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意味着帝国要结束二十年来专注于大陆均势的保守策略,开始向外伸出触手。
贝仑海姆没有坐下,他微微侧身,看向长桌末端。
“关于向外行驶,也就是海外资源整合的具体方案。”
宰相的声音没有起伏。
“在这个领域,有人比我们这些老头子更有发言权。
“李维·图南中校。”
被点名了。
没有什么意外。
李维站了起来。
他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左手夹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右手按着军刀的刀柄,大步走向长桌顶端那把专门为汇报者准备的椅子。
在这个过程中,他没有看两边的任何人。
但他能感觉到某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嫉妒。
纯粹的嫉妒。
一个二十三岁的中校,在御前扩大会议上做主旨发言。
这在奥斯特帝国的历史上,除了那些皇室成员,他是第一个。
李维走到位置上。
他站在皇帝的左下方,面对着两排帝国最有权势的人。
“陛下,诸位……”
李维打开了文件夹。
“在他国领土上进行大规模资产并购,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
“但正如宰相大人所言,这是战略。
“奥斯特的工业机器正在轰鸣,我们生产钢铁,我们制造火炮,我们正在铺设通往未来的铁路。
“但是,这台机器缺一条腿。”
李维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图表,让侍从官挂在身后的架子上。
那是一张全球橡胶产区的分布图。
上面用醒目的红色标注了几个区域。
“橡胶……”
李维指着那些红点。
“没有它,我们的电线就是裸露的铜丝,我们的蒸汽管道就会漏气,更重要的是……”
他看向赫尔穆特元帅。
“总参谋部已经批准了陆军机械化载具项目。
“如果不想让我们的卡车跑在路上像铁皮罐头一样把士兵的骨头颠散架,我们需要充气轮胎。
“这是一个年需求量巨大,且每年以百分之三十速度增长的缺口。
“而我们手里有什么?”
李维指了指地图上属于奥斯特的殖民地。
丰饶大陆……
“我们只有一些野生的、杂质含量极高的藤蔓橡胶。
“用那种东西做出来的轮胎,跑不到一百公里就会爆裂。
“我们需要三叶橡胶。
“而世界上最好的三叶橡胶产地,除了被阿尔比恩人严密控制的南亚次大陆,就只有这里……”
李维的手指移到了安南。
“法兰克人的安南。”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会意了。
这个时候需要他来唱双簧了。
“中校。”
罗恩开口了。
“我们都知道橡胶重要。但为什么要选安南?
“那是法兰克人的地盘。
“如果我们把战略资源的命脉放在别人的口袋里,一旦法兰克人翻脸,或者他们以此为要挟,我们怎么办?
“帝国在丰饶大陆也有土地,为什么不自己种?”
这是一个标准的老派官僚的问题。
求稳,求全,求自己手里有粮。
李维看着罗恩。
“因为时间,大臣阁下。”
李维回答得很干脆。
“橡胶树从种下到能割胶,需要七年。
“帝国等不了七年。
“明年春天,陆军的卡车就要下线。
“后年,沿着帝都的成果,我们的电气化工厂在全国就要铺开。
“我们要的是现货。
“至于法兰克人会不会翻脸……”
李维笑了一下。
“一个欠了债的人,是没有资格对债主翻脸的。”
他拿出了第二份文件。
“这是安南橡胶园的债务结构分析。
“百分之七十的种植园处于破产边缘,卢泰西亚国民银行被这些坏账死死拖住。
“法兰克人现在求着有人能接盘。
“我们不是去求他们卖橡胶,我们是去救他们的命。
“这就是【安南白骑士计划】的核心。
“我们出钱,出技术,保留他们名义上的所有权,但拿走所有的销售权和定价权。
“这不叫放在别人的口袋里。”
李维合上文件,目光坦然。
“这叫把别人的口袋,缝在我们的衣服上。”
会议厅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把别人的口袋缝在自己衣服上。
这个比喻很形象,也很傲慢……
但这很符合奥斯特人的胃口。
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站了起来。
文化大臣,格奥尔格。
这个在政坛上已经边缘化,被宰相派视为弃子,被其它派视为小丑的老学阀……
只见格奥尔格大臣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有些过时的领结,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包括李维都有点意外。
这还没到讨论文化入侵或者语言同化的时候,他站起来干什么?
“我支持图南中校的方案。”
格奥尔格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他在大学讲堂上惯用的咏叹调。
他必须说话。
因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
宰相贝仑海姆虽然没有明着撤掉他,但在这种核心决策圈里,他已经被孤立了。
林塞大区的铁路改革他挡不住,金平原的那一套教育改革他也插不上手。
如果不找个机会证明自己的价值,或者找个新的大腿抱住,这也就是他最后一次参加御前会议了。
所以他突发奇想对准了李维。
虽然很小丑……
但这个年轻人是皇帝和皇太子眼前的红人,而且够狠,够新!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哪怕是当个摇旗呐喊的小丑,也比当个死人强。
“诸位同僚。”
格奥尔格双手撑在桌子上,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仿佛他在讨论的是什么哲学真理。
“我们总是用狭隘的目光看待法兰克。
“认为他们是宿敌,是不可信任的异族。
“但图南中校的计划,让我想起了一个伟大的词汇……文化融合的物质基础!”
他在胡扯,但他扯得很认真。
“当我们控制了安南的橡胶,也就是控制了那里数十万劳工的生计。
“法兰克人虽然挂着总督的旗帜,但发工资的是奥斯特人。
“那些当地人会听谁的?
“他们会学习我们的语言,因为那是老板的语言。
“他们会使用奥斯特的工业品,因为那是发工资的人带来的。
“这不仅仅是橡胶的问题,这是奥斯特文化向海外扩张的绝佳跳板!”
格奥尔格看向李维,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懂你】的讨好。
“正如李维中校在索邦大学的那场演讲一样。
“征服一个国家,未必要用刺刀!
“用资本,用就业岗位……用无法切割的利益链条,往往比刺刀更有效。
“法兰克人以为他们保住了面子,但实际上,他们把里子输给了我们。
“这是高等文明对低等管理模式的降维打击!
“所以我认为,这不仅仅是一个商业计划,这是帝国文化战略的一部分!
“谁反对这个计划,谁就是看不懂这种高超的文明博弈!”
会议厅里安静了几秒。
有些文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家伙,为了讨好新贵,连高等文明这种词都用出来了。
但不得不说,这番话虽然肉麻,但在逻辑上……
竟然是通的!
而且从文化大臣嘴里说出来,给这个充满了铜臭味的商业计划,披上了一层神圣的文明传播的外衣。
李维也愣了一下。
他看着格奥尔格。
这个老家伙,为了活下去,真是脸都不要了!
但李维不需要他有脸,只需要他有嘴。
“格奥尔格大臣说得很有道理。”
李维微微欠身,接受了这个意外的助攻。
“文化确实是战略的延伸。”
有了文化大臣的搅局,文官这边的反对声音小了很多。
财政大臣洛林一直在低头算账,听到这里,他也点了点头:
“从成本上算,收购债权确实比自己开荒要划算。
“而且能用奥姆结算,这对外汇储备是个保护。
“财政部没意见。”
既然管钱的没意见,管文化的又在唱赞歌,文官这边的阻力算是消除了。
真正的难关在右边。
海军总长,艾森哈特上将。
这位留着铁叉一样胡子的海军统帅,一直阴沉着脸。
他面前的那摞关于护航的文件,几乎被他捏出了指印。
“中校。”
艾森哈特开口了。
“我在你的计划书里,看到了一条令海军部无法接受的条款……”
他拿起那份文件,重重地摔在桌子上。
“让法兰克海军护航?”
艾森哈特冷笑一声。
“你是要让奥斯特帝国的战略物资,像个受惊的娘们一样,躲在法兰克人的裙子里吗?
“帝国海军每年拿走几亿奥姆的预算,造了那么多战舰。
“结果到了关键时刻,你告诉我,我们要靠那群在安南只会喝红酒、一旦开战就会举白旗的法兰克水手来保护我们的生命线?
“这是对帝国海军的羞辱!
“如果你觉得我们的军舰不够,那就给钱造舰!
“而不是把这种关乎国运的任务外包给一群不可靠的雇佣兵!”
这番话极其尖锐。
甚至带着火药味。
艾森哈特不是在针对李维,他是在借题发挥。
他在向皇帝,向财政部要钱。
他想要建立那支梦想中的世界舰队,而不是看着预算流向陆军或者什么商业收购。
如果奥斯特的商船都要靠法兰克人保护,那还要海军干什么?
这是一个政治陷阱。
如果李维回答【法兰克人更便宜】,那就是在说海军无能。
如果李维回答【法兰克人更可靠】,那就是政治不正确。
李维没有慌。
他看着艾森哈特,微微一笑。
“上将阁下,这不是羞辱……”
李维说道。
“这是算术题。”
他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在大洋上划了一条线。
“从安南到汉堡,航程超过一万海里。
“沿途有七个必须经过的海峡,十二个阿尔比恩海军基地。
“上将阁下,请您告诉我。
“按照目前帝国海军与阿尔比恩海军只是接近四比六的吨位比,以及我们在海外基地数量上的一比十的劣势……
“如果我们想要维持这条航线的绝对安全,需要派出多少艘巡洋舰?
“这些巡洋舰需要多少燃煤补给船?
“如果阿尔比恩人切断了运河,我们绕道好望角,又需要增加多少成本?”
艾森哈特沉默了。
他是行家……
他当然知道这笔账算下来是个天文数字。
而且会极度分散海军的兵力。
“首先,我们必须承认一件事……”
李维放下了指挥棒。
“帝国海军的主力是战列舰。
“我们目前为止海上的战略是【存在舰队】。
“也就是把所有的铁拳集中在镜海,集中在斯卡帕湾的对面。
“哪怕不开炮,只要那支庞大的舰队停在港口里,阿尔比恩人就不敢把他们的主力调往别处。
“这就是对帝国最大的保护。
“也是对阿尔比恩最大的威慑。”
李维走回桌边,与艾森哈特的目光对视。
“但如果我们为了保护几船橡胶,把宝贵的巡洋舰和驱逐舰撒胡椒面一样撒在全世界的航线上……
“那正好中了阿尔比恩的下怀。
“他们会像在那不勒斯湾打猎一样,一艘一艘地吃掉我们的分舰队……
“而我们的主力舰队,会因为缺乏护卫舰而变成瞎子和聋子。
“所以…上将阁下,我们想要的是一支能决战的无敌舰队,还是一支只能当保镖的运输大队?”
艾森哈特的胡子抖动了一下。
李维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窝。
他当然想决战。
他做梦都想在北海或者境海和阿尔比恩人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对决。
而分散兵力去护航,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
“所以,我们需要法兰克人。”
李维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给了艾森哈特一个台阶。
“既然法兰克人在安南有基地,既然他们的巡洋舰本来就在那里晒太阳……
“那为什么不让他们去干这种脏活累活?
“就让他们去面对阿尔比恩人的私掠船。
“再让他们去消耗燃煤和炮弹。
“我们只需要付一点运费,或者是免除他们一点债务利息。
“这不叫躲在裙子里……”
李维笑了笑,那种笑容让在场的军人都感到一种舒适的冷酷。
“这叫让仆从军去填战壕。
“上将阁下,我们应该清楚,在陆军的战术里,把二线部队顶在前面消耗敌人火力,精锐部队在后面养精蓄锐准备致命一击,这是常识。
“难道在海上,这个道理就不通了吗?”
艾森哈特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仆从军。
这个词用得好。
既保住了海军的面子,表示他们是精锐,不干杂活,又解释了为什么要用法兰克人。
“但是……”
艾森哈特依然保持着最后的倔强。
“如果法兰克海军在遇到阿尔比恩人时逃跑了怎么办?橡胶还是会丢。”
“那就让他们赔。”
李维回答。
“合同里写得很清楚,全额保险!
“如果护航失败,法兰克政府要用他们的关税收入来赔偿我们的损失。
“对我们来说,要么得到橡胶,要么得到法兰克的关税。
“无论哪种结果,帝国都不亏。”
艾森哈特不再说话了。
他拿起笔,在那份提案上签下了名字。
“海军原则上同意。”
他签完字,抬头看了一眼李维。
“但新造舰计划不能停……我们需要更多的战列舰,为了最后的决战。”
“当然。”
李维点头。
“有了橡胶,工业产值上去了,财政部才更有钱给您造舰。”
他提供的这个闭环,至少目前让所有人说不出毛病。
而一直没有说话的皇帝,此时轻轻敲了敲扶手。
声音清脆。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那个最高的位置上。
皇帝看着李维,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
“李维·图南。”
皇帝开口了。
“你把法兰克人算计得很清楚。”
“是的,陛下。”
“你也把阿尔比恩人算计得很清楚。”
“尽力而为,陛下。”
“那么……”
皇帝陛下眯起了眼睛。
他没有再提什么橡胶,也没有提什么护航。
这位帝国权力的最高象征,只是用一种近乎审视历史的目光,看着台下那个年轻的中校。
“你知道你今天所做的一切,意味着什么吗?”
皇帝的声音不大,可此时此刻每一个字都仿佛重若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计划书。”
皇帝伸出手,指了指李维身后的那张世界地图。
“二十年来,帝国的国策一直是深挖壕沟,固守本土……
“我们像一只刺猬,蜷缩在大陆的中心,用钢铁和刺刀保护着自己。
“只要我们不出去,就没有人能伤害我们。
“但是今天……”
皇帝的目光一变。
“你正在试图把我们拉出洞穴……
“你想把帝国的触角,伸向万里之外的安南,伸向那个波涛汹涌的大洋,伸向那个被阿尔比恩人视为禁脔的世界。
“中校,你是在要把帝国的命运,从坚实的陆地,正式转移到那条名为世界争霸的航道上。”
会议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贝仑海姆宰相微微抬起了眼皮,威廉皇太子的呼吸也停滞了一瞬。
这是定性,也是拷问。
“一旦前进,就停不下来了。”
皇帝的声音低沉,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它会吞噬钢铁,吞噬橡胶,吞噬石油……最终,它会吞噬鲜血。
“一旦我们迈出了这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我们将不得不为了保护那条橡胶航线而战,不得不为了海外的利益而与世界为敌。
“诸位,我们真的准备好了吗?”
这不是质疑,只是在警醒。
皇帝陛下很清楚,时代变了。
从父亲弗里德里希皇帝那里接过权杖,他深知自己能做的事情就是守成,守住这一切……
而现在……
他必须确认,推动时代的人,是否有足够的觉悟去承担那毁灭性的后果。
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回避皇帝的目光。
他挺直了脊梁,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陛下。”
李维的声音平静而坚定。
“刺猬虽然安全,但永远只能活在阴影里。
“而帝国……
“帝国已经长大了。
“它的工业机器太庞大,本土的养分已经不足以支撑它的呼吸。
“如果我们不走出去,不去找橡胶,不去找石油,不去争夺阳光下的土地……
“那么这台机器就会因为饥饿而自我吞噬。
“所以,这不是选择,陛下。”
李维抬起头。
“这是生存。
“至于那条道路……”
李维的眼中亮起坚定的光芒。
“既然停不下来,那碾碎挡在前面的一切。”
所有人都忍不住开始品味……
碾碎一切……
皇帝看着李维。
看了很久。
久到威廉皇太子的手心里都出了汗。
突然,皇帝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着是一个极淡的笑容。
带着一丝释然,也带着一丝对风暴即将到来的期待。
“碾碎……”
他想起了前半生那个让他活在阴影庇护下的参天背影。
皇帝靠回了椅背,重新变回去了那个只能靠猜的男人。
“既然如此,那就去吧……”
他挥了挥手。
“那个安南计划,准了。
“海军的造舰预算,准了。”
皇帝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聆听那遥远的、即将响起的战车轰鸣声。
“让朕看看,我们究竟能跑多远。”
呼——
大厅里响起了一阵整齐的松气声。
李维再次行礼。
“必不辱命,陛下。”
会议结束。
当那一扇厚重的包铜大门再次关闭时,奥斯特帝国的航向已经悄然改变。
不再满足于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
奥斯特伸出了两只手。
一只手伸向安南,抓住了橡胶。
一只手伸向法兰克,抓住了盟友。
李维走出黑厅。
走廊里的风有点凉……
格奥尔格凑了上来,一脸谄媚的笑。
“中校!刚才我的发言……”
“很精彩,大臣阁下。”
李维停下脚步,看着这个投机者。
今天的格奥尔格的表现,确实出乎意料。
不过……
李维觉得这位大教育家,其实更应该感谢贝仑海姆宰相。
在这个帝国最高的政治舞台上,真没人能像以前那样,那么护着这位大教育家了。
不过……
“如果没有您的那番文明理论,那些老学究恐怕还要啰嗦半天……
“我会记得这份人情的。”
“哎呀,都是为了帝国!为了帝国!”
格奥尔格笑得像朵花。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自己活下来了!
李维点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赫尔穆特元帅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这就是政治,小子。”
元帅叼起了雪茄。
“有时候你需要狮子,有时候你需要狐狸,有时候……你也需要这种能在泥坑里打滚的小丑。”
元帅看了一眼远处还在兴奋的格奥尔格。
“这就是你刚才在里面干的事情。
“你把这群各怀鬼胎的人,绑在了同一辆战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