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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6 节

第375章 雨还在下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8,030 字

  “诸位,一小时前,我已签署总统令,正式终结M1896计划。

  “我知道,这四千万美元的沉没与幻梦的破碎令你们痛心。

  “但请听我说。

  “让士兵手持射程仅二十米的烧火棍,去送给旧大陆千米之外的猎手屠杀,才是对合众国精神最大的背叛,是谋杀!

  “我们必须承认一个痛苦的事实,柯尔特上校人人平等的初衷虽对,但工业模仿魔法的路线错了。企图用流水线拙劣地模仿旧大陆千年的神秘学积累,这是小丑的行径。

  “我们不是法师,也不必成为法师。

  “在新时代,魔法不应是主宰,而应是钢铁的奴仆;

  “神秘学不该是核心,只能做工业的润滑剂。

  “我们要造的不再是蹩脚的量产魔杖,而是钢铁、火药、引擎,是能遮蔽天空的重炮!

  “我们要用一万发炮弹换一个大法师的命,用纯粹的钢铁洪流淹没他们高耸的法师塔!

  “从今天起,合众国只有一个战略……

  “那就是极致的、物理的、工业化的毁灭。

  “让旧大陆嘲笑我们的粗鲁吧。

  “因为未来不属于旧大陆的魔杖,未来属于新大陆的工厂。”

  ——来自麦克斯韦·S·摩根《关于新大陆战略转向的国情咨文演说》(1896.5.20)

  ……

  一八九六年,六月二日。

  婆罗多次大陆,西北边境,俾路支山区。

  天空像是被捅破了一样,暴雨如注。

  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地面,将红褐色的土地变成了泥泞的沼泽。

  空气湿度大得让人窒息。

  阿克巴蹲在一个巨大的岩洞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

  他的胡子上挂着水珠,衣服湿哒哒地贴在身上,散发着一股酸臭味。

  但他不在乎。

  装甲列车封锁了铁路,廓尔喀雇佣兵像鬣狗一样在荒原上搜索,甚至连那种飞在天上的大气球都来了好几个。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大雨,他的人恐怕早就被那些重机枪扫成筛子了。

  “老大,有人来了。”

  一个放哨的部下跑了进来,浑身是泥。

  “是古普塔先生,他还带了一群人。”

  “人?”

  阿克巴站了起来,警惕地拉动了枪栓。

  “什么人?”

  “看起来像是同胞,皮肤跟我们一样,说话也是这边的口音,但是……”

  部下挠了挠头,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但是他们看起来很硬……”

  很硬?

  阿克巴皱着眉头走到了洞口。

  雨幕中,一行人正艰难地在泥泞的山路上跋涉。

  走在最前面的是古普塔,这个商人现在狼狈不堪,那身长袍已经变成了泥裹布,但他依然紧紧护着怀里的那个油纸包。

  而在古普塔身后,跟着大约五十个人。

  阿克巴眯起了眼睛。

  他看懂了部下说的“硬”是什么意思。

  这五十个人,虽然穿着婆罗多常见的长衫和头巾,甚至有的人还赤着脚。

  但他们的背是直的。

  即使在这样泥泞难行的山路上,即使大雨淋得人睁不开眼,他们的队形依然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紧凑。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抱怨咒骂。

  他们沉默地走着,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手中的步枪枪口微微向下,以防雨水灌入,这是极度专业的持枪姿势。

  这哪里是农民或者土匪。

  这是一群披着羊皮的狼。

  “阿克巴,我的朋友!”

  古普塔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气喘吁吁地爬上了岩洞所在的平台。

  “真主保佑,这雨下得我想死。”

  “他们是谁?”

  阿克巴没有寒暄,枪口若有若无地指着那群人。

  “是加入我们伟大事业的新伙伴!”

  古普塔侧过身,让出了身后的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精瘦,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冰冷。

  他走到阿克巴面前,没有行那种婆罗多常见的摸脚礼,也没有行那种显眼的军礼,只是随意地掸了掸身上的泥水,身姿却像标枪一样笔挺。

  “辛格。”

  男人开口了,说的是地道的俾路支方言。

  “婆罗多自由军顾问团团长,前来报到。”

  阿克巴愣了一下。

  顾问团?

  他打量着这个叫辛格的男人,那张脸是典型的婆罗多面孔,但这股气质却完全不像本地的土包子。

  “你们是婆罗多人?”

  “如假包换。”

  辛格拍了拍手中的步枪,眼神平静。

  “只不过我在外面的世界流浪了很多年,给很多国家打过仗。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知道怎么杀阿尔比恩人,我知道怎么打仗。”

  辛格的目光越过阿克巴,看向岩洞里那些横七竖八躺在地上的反抗军士兵。

  有人在擦枪,有人在睡觉,还有人在赌博。

  武器乱堆在一起,弹药箱敞开着,旁边就是火堆。

  辛格的眉头皱了起来,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

  “这就是你的部队?”

  辛格问道,语气冰冷。

  “怎么?看不上?”

  阿克巴有些恼火。

  “一群拿着枪的乞丐。”

  辛格给出了评价。

  “如果我是阿尔比恩的指挥官,只需要一个排的兵力,加上两挺重机枪,十分钟内就能把你们全部杀光。”

  “你找死!”

  阿克巴身后的护卫拔出了弯刀。

  但辛格身后的那些人反应更快。

  几乎是一瞬间,五十支步枪齐刷刷地举了起来,枪栓拉动的声音整齐得像是一声惊雷。

  咔嚓——!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岩洞里的每一个人。

  杀气。

  那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见过血的军队才有的杀气。

  阿克巴的冷汗下来了。

  他是个狠人,但他也是个识货的人。

  这帮人,绝对是见过大世面的精锐佣兵。

  “好了好了,都把枪放下!”

  古普塔赶紧站出来打圆场,他把那个油纸包塞进阿克巴怀里。

  “这是老板给你的新活动经费,一万金镑。

  “辛格团长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抢地盘的。

  “阿克巴,你现在的处境你自己清楚。你的那一套打法,抢个商队还行,面对阿尔比恩的正规军,就是送死。

  “你需要专业人士的指导。”

  阿克巴摸了摸那个油纸包,感受着里面钞票的厚度,脸色缓和了一些。

  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退下。

  “好,既然是老板派来的。”

  阿克巴看着辛格。

  “你说我们是乞丐,那你有什么高招?

  “现在外面全是水,路都断了,阿尔比恩人的装甲列车虽然慢,但那是铁乌龟,我们根本啃不动。

  “而且雨季来了,火药容易受潮,大家都不想动。”

  辛格收回了目光,他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暴雨。

  “雨季是真主的恩赐。”

  辛格说道。

  “你觉得雨大?阿尔比恩人比你更难受。

  “他们的皮靴会陷进泥里拔不出来,他们的羊毛制服吸了水会变得像石头一样重,他们的侦察气球在这种天气里就是瞎子。

  “这是最好的掩护。”

  辛格转过身,从随身的防水袋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一块大石头上。

  “我看了你们之前的战报。

  “愚蠢。”

  辛格指着海得拉巴的位置。

  “集结两千人去打伏击?

  “如果不是有位神秘朋友帮忙,你们早就被歼灭了。

  “在大规模正面交锋中,你们永远打不过阿尔比恩人!他们的纪律,他们的火力,他们的后勤,都碾压你们!

  “所以,必须换个打法。”

  “怎么换?”

  阿克巴凑了过来。

  “化整为零。”

  辛格的手在地图上狠狠一划。

  “从今天开始,忘掉攻打城镇,忘掉占领据点。

  “我们要利用这个雨季,把这两千人散出去。

  “五个人一组,最多不超过十个人。”

  辛格伸出五根手指。

  “一个老兵带四个新兵。

  “带上足够的干粮和子弹,钻进铁路沿线的村庄、树林和乱石岗里。

  “我不要求你们打得准,也不要求你们一定要杀多少人。

  “你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恶心他们。”

  辛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冷酷的笑容。

  “看到巡逻队,就放冷枪。

  “打一枪就跑,绝不恋战。

  “只要你们活着回来,就算胜利。

  “如果他们追,就把他们往泥坑里引…如果他们不追,等他们吃饭或者睡觉的时候,再回去打一枪。

  “让他们吃不好,睡不好,时刻处于恐惧之中。”

  “这……这就行了?”

  阿克巴有些怀疑。

  这种打法听起来很憋屈,一点都不像勇士。

  “这只是给那些枪法不好的人准备的。”

  辛格从腰间拔出一把刺刀,狠狠地插在地图上的铁路线上。

  “而主力,也就是身体强壮的人,跟我去做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

  “扒铁轨。”

  辛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狠劲。

  “阿尔比恩人不是靠装甲列车吗?

  “装甲列车是无敌的,但铁轨不是。

  “没有了铁轨,那列车就是一堆停在荒野里的废铁。

  “这种大雨天,路基松软,是动手的最好时机。

  “我们不需要炸药,只需要撬棍和力气。

  “把铁轨撬起来,甚至不需要搬走,只要用火烧热了扭弯,或者是把路基下面的枕木抽走。

  “这比杀人更管用。”

  古普塔在一旁听得连连点头。

  这正是之前提到过的核心思路。

  破坏成本。

  让阿尔比恩人的维护成本高于收益,他们自然就会崩溃。

  “可是……”

  阿克巴看着外面的大雨,还有些犹豫。

  “这种天气出去干活,兄弟们会生病的。”

  “生病总比死在机枪下好。”

  辛格冷冷地说道。

  “而且,古普塔先生带来了奎宁和干净的水。

  “阿克巴,你想当一辈子的土匪,还是想当这个国家的英雄?

  “想当英雄,就要学会像狼一样忍耐。

  “在泥浆里打滚,在雨水里睡觉,这就是代价。”

  辛格转过身,看着自己带来的那五十名教官。

  “全体都有!”

  咔!

  五十个人同时立正,皮靴踩在岩石上发出整齐的声响。

  “把带来的装备分下去!

  “每个人负责带一个十人队!

  “教会他们怎么在雨天保养枪支,怎么挖散兵坑,怎么利用地形隐蔽!

  “如果有人敢临阵脱逃,或者不听指挥……”

  辛格拔出了腰间的手枪,打开了击锤。

  “执行战场纪律!”

  “是!”

  吼声在岩洞里回荡。

  阿克巴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种被压制的不爽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敬畏。

  他意识到,从今天开始,他的这支队伍,不再是那种打家劫舍的流寇了。

  这帮回来的同胞,要把他们变成真正的军队。

  “好!”

  阿克巴也站了起来,大声吼道。

  “都听到了吗?!

  “别像一群没断奶的羊羔一样缩在这里!

  “拿上撬棍!

  “我们去给阿尔比恩人的铁路上松松土!”

  ……

  当天夜里。

  海得拉巴以北二十公里的铁路上。

  大雨倾盆。

  能见度不到十米。

  一支阿尔比恩的装甲列车正停在路基上,探照灯的光柱在雨幕中显得苍白无力,根本照不穿那厚重的黑暗。

  车厢里的阿尔比恩士兵正缩在温暖的煤炉旁喝茶,咒骂着这该死的天气。

  而在距离列车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阿克巴带着一百多号人,正趴在泥水里。

  他们浑身涂满了泥巴,像是和大地融为了一体。

  “动手。”

  辛格在雨中打了个手势。

  几十名壮汉拿着沉重的撬棍和扳手,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铁轨。

  没有叮当乱响的敲击声。

  他们在辛格的指导下,用浸透了油的布包裹住工具,熟练地拧开螺栓,拔出得道钉。

  一节重达几百公斤的钢轨被撬了起来。

  “一、二、三!起!”

  众人在心里默数着号子,合力将那节钢轨掀翻到了路基下面的水沟里。

  紧接着是第二节,第三节……

  不到半个小时,这三百米长的铁路就被拆得七零八落。

  “撤!”

  辛格再次挥手。

  众人像幽灵一样退回了黑暗中。

  阿克巴趴在草丛里,看着远处那列毫不知情的装甲列车,又看了看那段空荡荡的路基。

  一种前所未有的快感涌上心头。

  他以前觉得杀人很爽。

  但现在他发现,把这种庞然大物困死在荒野里,看着那些高高在上的阿尔比恩人在泥坑里无能狂怒,似乎更爽。

  “走吧。”

  辛格拍了拍他的肩膀。

  “明天早上,这里会有一场好戏。

  “但这只是开始。

  “我们要让这段铁路,变成阿尔比恩人的流血伤口。

  “直到流干最后一滴血。”

  阿克巴点了点头,紧了紧手里的枪,转身消失在雨夜中。

  雨还在下。

  婆罗多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

  六月三日。

  金平原大区。

  不同于婆罗多的暴雨如注,这里的阳光热烈。

  地点是【第一期内务副官速成班】的授课点。

  李维抽空来到了这里亲自教导。

  没有鲜花,没有横幅,只有几十排整齐的硬木长椅。

  两百名学员坐在那里。

  他们大多很年轻,脸上带着书卷气。

  也有一部分显得稍稍年长,皮肤粗糙,从退役士官或者基层优秀士兵里选拔出来的识字者。

  他们穿着没有任何军衔标志的灰色制服,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死死地盯着讲台。

  李维站在那里。

  他把一件沾满油污的士兵作训服扔在讲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声音让台下的学员们心里一颤。

  “这就是你们的工作。”

  李维开口了,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但在安静的礼堂里足够清晰。

  “不是让你们去研究什么高深的战略,也不是让你们去挥舞马刀冲锋。”

  李维指着那件衣服。

  “这件衣服是一名列兵的。

  “昨天宪兵纠察的时候,发现他穿着这件衣服出早操。

  “我想问问在座的各位,如果你们是这个连队的内务副官,看到这一幕,你们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李维的目光扫过第一排。

  “你,那个戴眼镜的,站起来回答。”

  被点名的学员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扶了扶眼镜。

  “报……报告总监!我会批评他!军容风纪是军人的脸面,穿着脏衣服出操是有辱斯文,是……是懒惰的表现!”

  “坐下。”

  李维面无表情地摆手。

  “零分。”

  学员的脸涨红了,羞愧地坐下。

  “还有谁?”

  李维环视四周。

  一个坐在后排,看起来有些年纪的学员举起了手。

  “你说。”

  “报告长官。我会去查后勤记录。”

  那个学员声音粗犷,带着浓重的口音。

  “我看这衣服上的油污不是吃饭弄的,像是枪油或者车轴油。如果他昨天没有执行保养任务,那就是衣服没洗。如果执行了,那就是没来得及干。我会先问清楚他昨天干了什么。”

  “五十分。”

  李维点了点头。

  “坐下。”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过道中间。

  他拿起那件衣服,展示给所有人看。

  “这件衣服的油污很厚,而且是在袖口和肘部。

  “这名士兵昨天被连里的士官指派去给连长的私家马车涂润滑油,干到了凌晨两点。

  “宿舍的水房晚上十点就停水了。

  “他没法洗,而且只有这一套作训服。”

  李维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你刚才说他懒惰?

  “如果是你,干了一夜私活,没水洗澡,第二天还要被那个指派你干活的士官骂邋遢,还要被扣除当月的津贴作为惩罚。

  “你会怎么想?”

  全场鸦雀无声。

  那个戴眼镜的学员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会恨。”

  李维给出了答案。

  “你会恨那个士官,恨那个连长,恨这支军队,甚至恨这个国家。

  “当这股恨意在连队里蔓延的时候,哪怕我们给他们发最好的步枪,他们也不会对着敌人开火,甚至会在背后给长官一枪。”

  李维把衣服扔回给前排的一名学员。

  “所以,内务副官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让你们去当道德模范,更不是让你们去当连长的传声筒。

  “你们是去解决问题的。”

  李维走回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上面写下了两个大字。

  【实惠】

  “别跟士兵谈什么帝国荣耀,别谈什么皇室尊严,那些太远了,那是吃饱了饭的人才配谈的东西。

  “对于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家子弟来说,当兵就是为了吃粮,为了那每个月的津贴。

  “你们的任务,就是保证这实惠能落到他们手里。”

  李维敲了敲黑板。

  “回到刚才那个例子。

  “作为内务副官,你发现了这个士兵衣服脏了。

  “第一步,询问原因。

  “第二步,核实情况。

  “第三步……”

  李维的眼神变得锐利。

  “去找那个士官,或者直接找连长。

  “拿出《士兵权益保障条例》拍在他们桌子上。告诉他们,私役士兵是违规的。

  “如果他们不听,不改,甚至威胁你。

  “那是最好的。”

  李维冷笑了一声。

  “记录下来,时间、地点、证人。

  “然后把报告直接递交给驻军宪兵。

  “宪兵会很乐意去请那位连长喝茶。”

  台下响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虽然他们早就学习过条例,但听到这种赤裸裸的越级告状和对抗上级,依然让他们感到震撼。

  “不要怕得罪人。”

  李维看着他们。

  “你们的工资不是连长发的,是政治工作局发的。你们的晋升也不完全看连长的脸色,还要看士兵委员会的评议。

  “记住,你们是制度的维护者,不是长官的维护者。”

  李维擦掉了黑板上的字,又写下了另一个词。

  【厨房】

  “接下来讲讲具体的。

  “到了连队,你们每天早上的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出操,而是去厨房。”

  李维说得很细,细致到了繁琐的程度。

  “你们要盯着司务长称重。

  “帝国规定的每人每天六百克黑面包,两百克肉类,五十克油脂。

  “少一克都不行。

  “你们要学会看秤,学会算账。

  “如果发现送来的牛肉是淋巴肉,或者是发臭的死猪肉,别听司务长解释什么运输损耗。

  “扣下来,封存,上报。

  “如果发现面包里掺了太多的木屑和沙子,直接拿着面包去找营长。

  “让营长当着你的面把那块面包吃下去。

  “如果他吃不下去,那就让他去跟宪兵解释。”

  台下传来几声低笑。

  那种画面感太强了。

  “别笑。”

  李维严肃地说道。

  “这是在救命。

  “不仅是救士兵的命,也是在救这支军队的命。

  “一个连饭都吃不饱、吃不好的士兵,你指望他能扛着几十斤的装备行军三十公里?你指望他能在战壕里坚持一个月?

  “做梦。

  “把士兵的肚子管好,你们的威信就建立起来了一半。”

  李维喝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

  “吃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想】的问题。”

  他在黑板上写下【信】。

  “现在的士兵,百分之八十是文盲。

  “他们离家几百公里,家里可能遭了灾,可能老婆生了孩子,可能父母病重。

  “他们不知道,他们很焦虑。

  “这时候,你们就是他们的嘴和耳朵。”

  李维从讲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信纸。

  “到了晚上,别躲在军官宿舍里喝咖啡。

  “去班排里。

  “去帮他们读家信,帮他们写回信。

  “这不是让你们去当秘书,这是一种权力,一种掌握信息的权力,也是一种建立情感连接的手段。”

  李维举起一封信。

  “当你在信里写下……妈妈,我在部队挺好的,长官很照顾我,这个月的津贴已经寄回去了,听说家里的地分到了,那是公署给咱们的……

  “当士兵看着你写下这些字的时候。

  “他会感激你。

  “更重要的是,他在潜意识里,会把公署、津贴、土地和你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他会明白,是谁让他过上了好日子。

  “不是那个只会吼叫着冲锋的连长。

  “而是具体的政策,具体的利益。”

  李维放缓了语速。

  “这就是政治教育。

  “不要去讲大道理,不要去讲什么地缘政治。

  “就讲土地法。

  “告诉他们,为什么以前他们是雇佣农,现在能有自己的地。

  “告诉他们,如果不打仗,如果让那些地主、农场主回来了,或者让大罗斯人打进来了,他们的地就会被收回去,他们的津贴就会没有。

  “这比任何爱国主义演讲都管用。

  “人是趋利的动物,士兵也是。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他们的利益,和我们集体焊死在一起。”

  讲台下,两百双眼睛闪烁着光芒。

  那种光芒不再是迷茫,而是一种通透。

  李维没有教他们怎么煽动情绪,也没有教他们怎么搞阴谋诡计。

  他教的是最朴素、最枯燥,但也最有效的手段。

  公平,温饱,沟通。

  “最后,讲讲边界。”

  李维放下了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你们手里有权,有监督权,有话语权。

  “这很容易让人膨胀。

  “但我必须给你们泼一盆冷水。”

  李维的表情变得极为严厉,甚至带着一丝杀气。

  “记住一条铁律:

  “作战指挥权,神圣不可侵犯。”

  他竖起一根手指。

  “在战场上,在训练场上,连长就是上帝。

  “哪怕他的命令是错的,哪怕他让你们去填战壕,去送死。

  “只要他下令了,你们就必须执行,必须带头执行。

  “绝不允许在战斗中,以内务副官的身份去质疑指挥官的战术决定,绝不允许搞什么士兵投票决定冲不冲锋的蠢事。

  “如果让我知道谁敢把手伸到指挥链里去……”

  李维冷冷地看着台下。

  “我会亲自毙了他。

  “因为那会害死所有人。”

  这种冰冷的警告,让刚才还有些热血沸腾的学员们瞬间冷静了下来。

  分工明确。

  各司其职。

  这就是李维要打造的体系。

  如同齿轮,既要互相咬合,又不能互相干涉。

  “好了,今天就讲这么多。”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剩下的时间,发东西。”

  随着李维的示意,几名工作人员搬着箱子走了进来。

  发下去的不是武器,也不是勋章。

  而是一本本厚厚的册子,以及一套崭新的文具。

  册子的封面上印着《连队内务管理手册(试行版)》、《常用急救知识》、《识字课本(军用版)》,以及那本最核心的《士兵权益保障条例》。

  文具则是一支钢笔,一瓶墨水,和一个厚厚的硬皮笔记本。

  “这就是你们的武器。”

  李维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

  “那个笔记本,用来记录。

  “记录哪天发了肉,记录谁家里出了事,记录谁被非法体罚了。

  “每一笔记录,都是将来算账的依据。

  “每一笔记录,都是我们在军队里扎下的根。”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拍了拍那个之前回答问题被打零分的戴眼镜学员的肩膀。

  “别灰心。”

  李维的声音温和了一些。

  “到了连队,少说话,多做事。

  “眼睛要亮,手要勤,心要硬,但对士兵要软。

  “你们会遇到阻力。

  “那些旧军官会排挤你们,会嘲笑你们是保姆,是告密者。

  “别理他们。

  “等你们掌握了士兵的胃,掌握了士兵的心,掌握了连队的一草一木。

  “他们会发现,离开了你们,这支连队根本转不动。”

  那个学员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总监!”

  李维直起腰,环视着这批种子。

  两百人。

  撒进两个集团军里,就像是一把盐撒进了水里,看似微不足道。

  但盐是会溶解的,是会渗透的。

  只要给他们时间。

  这支军队,会被从内部彻底改造。

  变成一支真正属于新秩序的武装力量。

  “很好,我看你们很快就能正式投入。”

  李维看着他们,给出了最后的评语。

  “下周。

  “你们将结束速成班的学习,被分派到第七、第八集团军的各个连队去。

  “没有实习期,直接上岗。

  “但也别把这当成毕业。

  “这只是开始。

  “通过具体实务继续学习,在泥坑里,在食堂里,在战壕里去学。

  “为后面累积经验,去发现问题,然后把问题带回来。

  “我不指望你们一开始就做得完美,但我指望你们能像钉子一样扎下去。”

  李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向着这群年轻人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