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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92 节

第391章 一八九六年的秋天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7,621 字

  一八九六年,九月十六日。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

  针线街,阿尔比恩中央银行。

  细雨夹杂着煤烟,将这座城市的街道涂抹得湿滑而肮脏。

  但对于聚集在银行大门前的那几百名绅士来说,这灰暗的天空却是他们眼中唯一的光亮。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站在银行二楼的行长办公室窗前,手里拄着那根黑檀木手杖,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的人群。

  那些人他大部分都认识。

  有公司的董事,有下议院的资深议员,有拥有三座庄园的伯爵,也有刚刚在铁路投机中发了财的新贵。

  在过去,他们是这个帝国最体面的一群人。

  他们穿着在那伐勒街定做的高级羊毛大衣,手里拿着镶金的手杖,出入于圣詹姆斯区的绅士俱乐部,谈论着赛马、歌剧和帝国的荣耀。

  但现在,他们却像是一群等待救济的难民。

  他们不顾雨水打湿了昂贵的礼帽,皮鞋踩进了泥水里,手里紧紧攥着支票簿和公文包,眼神中充满了溺水时到浮木般的渴望与恐惧。

  因为就在六个小时前,哈格里夫斯的豪宅被暴民洗劫一空的惨状传遍了整个伦底纽姆。

  那位纺织大亨不仅失去了所有的财产,据说连假发都被人在泥地里踩烂了。

  那不是普通的抢劫。

  是艾略特公爵给他们上的第一课……

  如果不主动交钱,这就是下场。

  “公爵阁下。”

  中央银行行长蒙塔古先生推门走了进来。

  这位掌管着帝国金库的老人此刻正拿着一块手帕不停地擦拭着额头上的汗水。

  “窗口已经全部打开了……按照您的吩咐,特别结算通道正在全负荷运转。”

  蒙塔古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了一眼窗外的人群,又看了一眼面前那个背影。

  “但是……百分之四十的离境税……这真的……”

  “这是抢劫,对吗?”

  艾略特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平静。

  “是的,这就是抢劫。而且是拿着女皇陛下签署的法令,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的合法抢劫。”

  艾略特转过身,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截至目前,入账多少了?”

  蒙塔古咽了一口唾沫,翻开手中的统计簿。

  “仅仅上午三个小时……现金入账一百二十万金镑,还有价值八十万的黄金实物正在进行称重交割。如果按照这个速度,到今天银行关门前,可能会突破三百万。”

  三百万金镑。

  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足够建造三艘最新式的君权级战列舰,或者武装十个整编师,供他们在婆罗多的泥潭里打上整整一年。

  而这仅仅是半天的收入。

  “很好。”

  艾略特走到办公桌前,那里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红茶。

  “继续收。只要他们给钱,就给他们盖章。告诉柜员,动作快一点,不要让我们的爱国者们等得太久。”

  蒙塔古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公爵阁下,我们这样做……是在放血啊!这些资金一旦流出,我们的工业,我们的商业投资,都会因为缺血而枯竭!那些购买了海外债券的人,他们的心就不在阿尔比恩了!”

  “他们的心本来就不在这里。”

  艾略特冷冷地打断了他。

  “他们的心在利润那里,在安全那里……既然他们觉得尼德兰或者新乡比伦底纽姆更安全,那就让他们走。”

  他拿起手杖,轻轻敲击着地面。

  “蒙塔古,你是个银行家,你只看得到资产负债表上的数字。

  “但我看到的是别的东西。”

  艾略特指了指窗外那些拥挤的人群。

  “你看那些人,他们害怕,他们恐慌…他们为了保住那百分之六十的财产,心甘情愿地把另外百分之四十交给我们。

  “他们把这叫做救生圈。

  “但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

  “他们以为自己逃掉了,以为自己聪明地把钱转移到了那个叫李维·图南的年轻人手里。

  “但他们忘了,一旦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绑在了敌人的战车上,他们在阿尔比恩就彻底失去了根基。”

  艾略特闭上了眼睛。

  他的腿很疼。

  几十年前留下的旧伤,每到阴雨天就会像有钢针在骨头里搅动。

  但他必须站着,必须清醒着。

  以前的三次,他被赶出枢密院,是因为他太想赢了。

  他想要一支完美的军队,想要一个高效的政府,想要阿尔比恩永远是那个日不落的霸主,想要一场毫无瑕疵的胜利。

  所以他得罪了所有人。

  他看不起政客的妥协,看不起贵族的虚荣,看不起商人的贪婪。

  他觉得自己是唯一的清醒者,是那个举着火把试图照亮黑暗的人。

  但现在,他明白了。

  那种“想赢”的清醒,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在这个烂摊子上,已经不存在完美的胜利了。”

  艾略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需要那样的赢。”

  现在不是追求高分的时候,而是追求生存的时候。

  那个在金平原的对手,那个比他年轻五十岁的怪物,已经把局做死了。

  无论是军事上的泥潭,还是金融上的抽血,都是阳谋。

  想要破局,就必须付出代价。

  但这一局,他没有输。

  李维拿走了流动性,拿走了阿尔比恩的钱。

  但他艾略特拿到了税收,拿到了清洗后的纯洁性,拿到了一个虽然贫血但令行禁止的国家。

  这不叫输。

  这叫平局。

  这叫各取所需。

  “蒙塔古。”

  艾略特重新睁开眼睛,眼底的疲惫被冷酷所取代。

  “把收上来的现金,立刻划拨给陆军部和海军部。

  “告诉他们,这是最后的军费。

  “用这笔钱,去买粮食,买子弹,买铁丝网。

  “我要把婆罗多的沿海变成一座监狱。既然我们没法在战场上消灭反抗军,那就把他们饿死在内陆。”

  蒙塔古看着这位老人。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坐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台生锈但依然致命的战争机器。

  这台机器没有感情,没有道德。

  它只是在运转,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然后粗暴地拖向未来。

  “是,阁下。”

  蒙塔古退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大厅里嘈杂的喧哗声,也隔绝了蒙塔古那充满敬畏与恐惧的目光。

  房间里只剩下挂钟单调的走针声。

  滴答…

  滴答……

  艾略特终于不再维持那种挺拔的站姿。

  他佝偻了下去,重重地把自己摔进了那张并不舒适的皮椅里。

  他把黑檀木手杖靠在桌边,颤抖着双手,解开了军裤膝盖处的扣子。

  那里缠着厚厚的绷带,但在阴雨天,这些绷带就像是浸了冰水的铁箍。

  这是战争中留下的纪念品。

  不是勋章,是耻辱。

  那一年,他还是帝国最年轻的少将,意气风发,依旧认为阿尔比恩的天下无敌。

  直到在海外那个不知名的山谷里,他遇到了奥斯特人。

  输给了那个刚崛起的铁血国家,输给了他们精准的大炮和像机器一样冷酷的纪律。

  一颗弹片切断了他的韧带,也切断了他作为前线指挥官的荣耀之路。

  他是被卫兵抬下来的。

  在担架上,他看着自己的士兵像麦子一样被收割,看着代表阿尔比恩的狮心旗在泥泞中被践踏。

  从那天起,这双腿就一直在痛。

  每当帝国遭遇危机,每当奥斯特人的阴影逼近,这伤口就会像某种恶毒的诅咒一样开始发作。

  “老伙计,你也在提醒我吗?”

  艾略特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小药瓶,倒出两粒白色的药片,没有就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喉咙里蔓延,稍微压制了一点那种钻心的痛楚。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精美的水晶吊灯。

  “李维·图南……”

  艾略特在嘴里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没有见过李维,只看过几张模糊的照片。

  那张年轻、英俊……

  总是带着温和微笑的脸。

  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战略家,倒像是个刚从大学毕业,准备去参加舞会的诗人。

  但就是这个诗人,用三便士的面粉和一本账本,把阿尔比恩的尊严又一次踩进了烂泥里。

  “不,你没有赢。”

  艾略特对着虚空低语,嘴角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

  “我们只是做了一笔交易。

  “你想要钱,我给你钱。

  “但作为代价,你逼着我亲手撕碎了这个国家的体面,逼着我变成了一个强盗,一个屠夫……但也逼着这个臃肿的帝国,扔掉了它身上所有的赘肉。”

  这才是他想要的“赢”。

  不是面子上的光鲜,而是里子里的生存。

  他将手伸进内衬。

  那里放着一枚怀表。

  怀表里藏着一个姑娘。

  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人,站在肯辛顿花园的玫瑰丛前,笑得很恬静。

  那是塞西莉亚。

  他的未婚妻。

  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个满头银发的老妇人了,也许会依然喜欢玫瑰,也许会坐在壁炉旁给他织围巾,抱怨他的坏脾气。

  但时间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年。

  那时候艾略特正在筹备婚礼。

  请柬已经发出去了,礼服也定做了,塞西莉亚每天都在数着日子。

  然后,那个该死的传令兵敲响了他的门。

  艾略特记得那个晚上,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

  一边是重病在床、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的塞西莉亚……

  一边是可能会全线崩溃的战局。

  是的,就在婚礼前一周,她感染了连神术都救不回来的神秘疾病。

  如果他走了,塞西莉亚会孤独地死在病床上。

  如果他不走,可能会有两个师的阿尔比恩士兵回不了家。

  天亮的时候,他穿上了军装。

  他没有去医院,他不敢去。

  他直接去了火车站。

  他在前线的泥坑里指挥了三个月,守住了那条防线,成了帝国的英雄。

  当他回到伦底纽姆的时候,塞西莉亚的坟墓上已经长出了青草。

  他甚至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

  他没有哭。

  “塞西莉亚……”

  艾略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

  “你看,我又做了一次选择。”

  为了这个该死的帝国,为了这栋名为阿尔比恩的破房子,他再次出卖了自己的灵魂。

  过去,他牺牲了爱情和家庭。

  今天,他牺牲了名誉和良知。

  他看着窗外那些为了逃避资产税而疯狂的人群。

  他们恨他……

  哈格里夫斯恨他,斯特林恨他,那些被他送进监狱的工厂主恨他,那些被他在议会上羞辱的议员恨他。

  甚至连女皇陛下也恨他。

  艾略特抬起头,看向墙上那幅亚历山德丽娜女皇的肖像画。

  画中的女皇手持权杖,威严无比,俯视着她的臣民。

  “陛下,您一定在温莎城堡里咒骂我吧?

  “您骂我是个疯子,是个独裁者,是个不懂得体面的粗人。”

  他和这位女皇斗了一辈子。

  从她还是个年轻傲慢的君主开始,他就一直在泼冷水。

  当女皇想要修建奢华的夏宫时,他拿着财政赤字报告去扫兴。

  当女皇想要发动一场毫无意义的荣誉战争时,他拿着伤亡预估表去阻拦。

  他被辞退了三次。

  每一次,他都默默地收拾东西,回到肯辛顿那个空荡荡的家里,像个幽灵一样生活。

  但每一次,当那个烂摊子大到无法收拾的时候,当那些只会说好听话的宠臣们束手无策的时候。

  女皇又会捏着鼻子,把他请回来。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条老狗,会在房子着火的时候,不顾一切地冲进去救人,而不是站在外面讨论救火的姿势是否优雅。

  “我是您最讨厌的臣子,对吗?”

  艾略特对着画像说道。

  “我也是这么讨厌您……讨厌您的虚荣,讨厌您的优柔寡断,讨厌您把帝国的命运当成茶会上的谈资。

  “但我们都被困在这栋房子里了。”

  艾略特重新扣上了塞西莉亚的照片,重新将她藏了起来。

  他闻到某些气味。

  那是衰老的味道。

  他已经老得不像话了。

  他的同僚,那些曾经和他一起在战场上厮杀的老家伙们,大多已经躺在了威斯敏斯特教堂的墓地里。

  他是个幸存者,也是个被时代遗弃的孤魂野鬼。

  在这个新时代,他手里的黑檀木手杖显得那么滑稽。

  “李维·图南……”

  他又想起了那个年轻人。

  “你比我们年轻。”

  这是最让他感到无力的一点。

  哪怕他今天用这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勉强帮阿尔比恩止住了血,把这个国家从悬崖边推回了正轨。

  但明天呢?

  十年后呢?

  当他死了,当承重墙里的柱子终于腐烂断裂的时候,谁来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屋顶?

  帕默那样的投机客?

  还是赛克斯那样的守成者?

  没有人……

  他环顾四周,看到的是一片后继无人的荒原。

  阿尔比恩的精英们正在排队购买通往新乡的船票,而那个奥斯特的年轻人正在大洋彼岸,像耐心的猎人一样磨着刀。

  “这就是平局的代价吗?”

  艾略特看着自己满是老人斑的手背。

  他在战术上没有输,他在战略上守住了。

  但在生命的尽头,他发现自己可能赢不了最重要的东西。

  时间。

  还有未来。

  “没关系。”

  艾略特重新站了起来,骨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领结,抓起那根黑檀木手杖。

  那一瞬间,那个佝偻的老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依然是那个令整个伦底纽姆闻风丧胆的铁公爵。

  “既然赢不了未来,那就在现在,把你拖进地狱。”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坚硬。

  这是他最后的战场。

  哪怕是作为一块烂木板,他也要死死地钉在船底,哪怕海水已经漫过了脚踝。

  他不是失败者。

  他也不是逃兵。

  他要守着这艘破船,直到最后一刻。

  不仅仅是为了女皇,也不仅仅是为了帝国。

  而是为了当年那个,没能等到他回家的姑娘。

  “这次我不会走了,塞西莉亚。”

  艾略特在心里说道。

  “我会死在这里,死在这座城市里。如果这座城市注定要毁灭,那我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墓碑。”

  咚。

  手杖重重地敲击在红木地板上。

  艾略特重新走到窗前。

  雨越下越大。

  那些拿到汇款单的绅士们,正捂着胸口,像是刚刚死里逃生一样,跌跌撞撞地冲进雨幕中。

  他们觉得自己买到了救生圈。

  但艾略特知道,那不过是他在沉船之前,卖给他们的一块烂木板。

  而买路钱,将变成射向他们未来的子弹。

  ……

  同一时间,金平原,双王城。

  执政官公署的电报室里,电键的敲击声如同暴雨般密集。

  这里的气氛和伦底纽姆截然不同。

  没有恐慌,没有阴雨,只有一种令人兴奋的忙碌。

  李维坐在电报机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听着那单调却此刻富有韵律的滴答声。

  在他的对面,此刻专门负责金融业务,来自财政厅的二号人物,沃尔特正满头大汗地整理着一摞摞刚刚翻译出来的汇款确认单。

  “不可思议……简直不可思议……”

  沃尔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阁下,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从伦底纽姆发往阿姆斯特丹和新乡的电汇请求,总额已经超过了七百万金镑!

  “扣除掉阿尔比恩政府强行征收的百分之四十离境税,实际进入我们在尼德兰联合工业银行和新乡分行账户的资金,高达四百二十万!”

  沃尔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金币的光芒。

  “四百二十万金镑的流动性!而且是现金和黄金背书!

  “这笔钱足够我们买下半个法兰克的铁路网,或者把金平原的工厂扩建三倍!”

  李维放下咖啡杯,脸上并没有沃尔特预想中的狂喜。

  他只是拿起一张汇款单,仔细地看了看。

  上面有着复杂的数字代码和银行印鉴。

  对于这个时代的大多数人来说,跨国汇款依然是一件神秘而漫长的事情。

  人们习惯了看到装满金币的箱子被搬上船,然后在海上漂泊几个月,冒着被海盗抢劫或者风暴沉没的风险运往彼岸。

  但李维知道,金钱的本质不是金属,而是信用和信息。

  在这个一八九六年,海底电缆已经连接了旧大陆与新大陆。

  当伦底纽姆的绅士在中央银行的柜台上交出支票或黄金时,阿尔比恩中央银行会确认这笔资产的有效性。

  然后,电报员会拿出一本厚厚的、如同字典一样的《A.B.C商业电报代码本》。

  他们会将“确认支付”、“金额”、“收款行”等信息,转换成一组组毫无意义的五位字母代码。

  比如“JWKLA”可能代表“确认贷记”,“XYMPR”代表“联合工业银行”。

  这些代码经过加密后,通过横跨大洋的海底电缆,以每分钟几十个单词的速度,传送到阿姆斯特丹或者新乡。

  在那里的代理行收到电报后,经过核对密本和印鉴,确认无误,就会在联合工业银行的账户上记上一笔数字。

  没有一盎司的黄金真正跨过了海洋。

  移动的只是账本上的数字,以及两个国家银行之间的债务关系。

  这就是现代金融的雏形。

  速度就是金钱。

  而李维,利用了这种速度,也利用了人性的恐惧。

  “四百二十万……”

  李维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

  “那么,艾略特那边,也收到了将近三百万的税款。”

  艾略特在伦底纽姆做的事情,已经传回来了。

  沃尔特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挥了挥手。

  “那只是他抢来的买路钱。

  “阁下,这说明艾略特已经疯了。

  “他在杀鸡取卵!这种杀富济贫的做法,会让他在阿尔比恩国内彻底失去支持。

  “那些资本家会恨死他!”

  “恨?”

  李维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

  “不,沃尔特先生……他们不会恨他。

  “他们会怕他,但也会感谢他。”

  李维站起身,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

  “我原本以为,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会试图组织一次反击,或者通过某种强硬的外交手段来封锁资金外流。

  “比如切断海底电缆,或者宣布我们的债券非法。

  “但他没有。”

  李维的手指划过伦底纽姆的位置。

  “他不仅没有堵,反而把门打开了。

  “他只要了百分之四十。

  “这说明了一件事……我误判了这位老人。”

  李维的眼神变得凝重起来。

  他之前一直把艾略特看作是一个传统傲慢,为了荣誉不惜一切的帝国主义者。

  一个输给奥斯特三次,想要在战场上赢回来的老派军人。

  但现在,李维发现自己错了。

  “他不在乎赢。”

  李维转过身,对沃尔特说道。

  “他在乎的是活下去。

  “他知道阿尔比恩现在是一艘正在进水的船。

  “船上装满了财宝,但也挤满了只想保住自己那份财宝的老鼠。

  “如果是年轻时的艾略特,可能会试图把老鼠都杀光,然后修好船,继续航行。

  “但现在的艾略特……他选择了让老鼠带着一部分财宝跳船。”

  李维走到电报机前,看着那不断吐出的纸带。

  “老鼠走了,船轻了。

  “虽然财宝少了一半,但留下的那部分,变成了他修补船只的木板和钉子。

  “而且,他借我的手,把那些不忠诚的、动摇的、只会投机的人,全部清理了出去。

  “留下的,要么是跑不掉的穷人,要么是死心塌地的保皇党。

  “他的统治反而更稳固了。”

  沃尔特听得目瞪口呆。

  “可是……阁下,这依然是我们赢了啊!我们在抽他们的血!”

  “是的,我们在抽血。”

  李维点了点头。

  “但他在利用这种失血,来治疗坏疽。”

  这是一场沉默的交易。

  李维得到了流动性,用来建设金平原的工业,用来布局安南的橡胶。

  艾略特得到了现金流,用来维持摇摇欲坠的财政,用来把阿尔比恩变成一个铁桶。

  双方都没有说话,但都在那张百分之四十的税单上签了字。

  “不要小看这位老人。”

  李维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杯中黑色的咖啡液面。

  “他比帕默那种蠢货危险一万倍。

  “帕默想的是怎么升官发财,怎么在地图上多插几面旗子。

  “而艾略特……他想的是怎么让这个帝国在失去了争夺霸权的资格后,依然能作为一头猛兽活在这个世界上。”

  李维想起了艾略特在记者面前说的那句传话……

  茶会结束了。

  是的,结束了。

  那个温情脉脉、讲究体面,可以用商业规则来博弈的时代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生存不择手段,甚至不惜自残的怪物。

  “发电报给古普塔。”

  李维突然下令。

  “告诉他,准备迎接真正的敌人。

  “艾略特拿到了这笔三百万的救命钱,他不会用来反攻内陆,因为那太费钱了。

  “他会用来封锁。

  “他会把所有的资源都投入到海岸线和港口的防御上,切断从海上进入内陆的物资通道。

  “虽然我们在西北边境打开了缺口,但仅靠那条漫长的陆路补给线,难以填补整个次大陆的消耗。

  “盐、药品、甚至铁钉。

  “他要制造一场物资短缺引发的饥荒。

  “他要把那几千万张嘴,变成我们的负担。

  “这三百万金镑,就是他买来的锁链。”

  电报室里,滴答声依然在继续。

  那声音在沃尔特听来是金币落袋的脆响,但在李维听来,却像是远处传来的丧钟。

  “另外……”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帮我准备帝都的行程。

  “既然艾略特已经完成了内部整合,那么我也不能再慢悠悠了。

  “橡胶……安南……还有那位海军部的朋友。”

  李维的眼中闪烁。

  “既然阿尔比恩退缩成了刺猬,那我们就去它的软肋上,再捅一刀。”

  一八九六年,九月十六日。

  在这个阴雨绵绵的日子里,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炮火,也没有成千上万人的冲锋。

  只有电报线上流动的电流,和银行柜台上盖下的印章。

  但在历史学家眼中,这一天比任何一场战役都更加惊心动魄。

  因为它标志着旧时代的彻底终结。

  资本不再有国界,但人有。

  生存不再靠荣誉,而靠买路钱。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用百分之四十的代价,为阿尔比恩买到了一张通往新时代的站票。

  虽然那位置在厕所门口,虽然满身污秽。

  但他毕竟挤上去了。

  而李维,则坐在头等车厢里,看着那个满身泥泞的老人,举起了手中的咖啡杯。

  致敬对手。

  因为只有活着的对手,才配得上这场漫长的博弈。

  而在他们之下,是被抽干了血的旧贵族,和即将在封锁线内哀嚎的饥民。

  这就是一八九六年的秋天。

  丰收的季节,也是凋零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