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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8 节

第377章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9,895 字

  一八九六年,六月十八日。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下午三点,阳光正烈。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并没有处理文件,而是装模作样在用一把小剪刀修剪着一株刚刚送来的盆栽。

  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现在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而在办公桌的对面,撒丁王国驻双王城领事安东尼奥伯爵,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整整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李维没有说过一句话,甚至没有抬起头看他一眼。

  安东尼奥伯爵感到窒息。

  这种窒息感不仅仅来自于这种刻意的冷遇,更来自于他公文包里那份从撒丁王国首都都灵加急发来的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如果再没有煤炭,都灵的纺织厂将在三天后全面停工,工人们已经开始走上街头了!】

  安东尼奥不得不来找李维。

  按照外交对等原则,作为一国领事,当两国之间发生贸易纠纷时,他应该去帝都贝罗利纳,向奥斯特帝国的外交部或者商务相关部门提出抗议。

  他们也确实这么做了。

  就在三天前,撒丁王国驻帝都的大使就已经向帝国枢密院递交了措辞严厉的照会,抗议奥斯特帝国无故切断对撒丁王国的煤炭供应,这违反了《大陆自由贸易协定》。

  但结果呢?

  帝国外交部的回复非常得体且充满了遗憾。

  他们表示,帝国政府绝对没有下达任何关于禁运的命令,这完全是一场误会。

  至于为什么煤炭列车过不去?

  那是技术问题。

  外交部建议大使去找现在的帝国铁道总监部。

  于是大使去了铁道总监部。

  铁道总监部的官员更加客气,他们拿出了一大堆文件,表示最近因为林塞大区正在进行铁路网升级改造,运力极其紧张。

  而且,根据最新的《帝国铁路安全管理条例》,撒丁王国的货运车皮因为轮轴润滑系统不符合奥斯特的新标准,被暂停入境,以免损坏帝国的铁轨。

  大使问什么时候能恢复?

  铁道部说这事儿归帝国铁道总监部的技术委员会管。

  而这个所谓的技术委员会的挂名负责人,或者是制定这个该死的新标准的人,正是眼前这个正在修剪花草的年轻中校……

  李维·图南。

  虽然李维在铁道总监部没有挂名,但全帝国的官僚都知道,林塞大区的铁路改革是拿他在金平原的铁道运输部当模版的,那个该死的《安全管理条例》也是参照的这里。

  所以,这是明摆着踢皮球,告诉他们钥匙在李维手里。如果不找他,去帝都跑断了腿,也运不回一吨煤。

  咔嚓……

  随着最后一片枯叶被剪下,李维终于放下了剪刀。

  他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安东尼奥,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

  “抱歉,领事先生,让您久等了。”

  李维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最近工作太忙,只有这点时间能让脑子休息一下。我想您能理解,毕竟管理一个大区的运转,比照顾一盆花要麻烦得多。”

  “当然,当然。”

  安东尼奥挤出一丝笑容,他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图南阁下日理万机,能抽出时间接见我,是我的荣幸。”

  他不敢发火。

  哪怕他是贵族,哪怕他是外交官,但在煤炭面前,他必须卑微。

  “那么,领事先生,这么急着见我,是有什么急事吗?”

  李维明知故问。

  安东尼奥深吸了一口气,决定单刀直入。

  “阁下,我是为了煤炭来的。

  “从六月一日开始,原本应该通过山庭大区边境进入撒丁王国的二十列煤炭专列,全部被扣押在了奥斯特一侧的车站里。

  “理由是…车皮不合格,以及线路检修。”

  安东尼奥看着李维,语气中带着一丝恳求,也带着对自己国家命运的悲哀。

  “阁下,您知道的,上帝给了撒丁王国明媚的阳光,给了我们最好的大理石和橄榄油,却唯独忘了给我们黑色的金子。

  “我们是个资源贫瘠的国家,全境没有一座像样的煤矿,连铁矿都少得可怜。

  “我们的纺织厂、食品加工厂,甚至都灵的发电厂,百分之八十的煤炭都依赖于奥斯特的进口。

  “现在工厂的存煤已经见底了。

  “如果这周再没有煤炭运进去,撒丁的经济就会停摆。

  “成千上万的工人会失业,他们会走上街头……这对于我们两国之间的友谊,以及地区的稳定,都是不利的。”

  李维听着,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哦?有这种事?”

  于是,他拿起电话。

  “接林塞铁路调度中心……我是大区公署李维·图南。

  “帮我查一下,发往撒丁王国的煤炭专列是怎么回事?

  “嗯……嗯……好的,我知道了。”

  李维放下了电话,看着安东尼奥,一脸的无奈。

  “领事先生,我刚才核实过了。

  “这确实是个不幸的技术问题。

  “您也知道,我们正在推行铁路标准化……林塞大区和山庭大区的主干线正在进行提速改造。

  “为了保证安全,铁道总监部发布了第104号令,禁止所有轴重低于二十吨,且刹车系统未经过升级的旧式车皮上线运行。

  “很不巧,贵国派来拉煤的列车,全部是二十年前的老型号……它们的刹车片含有石棉,容易过热起火。

  “为了贵国列车的安全,也为了我们线路的安全,调度中心只能把它们拦下来,等待整改。”

  “整改?”

  安东尼奥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阁下!那可是整整两千节车皮!要全部升级刹车系统和轮轴,至少需要半年时间!还有巨额的资金!“我们等不起!

  “能不能……能不能请您高抬贵手,给一个临时豁免权?

  “毕竟我们已经这样运行了二十年,从来没出过事!”

  “以前没出事,不代表以后不出事。”

  李维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领事先生,规则就是规则。

  “如果我给您开了口子,那万一列车在隧道里脱轨了,造成了主干线瘫痪,这个责任谁来负?

  “我负不起,您也负不起。”

  “可是……”

  安东尼奥还想争辩。

  “这明显是故意的!”

  他在心里怒吼。

  什么刹车片,什么轴重,这都是借口!

  上个月还好好的,怎么这个月就突然不合格了?

  而且据他所知,同样使用旧式车皮的法兰克王国,他们的煤炭列车却畅通无阻,甚至还增加了班次!

  这就是针对!

  是赤裸裸的霸凌!

  但安东尼奥不敢把这话说出来。

  因为现在刀柄在李维手里,而撒丁王国的脖子就在刀刃下。

  “阁下。”

  安东尼奥软了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那是撒丁王国银行的本票,上面的数字足以在都灵买下一座庄园。

  他悄悄地把支票推到李维面前。

  “我们知道,技术问题总是可以解决的。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能用于……用于改善贵国铁路工人的福利,或者作为技术咨询费。”

  李维看了一眼那张支票。

  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按在支票上,轻轻地把它推了回去。

  “收起来吧,领事先生。”

  李维的声音很冷淡。

  “您这是在侮辱我,也是在侮辱奥斯特的行政体系。

  “我们不是在菜市场买菜,也不是在搞什么地下交易。

  “这是国家层面的技术标准问题,不是钱能解决的。”

  安东尼奥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不明白。

  如果不是为了钱,那是为了什么?

  难道奥斯特真的只是为了刁难撒丁?

  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撒丁虽然弱,但好歹也是奥斯特名义上的盟友啊!

  李维看着安东尼奥那张写满了困惑和焦急的脸,觉得火候差不多了。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其实,领事先生……

  “除了技术问题,还有一个调度优先级的问题。”

  李维慢条斯理地说道,并没有透露任何关于秘密条约的信息,而是换了一套说辞。

  “您也知道,最近帝国正在进行产业升级,林塞大区的煤炭产能要优先保障本土的重工业。

  “而且,法兰克王国那边最近启动了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法兰克王室是我们最坚定的贸易伙伴,我们签署了最高级别的战略供应协议。

  “也就是说,在满足了本土和核心盟友的需求之后,如果还有富余的运力和煤炭,我们才会考虑出口给其他国家。”

  李维摊了摊手,一脸的爱莫能助。

  “很不巧,最近运力非常紧张。

  “所以,即便您的车皮合格了,可能也排不上号。

  “毕竟,我们必须优先把煤炭送给那些……更值得信赖的朋友。”

  安东尼奥愣住了。

  他终于听懂了。

  什么技术标准,什么刹车片,那都是幌子。

  真正的核心在这里……

  【值得信赖】

  撒丁王国在奥斯特眼里,似乎不再是那个值得信赖的朋友了。

  “您的意思是……”

  安东尼奥试探着问道。

  “如果我们也是……我是说,撒丁王国一直视奥斯特为老大哥,我们怎么会不值得信赖呢?”

  “信任是需要行动来证明的,领事先生。”

  李维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们不能把宝贵的战略资源,输送给一个立场摇摆不定,甚至可能给我们的盟友制造麻烦的国家。

  “那不符合奥斯特的国家利益。”

  李维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这是商务部拟定的一份《双边贸易特别补充协议》。

  “如果贵国愿意签署这份协议,我想……铁道总监部或许可以考虑给贵国开辟一条战略合作伙伴绿色通道。

  “我们会派出技术团队,帮助你们升级铁路系统,还可以以内部优惠价向你们提供优质煤。”

  安东尼奥的心跳加速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快速浏览着。

  “第一,取消对奥斯特钢铁和机械产品的进口关税。

  “第二,采纳奥斯特的铁路标准和工业度量衡。“第三……”

  看到第三条时,安东尼奥的手抖了一下。

  这一条写得非常隐晦,但对于外交官来说,却字字惊心。

  【签约国承诺,在涉及地区安全与稳定的重大外交事务上,必须与奥斯特帝国保持高度一致,不得从事任何可能危害奥斯特及其核心盟友政治稳定的活动。】

  “这……”

  安东尼奥抬起头,额头上全是汗水。

  前两条是经济殖民,是让撒丁变成商品倾销地。

  但第三条,这是政治站队!

  “阁下,这个核心盟友政治稳定,具体是指什么?”

  他必须问清楚底线。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的地图前,指了指法兰克王国的位置。

  “最近,我听到了一些风声。”

  李维背对着安东尼奥说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听说贵国的王储殿下,对于他和法兰克某位前王室成员的婚约,依然抱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甚至有人在都灵的宫廷里宣称,这是撒丁王国介入法兰克事务,扩大影响力的好机会。”

  安东尼奥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这是核心机密!

  王储确实有这个想法,他想利用法兰克前王储查理被废黜的机会,通过联姻来宣称对法兰克部分领土的继承权,或者至少在法兰克混乱的局势中分一杯羹。

  而且,阿尔比恩的大使也在私下里怂恿这件事,承诺如果撒丁愿意给法兰克的新摄政制造麻烦,阿尔比恩会提供支持。

  李维怎么知道的?

  “这……这是谣言!”

  安东尼奥下意识地否认。

  “是不是谣言不重要。”

  李维转过身,眼神如刀。

  “重要的是,法兰克现在是奥斯特最重要的贸易伙伴。

  “贝拉摄政正在推行改革,她需要一个稳定的环境。

  “在这个时候,任何试图用陈旧腐朽的联姻借口去干扰法兰克政局的行为,都会被视为对奥斯特商业利益的直接威胁。”

  李维走回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坐在椅子上的安东尼奥。

  “领事先生,请转告贵国国王和王储。

  “奥斯特是一个工业国,我们看重的是效率和契约,而不是几百年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血统论。

  “婚约?那是一张废纸。

  “但煤炭,那是实实在在的火焰。”

  李维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有力。

  “如果不签这份协议,那就是外人。

  “对于外人,我们只能公事公办,该检修检修,该停运停运。

  “如果签了,那就请管好自己的嘴,和自己的心。

  “那种脚踏两只船,既想吃奥斯特的煤,又想拿阿尔比恩的钱,还想惦记法兰克土地的好事,是不存在的。”

  安东尼奥瘫坐在椅子上。

  他彻底明白了。

  这是一份投名状,也是一份最后通牒。李维是在逼撒丁王国选边站。

  不仅仅是经济上依附,更是在政治上彻底断绝那个该死的联姻念头。

  阿尔比恩人虽然给钱,怂恿他们去闹事,但阿尔比恩人给不了煤!

  撒丁这种资源贫瘠的国家,一旦断了奥斯特的煤,三天内就会变成死国。

  “我……我会如实向国内汇报的。”

  安东尼奥颤抖着收起了那份文件。

  这份薄薄的纸,重若千钧。

  “很好。”

  李维满意地笑了。

  “我相信贵国国王是有智慧的。

  “哦,对了。”

  在安东尼奥走到门口的时候,李维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说道。

  “如果文件签署得快的话。

  “我听说林塞大区的铁路检修工程可能会提前完工。

  “也许明天,第一批煤炭专列就能发出。

  “毕竟,没有什么比帮助那些懂事的朋友更重要了,不是吗?”

  安东尼奥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逃也似地离开了这个令他窒息的办公室。

  门关上了。

  李维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剪刀,修剪那盆还没剪完的植物。

  “无聊的把戏。”

  他低声自语。

  对于这种还在玩弄着几百年前联姻外交手段的农业国,他甚至提不起太多的斗志。

  李维剪下最后一片多余的叶子,看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栽,满意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

  ……

  婆罗多次大陆,苏库尔外围沼泽地带。

  雨还在下。

  这里已经不再是陆地,而是一锅被煮沸了的烂糊糊。

  苏库尔铁路支线,这条被阿尔比恩人视为生命线的钢铁大动脉,此刻正浸泡在齐腰深的浑水中。

  一列庞大的装甲列车像是搁浅了,此刻正停在一段路基摇摇欲坠的铁轨上。

  它有一个响亮的名字,女皇的雷霆号。

  车身覆盖着二十毫米厚的钢板,架设着两挺重机枪和一门七十五毫米口径的速射炮,甚至连车轮都被厚重的钢制裙甲保护着。

  它是阿尔比恩帝国在这片原始次大陆上绝对权力的象征。

  但现在,这头巨兽正在因为几根不起眼的枕木而动弹不得。

  “见鬼!见鬼!见鬼!”

  列车指挥官,来自阿尔比恩本土的少校,正站在齐膝深的泥水里,挥舞着手里的指挥刀,对着一群满身泥浆的皇家工兵咆哮。

  “还要多久?!情报说那帮土匪的主力就在五公里外的村子里!我们要去扫荡!而不是在这里像傻瓜一样淋雨!”

  工兵中尉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他的帽子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少校,路基塌了!这里的土质太软,雨水把下面的石头都冲走了!再加上列车太重……铁轨已经悬空了!”

  中尉指着车头前方那段扭曲的钢轨,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们得填石头!大量的石头!否则只要车轮一动,整列车都会侧翻进旁边的沼泽里!”

  阿什伯恩少校看着那如同黑色深渊般的沼泽,狠狠地踢了一脚旁边的枕木。

  除了溅起一片脏水,没有任何作用。

  “那就去搬石头!让那帮廓尔喀人去搬!”

  列车两侧,阿尔比恩第十九廓尔喀步枪团的士兵们正缩在雨衣下。

  这些来自高原的精锐雇佣兵,平日里以勇猛和耐力著称,手里那把标志性的狗腿弯刀曾让无数敌人胆寒。

  但此刻,他们看起来也有些萎靡。

  因为这里不是高原,是湿热的沼泽。

  蚂蟥顺着裤腿往上爬,烂泥粘住了沉重的军靴,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平时三倍的体力。

  更糟糕的是,他们感觉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

  距离列车八百米外的树林边缘。

  这里地势稍高,几棵茂密的榕树提供了一点可怜的遮蔽。

  辛格趴在一条露出地面的树根后面,手里举着望远镜,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流淌。

  在他身后,趴着几十个……

  精锐反抗军战士?

  这帮人说是阿克巴特意挑选出来的,据说都是各个村寨里最勇敢的猎户。

  但现在,辛格只想把他们都踹进沼泽里。

  就在这时,一个战士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令人费解的兴奋。

  “团长,你看那个大铁车……那上面的管子是铜的吗?我看那个排气管像是黄铜的!那个肯定值钱!等会打起来,能不能把那个管子分给我?”

  辛格深吸了一口气。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面对这种重火力单位,正常人想的是怎么活命,这帮蠢货想的是怎么拆废品。

  “闭嘴!再废话我就把你挂在那个排气管上烤熟!”

  辛格转过头,不再理会这群不可理喻的同胞。

  他看向身边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伪装服,整个人几乎和烂泥融为一体的男人。

  他没有名字,只有一个代号,猫头鹰。

  他是这里的专家,也是那个让阿尔比恩巡逻队闻风丧胆的死神。

  “距离八百米……”

  猫头鹰的声音很轻。

  他手里拿着一支看起来很普通的G77步枪。

  枪身上缠满了破布条,枪托被泥水浸泡得发黑。

  在这个距离上,用机械瞄具射击,目标在视野里比一只苍蝇大不了多少。

  但辛格注意到,这人迅速眨了眨眼……

  一瞬间,辛格看到那个男人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透着诡异的非人蓝光。

  “横风……湿度……饱和……”

  猫头鹰低声念叨着,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还是个少校……真不赖啊~!”

  “不。”

  辛格制止了他。

  “别打指挥官!那个少校是个蠢货,留着他在那里指挥,比杀了他更有用!

  “打那个工兵中尉。

  “或者是那个正在修铁轨的军士长。

  “只要路修不好,这头铁猪就只能烂在泥里。”

  猫头鹰微微调整了枪口。

  即使是在大雨中,他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呵~,如你所愿!”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穿透了雨幕。

  八百米外。

  那个正在指挥搬运石头的工兵中尉,脑袋像是被大锤砸中,猛地向后仰去。

  血雾和脑浆混着雨水炸开。

  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尸体就直挺挺地倒进了泥坑里。

  “敌袭!!”

  阿什伯恩少校吓得手里的指挥刀都掉了,他连滚带爬地躲到了装甲列车的轮子后面,那姿势滑稽得像是受惊的鸭子。

  “哪里打来的?!在哪里?!”

  “不知道!雨太大了!看不清枪口焰!”

  廓尔喀士兵们反应很快,他们迅速散开,举枪向四周的树林胡乱射击。

  哒哒哒——!

  装甲列车上的重机枪也开始咆哮,粗大的火舌在雨中显得格外耀眼。

  子弹像是暴雨一样扫过树林,打得枝叶乱飞。

  “趴下!都趴下!”

  辛格把头埋进树根里,大声吼道。

  但他身后的那群反抗军显然有自己的想法。

  一个不怕死的家伙,似乎是被重机枪的声音刺激到了,竟然猛地站了起来,嘴里高喊着:“真主保佑!”

  然后他就真的被真主接走了。

  一发大口径机枪弹直接打断了他的腰,整个人变成了两截,肠子流了一地。

  “蠢货!”

  辛格骂道。

  但这个蠢货的死并非毫无价值,他吸引了机枪手的注意力。

  砰!

  第二声枪响。

  猫头鹰依然趴在原地,连位置都没换。

  装甲列车顶上,那个正在疯狂扫射的机枪手突然停止了动作。

  他的眉心多了一个血洞,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了发烫的枪管上。

  “在那边!八百米外的榕树林!”

  终于有人发现了枪声的来源。

  “开炮!把那片树林轰平!”

  阿什伯恩少校歇斯底里地吼叫着。

  七十五毫米速射炮开始转动炮口。

  “跑!换位置!”

  辛格踹了一脚身边还在发呆的部下。

  这帮人这时候倒是反应快了,听说要跑,一个个比兔子还快,甚至为了跑得快点,有人把手里的枪都扔了。

  轰!

  第一发炮弹落在树林里,炸起漫天的泥土和木屑。

  辛格被气浪掀翻在泥里,嘴里全是腥臭的烂泥味。

  他爬起来,刚想确认猫头鹰的位置,就看到那个冷漠的男人正蹲在一棵倒下的树干后面,不慌不忙地拉动枪栓,抛出一枚滚烫的弹壳。

  这人根本没打算跑。

  “他们看不见我……”

  猫头鹰淡淡地说道,那双泛着蓝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的列车。

  “雨幕是我的掩护……”

  砰!

  第三枪!

  一名试图爬上列车顶去接替机枪手的廓尔喀军士,刚露出一半身子,脖子就被打穿了。

  这简直就是点名!

  在这个能见度不足两百米的暴雨天,在八百米的距离上,用机械瞄具枪枪爆头。

  这对于阿尔比恩人来说,不是战争,是恐怖故事。

  “他在哪?他到底在哪?!”

  阿什伯恩少校已经快疯了。

  他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正掐着他的脖子。

  “这是魔法!这肯定是黑魔法!”

  少校尖叫着。

  “派步兵上去!他在树林里!让廓尔喀人冲上去把他宰了!”

  两个连的廓尔喀士兵接到了命令,他们拔出弯刀,端着步枪,哇哇叫着冲进了烂泥地里。

  这是他们最擅长的冲锋。

  但今天,沼泽不给面子。

  刚冲出几十米,原本看起来平整的草地突然塌陷。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士兵直接陷进了淤泥里,直到胸口。

  “救命!拉我一把!”

  “别乱动!越动陷得越深!”

  原本气势汹汹的冲锋瞬间变成了拔萝卜现场。

  而这正是辛格等待的机会。

  “开火!打那些动不了的!”

  辛格对着那群已经跑到几百米外,正躲在土坡后面瑟瑟发抖的反抗军吼道。

  “你们这群废物!要是现在不开枪,回去我就把你们的奖赏全部扣光!”

  听到要扣钱,这帮人的战斗意志突然就回来了。

  噼里啪啦的枪声响了起来。

  虽然准头感人,大部分子弹都打到了天上或者泥里,但胜在热闹。

  几百支步枪的乱射,加上偶尔瞎猫碰死耗子打中的几发,让陷在泥里的廓尔喀士兵更加慌乱。

  而就在这混乱中,猫头鹰依然在冷静地收割着生命。

  这一次,他的目标换成了那些试图去修路基的工兵。

  砰!

  一个扛着枕木的士兵倒下。

  砰!

  一个拿着铁锹的士兵手腕被打断。

  砰!

  那声枪响就像是催命的钟声,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修路工作的停滞。

  半小时过去了。

  阿尔比恩人付出了三十多具尸体的代价,可那段该死的路基依然是塌陷的。

  而且因为速射炮的后坐力震动,列车下方的泥土开始进一步松动。

  咔嚓……

  一声金属扭曲声从车底传来。

  庞大的装甲列车,向右侧倾斜了十五度。

  “不!不!别开炮了!停下!”

  阿什伯恩少校看着缓缓倾斜的车身,脸色惨白。

  “它要翻了!该死的!这堆废铁要翻了!”

  他绝望地看着四周。

  步兵陷在泥里进退不得,工兵死伤惨重不敢露头,看不见的死神在收割性命,而这辆象征着帝国威严的列车正在一点点滑向深渊。

  天快黑了。

  如果等到天黑,这帮土著摸上来……

  少校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了那些关于土著如何对待俘虏的传闻。

  剥皮,做成鼓,或者涂满蜂蜜喂蚂蚁。

  “撤退……撤退!”

  少校终于做出了决定,他的声音带着愤怒和屈辱的哭腔。

  “放弃列车!全员撤退!回苏库尔要塞!”

  “那列车怎么办?这可是最新型号!”

  副官惊恐地问道。

  “那就炸了它!难道留给那帮猴子当神庙供起来吗?!”

  少校歇斯底里地吼道。

  十分钟后。

  狼狈不堪的阿尔比恩军队开始向后撤退,他们甚至顾不上回收陷入泥潭的战友尸体。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几十公斤炸药在列车内部引爆。

  那辆不可一世的雷霆号,在火光中被撕裂,巨大的炮塔被炸飞到了半空中,重重地砸进烂泥里,溅起几米高的黑水。

  树林里,辛格放下了望远镜。

  他看着那燃烧的残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赢了?”

  旁边的一个反抗军小头目从泥里探出头,一脸的难以置信。

  “我们赢了?那个大铁怪死了?”

  “嗯,死了。”

  辛格拍了拍身上的泥。

  “哦吼吼吼!真主万岁!阿克巴首领万岁!”

  反抗军们欢呼起来。

  他们冲出树林,像一群发现了腐肉的秃鹫,冲向那列燃烧的残骸。

  有人去捡廓尔喀人丢下的弯刀,有人去扒尸体上的军靴,更有人拿着石头试图去敲下列车残骸上的铜钉。

  甚至还有两个人为了争夺一个被打烂的行军锅而扭打在泥水里。

  辛格看着这一幕,眼里的喜悦慢慢消失,变成了深深的疲惫。

  这哪里是军队……

  这就是一群运气好到了极点的乞丐!

  他们高光的时刻,只有苏库尔夜袭。

  至于为什么不是海得拉巴的初见杀?

  因为不是猫头鹰,他们早死光了。

  而在那之后,这群人就被赶到了山区里……

  如果不是这个雨季……

  他转过头,想找那个叫猫头鹰的狙击手说两句感谢的话。

  但那棵倒下的树干后面,早已空无一人。

  只有一枚还带着余温的弹壳,静静地躺在烂泥里,反射着微弱的光。

  辛格叹了口气,捡起那枚弹壳,放进口袋里。

  雨还在下。

  但这片沼泽,从今天起,有了新的名字。

  “Prakriti aur Aadim ne pahli baar Albion ke audyogik daitya ko paraajit kiya, yahi vah sthal hai……”

  自然与原始,初次令阿尔比恩工业巨兽折戟之地。

  然而,这场沼泽里的胜利,对于整个婆罗多战局来说,不过是暴雨中溅起的一朵毫不起眼的小水花。

  它还需要时间好好发酵一番,使其成为舆论的风暴。

  让婆罗多的同胞们相信,阿尔比恩人并非是无法战胜的。

  就在辛格捡起弹壳的同一时刻。

  距离这片沼泽以东六十公里,苏库尔平原的边缘。

  雨在这里小了很多,坚硬的土地足以支撑起重型机械。

  这里是阿尔比恩封锁线代号为C4的防区。

  一场屠杀刚刚结束。

  准确地说,是一场单方面的工业收割。

  一支由五百多名马拉塔地方武装组成的军队,正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变成了烂泥的一部分。

  他们是某位不知名小王公的私军,为了在猪王盟里博出位。

  也为了抢夺那些传闻中被阿尔比恩人遗弃的物资,他们穿着像马戏团戏服一样的衣裳,拿着早就该进博物馆的火绳枪和弯刀,发起了一场自杀式的冲锋。

  而结果自然是毁灭性的。

  阿尔比恩的士兵,配合两门处于直瞄射击状态的野战炮,只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让这五百人彻底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平原上尸横遍野,那些廉价的丝绸被鲜血浸透,几匹受惊的战马倒在血泊中抽搐,发出凄厉的嘶鸣。

  一名阿尔比恩上尉站在沙袋垒成的掩体后,甚至连军靴都没有沾上一滴泥点。

  他放下还在冒烟的茶杯,拿起钢笔,在一份打印好的战报表格上,却并没有勾选【遭遇骚扰】的选项。

  他沉思了一下,然后在【遭遇敌军主力】那一栏重重地画了个圈。

  “致帕默总督阁下:

  “六月十四日下午四时。

  “C4防区遭遇敌军主力疯狂冲击。

  “据观察,敌军规模约三千人,装备精良,且有重武器支援。

  “交战时长两小时,战况极其惨烈。

  “在我军英勇抵抗下,敌军已被击退,现场遗尸五百具,其余溃逃。

  “我军伤亡无。但消耗弹药两万发,炮弹八十枚。请求立即补充弹药,并申请嘉奖令。

  “另……

  “随军的金莲教派向导正在打扫战场,他们对死者身上的银饰和那几匹马很感兴趣,请求准许他们将其作为战利品回收,以抵扣下个月的雇佣费用。”

  上尉签上自己的名字,合上文件夹,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死了五百个叫花子,报三千主力,核销了两万发子弹的账,还能顺便拿一枚勋章。

  这笔买卖……

  划算!

  他看都懒得看一眼远处那片炼狱般的战场。

  在他身后的地图上,一条封锁线正不断延伸,开始闭合。

  辛格和他的沼泽大捷,虽然切断了一根血管。

  按照目前的战略,对于住在加尔各答总督府里的帕默子爵来说,别说一列装甲列车,就是死一列火车的廓尔喀雇佣兵,也只是账面上的数字损耗。

  只要平原还在手里,只要封锁线合拢。

  困在山里和沼泽里的老鼠,就算咬死了一只猫,也终究会在饥饿和绝望中变成干尸。

  至于帕默子爵制定的这个战略到底是否正确,这就要交给时间来判断了。

  但毫无疑问的是,如果这份战报后一步到他的桌上,那他刚升起的怒火,肯定会被马上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