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李维不在的日子里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1.0万 字
四月二十七日,上午十点。
金平原大区执政官公署,幕僚长办公室。
这里的陈设和李维离开时比起来几乎没有变化,那张宽大的办公桌上依然堆满了文件。
李维坐在办公桌后,站在他对面的,是他的核心文官班底。
左边的是安帕鲁,现任公署总务署副署长和国资局局长。
出身于帝国中央政府办公厅财政部审批部门,那个神秘的灰塔俱乐部的资深成员,也是李维目前连接帝国青壮派精英官员最重要的纽带。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在他眼里,主义是生意,理想也是生意,只有效率和利润是永恒的。
右边的是科恩,现在负责公署民政的人事审查与考核。
他和安帕鲁同样出身中央政府办公厅,但气质截然不同。
这家伙领口总是系得稍微松一些,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忧郁和坚定。
而在安帕鲁身后半步的位置,站着一个年轻人。
尤利乌斯,李维去年的轮值秘书官,也是李维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直系学弟。
这个年轻人现在已经褪去了刚出校门时的稚气,现在已经是一名干练的事务官了。
“说说吧。”
李维目光扫过三人。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金平原变成了什么样。”
安帕鲁上前一步,从尤利乌斯手里接过一份厚厚的报告,放在李维面前。
“李维,如果不看这份报表,你可能会觉得这三个月我们只是在按部就班。但如果看数据,你会发现,金平原已经不再是那个只产粮食的大农村了。”
安帕鲁的声音很稳,带着自信。
“得益于去年的粮食战争,旧贵族阶层在经济上的控制力已经基本破产。我们通过公署下属的资产管理公司,以极低的价格回收了大量的土地、矿山开采权和林场。
“现在的金平原,有许多清洗干净的白纸。
“而资本,最喜欢白纸。”
安帕鲁翻开报告的第一页,神情昂扬向上。
“这三个月,我们引入的工业资本主要集中在三个领域…纺织、食品深加工,以及基础冶金。”
安帕鲁顿了顿,开始详细拆解。
“先说纺织业。
“佩瓦省和斯洛瓦塔省交界的河谷地带,新动工了十二家大型纺织厂。
“斯洛瓦塔省那边盛产亚麻,而我们这里有棉花。
“以前这些原材料都要运到林塞大区或者更远的北奥去加工,然后再高价卖回来。
“现在,我们直接在产地建厂。
“我联系了帝都的几家大型纺织机械制造商,他们对这里的市场垂涎已久。我们提供土地和基建配套,他们提供设备和技术入股…预计到今年年底,我们不仅能满足大区内的布匹需求,还能向周边倾销。”
李维点了点头。
这是符合历史规律的。
轻工业往往是工业化的第一步,因为它能快速回笼资金,吸纳就业。
“还有制糖业和木材加工。”
安帕鲁继续说道。
“斯洛瓦塔省北部的甜菜种植园以前是被几个守旧的老贵族把持,技术落后,产出率低。
“现在那几家都被我们清算了,国资局接手后,引入了最新的蒸汽压榨设备。
“除此之外,木材厂也是重点。
“北部的森林资源同样非常丰富,以前因为运不出来,只能烂在山里。
“但现在……”
说到这里,安帕鲁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佩服的笑容。
“这就得提到你的那个群山战略公路网一期工程了。”
他指了指墙上的地图。
那条红色的粗线,深深地切入了斯洛瓦塔与菲廖什那连绵起伏的山区。
“李维,你要的修这条路,不管是当初,还是现在看来,都是神来之笔。
“一期工程虽然只是铺设了碎石路面,加固了桥梁,但它打通了以前马车根本进不去的三个富矿区和两个林场。
“路通了,物流成本直接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以前那些因为运费太贵而无人问津的铁矿石和优质木材,现在成了抢手货。
“山庭大区的那帮守旧资本,也就是维恩那边的那帮老钱,他们的嗅觉比狗还灵……他们看到了商机,但这帮人又不想承担政治风险。
“于是,我通过灰塔俱乐部的关系,给他们设计了一套通过中间人持股的方案……他们出钱,我们出资源,利润四六开。
“你走的这段日子,光是顺着这条公路进山的投资考察团,就有二十几拨!现在的斯洛瓦塔山区,那是遍地工地,碎石机和蒸汽的声音昼夜不停!”
安帕鲁在叙述这些的时候,心里其实是很感慨的。
作为一名在帝国中央机关待过的精英官僚,他见过太多的宏伟蓝图最后变成了烂尾工程。
当初李维提出要修这条战备公路时,很多人,包括他自己,都认为这主要是为了军事目的,为了拉拢军方。
但现在,当他看到那些满载着矿石和木材的马车队在公路上排成长龙,沿途的市镇因为过路费和补给需求而迅速繁荣起来时,他才真正理解了李维常说的基建即国运是什么意思。
这条路,不仅是运兵的通道,更是吸金的导管。
它把原本封闭贫穷的山区,强行拖进了工业化的循环里。
“很好。”
李维给出了评价。
“只要让那些资本尝到了甜头,他们就会成为我们最坚定的盟友……谁敢破坏这条路的安宁,谁就是断他们的财路,他们会比我们更急。”
“正是如此。”
安帕鲁合上了这部分的报告,然后从尤利乌斯手里拿过了另一份文件。
这份文件的封面上,印着一个奇怪的机械图案。
“除了这些大宗产业,李维,按照你的指示,我也在关注一些小玩意儿。”
安帕鲁的语气变得轻松了一些,带着一丝只有他们这种年轻精英才懂的超前眼光。
“你之前提到过,要关注单兵机动性和城市内的快速通勤。
“所以我找了关系,动用了我在帝都工业部的一位老同学的人脉,搞到了一条完整的自行车生产线。”
“自行车?”
一旁的科恩有些惊讶。
“就是那种两个轮子,人骑在上面,还要像杂技演员一样保持平衡的东西?那不是有钱少爷们在公园里用来把妹的玩具吗?”
“那是老黄历了,科恩。”
安帕鲁眼里闪烁着光芒。
“现在的漫游者安全自行车,采用链条传动,充气轮胎,已经非常成熟了。
“但我看中的不是它的娱乐属性,而是它的工具属性。”
安帕鲁看向李维,显然是在等待李维的确认。
“继续说。”
李维靠在椅背上,示意他继续,脸上的笑容又赞赏,又期待。
安帕鲁转过身,对着科恩解释道:
“科恩,你以前是弄工程审批的,现在是主管民政人事的,你应该知道我们的城市正在极速扩张,双王城的工业区和居住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一个住在城南的,如果要去城北的上班,走路需要一个小时…如果是有轨电车,不仅拥挤,而且路线固定,并不灵活。
“但如果有了一辆自行车,这段路程至少可以缩短二十分钟。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个人的活动半径扩大了三倍。
“对于我们的基层公务员、邮递员、宪兵跟治安巡防士兵,甚至是工厂里的技术骨干来说,时间就是效率。
“而且,我算过一笔账。
“一条生产线引进来,利用我们本地的钢管和殖民地的橡胶,再配合流水线组装,单辆成本可以压低到两奥姆五十弗林以内。
“要知道,现在市面上法兰克进口的那些手工打造的花架子,可是要卖到五十奥姆的。
“我们不卖高价,就卖三奥姆,或者通过地方银行提供低息甚至无息贷款,让职员从工资里扣除,分期付款。
“这不仅能提高行政效率,还能催生出一个新的消费市场。”
安帕鲁的这个视角非常毒辣。
他没有把自行车看作商品,而是看作一种能够提升整个社会运转速率的润滑剂。
“很好的想法,安帕鲁!”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有市场,能赚钱……
看来公署人员以及宪兵,还有军队马上就要有新玩具了。
“除了自行车……”
安帕鲁深吸了一口气,抛出了今天的重头戏。
“还有个大家伙。
“你昨天晚上在魔工院和赫尔曼谈论的那个……汽车。”
安帕鲁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给李维。
名片很精致,上面印着烫金的文字,写着卡尔·本茨及其合伙人的机械作坊。
“这家公司位于南部的巴登地区,目前是整个大陆内燃机车辆技术的领跑者之一。
“虽然现在大部分人还觉得那玩意儿是个噪音巨大,还经常抛锚且吓坏马匹的怪物。
“但我调查过他们的财务报表和专利储备。
“那个叫卡尔·本茨的老头是个倔驴,但他确实搞出了一些名堂。
“我通过灰塔里的朋友接触了他们……当时他们正陷入资金困难,因为那个三轮汽车的销量并不好,银行家们更愿意投资别的。
“所以,我以金平原大区产业基金的名义,向他们发出了邀请。”
安帕鲁嘴角勾起淡淡的笑意。
“我承诺给他们提供土地、税收减免,以及最重要的一点……地方魔工院的技术合作。
“他们同意了。
“目前,他们已经派出了一个工程团队,携带了两台最新的原型机和全套图纸,正在来双王城的路上,预计下周就能到。”
安帕鲁顿了顿,拿起桌上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李维,说实话,从纯商业角度看,这笔投资目前是亏损的。
“汽车现在的售价太高,维护太难,除了寻求刺激的富豪,根本没人买。
“但我记得你和赫尔曼私底下总是跟我们说,内燃机是下一个时代的蒸汽机。
“既然你看好,那我就必须把这个行业的领头羊绑在我们的战车上。
“哪怕现在是赔钱,但只要我们掌握了标准,掌握了专利,甚至像你说的那样,造出了真正实用的卡车……
“那这就不是生意了,这是战略。”
听着安帕鲁的话,拿着那张名片的李维,不由地用手指轻轻摩挲起了上面凸起的字体。
他跟海斯在组建联合安保指挥部那期间,玩过那家公司的出品。
本茨……
不过叫什么,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安帕鲁做到了。
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官僚,精准地捕捉到了战略意图的每一个微小信号,并且用极高的执行力将其落地。
他没有问李维为什么要造车,他只是想既然要造车,那就去找最好的造车人。
这种执行力,才是李维最看重的。
“安帕鲁……”
李维抬起头,目光中带着赞赏。
“你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赫尔曼那边正缺人手和底盘技术,这帮人的到来简直是雪中送炭。
“我跟赫尔曼说的那个电火花点火技术,还有前置引擎的布局,你可以让本茨的人和赫尔曼一起搞。
“告诉他们,专利权我们可以共享,但在金平原生产的所有车辆,必须优先满足军方和公署的订单。”
“明白。”
安帕鲁点了点头,脸上并没有太多得意的神色,因为这只是他分内的工作。
“不过,李维……”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科恩,这时候突然开口了。
相比于安帕鲁那种锋芒毕露的精明,科恩显得更加沉稳,甚至有些忧虑。
“工业的发展确实令人振奋,但是……”
科恩从怀里掏出一份看起来有些寒酸的报告,那是用再生纸打印的。
“随着这十二家纺织厂和那些机械厂的开工,大量乡下青年涌入双王城。
“目前城南的棚户区已经爆满了。
“工人们的居住条件非常恶劣,甚至可以说是糟糕透顶!十几个人挤在一间通铺里,没有排污设施,没有干净的水!
“虽然有我们维持治安,没有发生大的骚乱……
“但是,疾病和不满正在滋生。”
科恩看着李维,眼神真诚。
“我们可以用枪炮镇压,但那是下策。
“但我们不能一方面享受着工业化带来的红利,一方面却让创造这些红利的工人们活在泥潭里。
“这不符合新秩序理念。”
另一边,安帕鲁微微皱眉,他想反驳。
在他看来,资本积累初期总是血腥的,这些代价是必须支付的门票。
只要经济搞上去了,面包总会有的。
但李维摆了摆手,制止了安帕鲁。
他看着科恩。
这位可是团体里的良心啊!
如果说安帕鲁是油门,那科恩就是刹车和润滑油。
只有油门的机器会冲向悬崖,只有刹车的机器则是废铁。
两者缺一不可。
“你是对的,科恩。”
李维的声音变得严肃。
“工业怪兽吃人的速度很快,如果我们不管,它会把金平原的未来也吃掉。
“我们不是那些唯利是图的资本家,我们是政府官员。
“而政府的根基,是人。”
李维从桌上拿起一支钢笔,在科恩的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安帕鲁。”
“我在。”
“国资局从这几个月的土地出让金里,划拨百分之三十,作为专项资金,转给民政局。”
“百分之三十?!”
安帕鲁有些肉疼。
那可是一大笔钱,足够再建好几个厂了。
“执行命令。”
李维的语气不容置疑。
“是。”
安帕鲁苦笑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
不过他心里却在吐槽:“也就欺负我不是洛林女士了……”
与此同时,李维转向科恩。
“拿这笔钱,去建廉租房。
“不要搞那些花里胡哨的,就建红砖筒子楼,通水,通电,通排污。
“租金定低一点,但也不要太便宜,限度就在普通工人咬咬牙也能租得起的那种样子。
“另外,在新的工业区规划里,要求那些投资商必须配套建设员工宿舍…不建宿舍的,我们就相应减少一些政策优惠。
“告诉那些老板,想要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草,还得给马儿盖马棚。
“工人若是病倒了,那是他们产能的损失。”
李维用一种资本家也能听懂的逻辑解释着人道主义政策。
“明白了。”
科恩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他把手里那份关于廉租房的批示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从公文包的最底层,掏出了一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
那是他在李维离开这段时间里的手记。
“你走后,我没着急着去审查那些官员的屁股干不干净,那是以后的事…这段时间,我只是请政治教育处的人帮了个忙,让他们带着宪兵,陪我在各省的学校里多走了走。”
“你这可是让我好奇了!”
李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相比于安帕鲁那种大开大合的工业规划,科恩的工作往往润物细无声,但李维知道,科恩捅的地方,通常都在大动脉上。
“没什么,就是忙了一下洛林女士走之前留下来的事情。”
科恩翻开笔记本,语气平淡。
“当初洛林女士在的时候,就提过要对教育进行扶持。现在我们要搞工业化,要建新城,那就必须对我们的地方教育进行一番整顿了……尤其是那些挂着公共牌子的大学。”
说完,他抬起头,眼神里那种理想主义者的忧郁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厌恶的冷光。
“李维,你应该知道,奥托宰相当初推行《帝国国民教育法》时的初衷。
“除了帝国大学之外,帝国建设了许多公共大学。
“按照最初的设计,这些学校是给市民、富农以及那些足够聪明的平民准备的……学费低廉,甚至由财政补贴,目的是为了给帝国培养工程师、医生、律师和中层公务员。
“那是帝国工业化的基石,是阶级流动的梯子。
“但是现在……”
科恩冷笑了一声。
“我在佩瓦省立的公共大学待了一周,在斯洛瓦塔矿业学院待了五天。
“我看到的不是梯子,是一堵墙……
“一堵被金钱、权力和歧视砌得严严实实的墙。”
李维脸色严肃了起来,不过他没有打断科恩,只是示意对方继续。
“先说招生吧……”
科恩翻到笔记本的第五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人名和数字。
“按照规定,公共大学的入学应该基于当年毕业会考的成绩。
“但实际上,这个成绩单现在快成为一张废纸了。
“我在一些大学的教务处查了去年的新生名单……比如其中一个大学去年一共五百个名额,真正凭分数考进来的,不到五十个。
“剩下的四百五十个,全部走的是特别推荐和捐赠入学的通道。”
然后,科恩念出了几个名字。
“比如这位,当地税务稽查员的侄子,连中学物理都不及格,甚至连杠杆原理都搞不清楚,却被土木工程系录取了……理由是具有卓越的领导才能?
“还有这个,平原人富商的孩子,连奥斯特语都说不利索,却进了文学系…只因为他父亲给学校捐了一座钟楼。
“贵族、商人和投机者……
“他们把公共大学当成了镀金的地方。
“只需交一笔昂贵的借读费,他们就能堂而皇之地占据本该属于金平原本地学生的座位!他们在学校里不开课,只开派对,甚至把妓女带进宿舍!
“而我们的本地学生呢?”
科恩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而变得有些低沉。
“我在学校的后门,看到几个穿着补丁衣服的年轻人……他们是附近村镇的,且学习成绩全是优等。
“但他们进不去……
“因为教务处告诉他们,虽然学费是国家规定的每年二十奥姆,可新生却必须缴纳一百奥姆的校服费、教材费和社团建设费……
“交不起?
“那就滚蛋!
“很多名额被那些不用考试的蠢货占满了,剩下的那点缝隙,也逐渐被这高昂的隐形门槛给堵死了。”
安帕鲁在一旁听着,眉头也皱了起来。
虽然他是实用主义者,但他也不喜欢这种没效率还浪费资源的事情。
“这帮蛀虫把公共资源变成了私人生意。”
安帕鲁评价道。
“不仅仅是生意,是烂透了。”
科恩继续说道。
“我查了斯洛瓦塔矿业学院的账目。
“这所学校每年从中枢和地方财政拿走三十万奥姆的补贴,名义上是用来购买实验设备和更新教材的。
“但我去实验室看了。
“那里的显微镜是二十年前的,镜片都长霉了!试剂瓶里装的是自来水…那个所谓的蒸汽动力实验室,里面除了一台生锈的锅炉,什么都没有。
“钱去哪了?”
科恩说着,把笔记本里的一张发票拍在桌子上。
“在这里。
“学术交流费……
“院长和教授们每年都要去七山半岛的海滨城市交流三个月。
“他们住最贵的酒店,喝最好的红酒,还要带着名为学术助理的情妇……
“还有那个所谓的优秀学生奖学金。
“我核对了获奖名单……
“百分之八十的奖学金,发给了那些开着马车上学的富家子弟。
“理由是他们综合素质优秀,积极参加了学校组织的舞会和马术俱乐部。
“而那些真正需要钱吃饭、买书的穷学生,因为买不起礼服参加舞会,被评定为性格孤僻,缺乏集体荣誉感,一分钱都拿不到。”
科恩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看着李维。
“李维,这不仅是腐败。
“这是在断帝国的根。
“我们在前线打仗,我们在工厂里流汗,需要的是能造炮弹的工程师,能治伤的医生,能管理物流的调度员。
“但这些学校现在生产的是什么?
“是一群只会攀比家世、满脑子浆糊的废柴,和一群因为不公而满怀怨恨的底层青年。
“如果我们指望这帮人去支撑金平原的工业化,那我们盖起来的工厂,迟早会因为螺丝没拧紧而爆炸。”
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自己在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日子。
跟公共大学里的穷人孩子比起来,他的运气太好了……
而实际上在场的人都清楚,金平原的公共大学只是缩影,大伙儿都有一个清楚的认知……
那就是帝国的公共大学,已经快被玩坏得差不多了。
奥托宰相留下的遗产,在这个时间点确实是要败光了。
“所以,你做了什么?”
李维问道,眼中带着期待与鼓励。
他知道科恩既然查了,就绝对不会只带回一堆问题。
“我清理了一下……”
科恩说得很轻描淡写,但熟知他的人都能听出这两个字背后的血腥味。
“我没有用公署的名义,而是借用了政治教育处的牌子。
“第一刀,我砍在了捐赠入学和特别推荐上。
“我拜托伯格曼总长联合文化教育总署发布了一道临时行政令……
“从今年起,金平原大区所有公共大学的入学,必须参加由教育与文化总署统一组织的标准化学力测试。
“无论是谁的侄子,无论是谁捐了钟楼。
“分数线面前,人人平等。
“考不过线的,一律不收!已经收进来的,组织补考!补考不过的,退学处理!”
“可是反弹很大啊……”
安帕鲁插了一句,作为这段时间一直看过来的人,李维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他虽然没插手,但他还是听到了不少风声的。
“那些院长背后可都是有人的。”
“当然很大。”
科恩露出了一个嘲讽的笑容。
“有位校长带着几位教授来找我,跟我谈什么大学自治,谈什么学术自由?说我这是行政干预学术,是野蛮人的行径?!
“那个校长还暗示我,他的连襟是北奥某位荣誉伯爵的管家。”
“然后呢?”
李维笑了。
“然后我申请宪兵进场了。”
科恩耸了耸肩。
“我查了他的个人账户。
“作为一名年薪一千奥姆的公立大学校长,他在双王城有两套别墅,在乡下有一个酒庄,账户里还有五万奥姆的存款。
“我问他,这笔钱是哪来的?是学术自由变出来的吗?
“他答不上来。
“于是我让政治教育处的人把他带走了,罪名是侵吞国有资产。
“至于那些教授……”
科恩的眼神变得冰冷。
“我告诉他们,公共大学是花纳税人的钱办的。既然拿了财政补贴,就是公职人员。
“公职人员就要接受考核。
“我给他们发了一套试卷,就是他们自己出的期末考试题。
“结果很惊喜。
“有一半的教授,竟然做不对自己教的科目的试卷。
“对于这部分人,我直接解聘了……让他们滚蛋,去给他们的有钱人主子当家庭教师去,别占着大学的讲台误人子弟。”
李维听得心里一阵舒畅。
这就是科恩。
不只是动动嘴皮子那么简单,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那钱的问题呢?”
李维追问。
“我冻结了所有学校的小金库。”
科恩回答道。
“所有的学费、杂费,全部上缴大区财政专户,实行收支两条线。
“学校要买设备,要修缮校舍,必须打报告,由教育与文化总署审核后统一采购。
“至于那些乱七八糟的收费项目,全部取消。
“我规定了,公共大学的学费,统一死锁在每年二十奥姆。除此之外,学校不得以任何名义向学生收钱。
“校服?穿什么校服?这里是金平原,不是帝都的社交场!学生就该穿朴素的衣服。
“至于奖学金……”
科恩顿了顿。
“我把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评选标准全废了。
“只看两条……
“第一,成绩…第二,家庭收入证明。
“成绩好且家里穷的,拿全额奖学金,不仅减免学费,每个月还发生活补助。
“成绩好但家里有钱的,发荣誉证书,不发钱。
“成绩不好还想拿钱的……让他去梦里拿。”
说到这里,科恩似乎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校舍的问题。
“之前很多学校最好的建筑,都被各种兄弟会、骑术俱乐部给霸占了,变成了有钱人家孩子的私人会所。
“我让宪兵把门都砸了。
“里面的台球桌、红酒柜、真皮沙发,全部拉走拍卖。
“腾出来的房子,改成图书馆和自习室。
“我对那些学生说,如果想搞社交,去外面的酒馆。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让你们玩过家家的地方。”
啪啪啪……
安帕鲁听完,面色古怪地鼓起了掌。
其实整人他是支持的,但是砸地方他是反对的。
有些时候,学校需要那种能放松的地方……
“精彩。”
安帕鲁语气微妙地赞叹着。
“科恩,你这是把那帮权贵的后花园给铲平了啊……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在人才储备上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还没完。”
科恩摇了摇头,他看向李维,眼神变得格外认真。
“李维,清理垃圾只是第一步。
“更重要的是,我们要教什么。
“以前的公共大学,课程设置太陈旧了!大部分时间都在教神学、古典文学、纹章学……
“那些东西也许能培养出一个举止优雅的绅士,但培养不出一个能看懂图纸的工程师。
“我们不需要那么多只会吟诗作对的废物。
“所以我擅自做主,调整了教学大纲。”
科恩从公文包里拿出最后一份文件,那是一份新的课程表草案。
“我砍掉了百分之七十的文史哲课程。
“取而代之的,是数学、物理、化学、机械制图、矿物学、农学……
“我把赫尔曼那边的一些初级技术员请到了学校当兼职讲师。
“我还和安帕鲁这边接待的工厂联系了,建立了实习制度。
“公共大学的学生,在最后一年,必须去工厂、矿山或者农场实习三个月。
“没有实习鉴定章,不发毕业证。
“我要让他们知道,钢铁是怎么炼成的,麦子是怎么长出来的。而不是坐在象牙塔里,以为面包是树上结的。”
好家伙,不实习不给毕业证说是……
听到这个,李维强忍着没笑出来。
他接过了科恩递过来的那份课程表,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理工科课程。
这哪里是大学改革……
这分明是把公共大学变成了一所所巨大的高级技工学校和工程师摇篮。
但这正是现在的金平原,现在的奥斯特最急需的。
在这个工业化狂飙突进的年代,一个懂微积分和热力学的工程师,比一百个懂十四行诗的诗人都要宝贵。
“这不叫擅自做主。”
李维把课程表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了极其满意的笑容。
“这叫高瞻远瞩。
“科恩,你不仅帮我打扫了屋子,还帮我把地基给夯实了!
“教育权,必须掌握在我们手里。
“这不仅是培养人才的问题,更是争夺未来的问题。
“那些旧贵族之所以能一代代影响政府,就是因为他们垄断了知识,垄断了上升的通道。
“现在,我们要把这个通道炸开,把知识变得像空气一样廉价,像面包一样触手可及。”
李维起身,看向两人眼神很满意。
“安帕鲁负责造车,科恩负责培养司机。
“很好。
“不过科恩,既然你已经把这些学校的皮都扒了一层,那我就再给你加把火。”
李维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坏笑。
“法兰克的那三百个专家学者,现在都在魔工院。
“但魔工院塞不下那么多人,而且让他们只搞研究太浪费了。
“你回去拟个名单。
“把那些在法兰克当过讲师、教授的人挑出来。
“发给他们聘书,让他们去我们的公共大学兼职,或者直接当客座教授。
“法兰克的理论科学基础比我们扎实,尤其是数学和化学。
“让他们去给我们的学生上上课吧。
“一方面解决了他们的待遇问题,另一方面……”
李维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下。
“也能冲淡一下学校里那些旧派学阀的臭气。
“让学生们看看,真正的学者是什么样的,而不是那些只知道搞关系跟喝红酒的草包。”
“明白!”
科恩的眼睛亮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
有了这批高水平的外援,金平原的高等教育质量将直接上一个台阶。
“还有。”
李维补充道。
“政治教育处既然已经介入了,那就别急着撤出来。
“在每所大学里,设立一个学生互助委员会。
“从那些拿奖学金的平民子弟里选拔骨干。
“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让他们去监督学校的财务,去监督教授的教学。
“给他们权力,给他们尊严。
“这不仅是为了防止腐败回潮,更是为了……”
李维顿了顿,表情神秘了起来。
“为了培养我们自己的青年基本盘。
“这些在学校里就学会了组织、学会了斗争、学会了管理的学生,毕业后就是公署最好的事务官苗子。”
科恩和安帕鲁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李维这是在下一盘大棋。
他不仅仅是在搞工业,搞教育。
他是在重塑整个社会的共识,是在打造一个完全忠诚于新秩序的阶级。
“我会去办的!”
科恩合上笔记本,语气坚定。
“好了,今天的汇报就到这里。”
李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安帕鲁去盯着本茨的汽车团队,科恩去落实廉租房和大学改革。
“至于我……”
李维看着桌上那堆关于林塞大区的文件,揉了揉眉心。
不等李维说完,科恩突然气势弱弱地举手讲道:
“还有医院,其实我也做了规划……”
“一步一步来,科恩。”
李维打断了他,但语气温和。
“先把房子盖起来…让人有了窝,心才能定下来。
“有了定居的产业工人,我们才算是真正拥有了工业人口。
“流民是炸药,人民才是基石。
“基石之固,在于其不仅是秩序的承载者,更是价值的初代传递者。
“有了清醒头脑的青年,我们才算是真正掌握了思想阵地。
“盲从是枷锁,先锋才是火炬。
“火炬之明,在于其不仅刺破时代的迷雾,更是长夜的第一缕曙光。”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
透过玻璃,他可以看到双王城的街道。
那里车水马龙,远处的烟囱正在喷吐着黑烟。
“先生们。”
李维背对着他们说道。
“引擎已经发动了。
“自行车也好,汽车也好,纺织厂也好,廉租房也好,学校也好。
“这都是这台巨大机器上的零件。
“安帕鲁负责加煤,科恩你负责维修,尤利乌斯负责记录仪表的读数。
“而我……”
李维转过身,背后的阳光让他看起来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晰。
“我负责握住方向盘。
“我们要把这辆战车,开到那些旧时代的坟头上去。
“现在,干活去吧。”
“明白。”
三人齐声应答,然后收拾文件,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维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苦涩中带着回甘……
“灰塔俱乐部……本茨……廉租房……”
安帕鲁和科恩的留守让他感到惊喜。
这让他的压力减少很多,因为分权出去后,交给专业的人去干,公署的官僚体系已经开始学会自我运转,自我进化了。
这就是他想要在金平原打造的雏形。
不是靠一个人的英明神武,而是靠一套精密务实的,甚至是冷酷与温情并存的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