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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61 节

第360章 你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地狱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1.1万 字

  陆军大学第一阶梯教室的空气很干燥。

  几百名军官坐在那里,并没有发出嘈杂的声音,但那种汇聚在一起的肃杀之气,足以让任何一个普通人两股战战。

  他们是奥斯特帝国的脊梁。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群人确实代表了这个时代世界陆军战术素养的巅峰。

  他们依然保留着最高的严谨性,每一张作战地图都绘制得像艺术品,每一个步兵连的展开队形都经过了无数次演练。

  他们不傲慢。

  相反。

  他们很务实。

  所以当李维说出那句“以前的战争,结束了”的时候,并没有人跳起来大骂他胡说八道。

  坐在前排的赫尔穆特元帅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手里的权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

  “理由。”

  老元帅的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李维并没有急着解释。

  他转过身,拿起一支白色的粉笔,在身后那块巨大的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单词。

  Kabinettskriege……

  “诸位将军。”

  李维转过身,粉笔在手指间轻轻转动。

  “在过去的两个世纪里,圣律大陆上所进行的战争,其本质都是内阁战争。

  “这种战争的特点是有限的目标,有限的动员,以及……有限的战场。

  “国王和大臣们决定打仗,然后财政部拨出一笔钱,军队拿着这笔钱去招募士兵,去购买军火,然后开赴前线。

  “对于后方的普通市民来说,战争是报纸上的新闻,是偶尔上涨的面包价格,除此之外,马照跑,舞照跳。

  “军队在前方流血,平民在后方生活,这两者之间有一道清晰的界限。”

  李维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

  “在座的很多人,包括制定帝国动员预案的总参谋部同僚们,依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你们的计划是利用我们要塞炮和铁路的优势,在六周,或者最多八周内,通过一场或者几场决定性的会战,歼灭敌人的主力部队,然后迫使敌国政府坐在谈判桌前,割地,赔款,签字盖章。”

  台下,一名带着单片眼镜的少将举起了手。

  “中校,这难道不对吗?”

  少将站起身,语气平静而自信。

  “战争的目的是为了达成政治诉求,如果我们可以通过歼灭敌人的有生力量,让对方失去抵抗能力,那么战争自然就结束了。

  “拖延战争不仅是不道德的,也是对财政的犯罪。速胜论是建立在奥斯特军队强大的战术执行力和铁路机动能力基础上的,这有什么问题?”

  “战术上没有问题,将军。”

  李维看着他,并没有反驳他的战术观点。

  “如果我们的对手是一个农业国,或者是一个松散的邦联,这种打法是完美的。

  “但问题在于,如果我们的对手是那些拥有完整工业体系的国家呢?”

  李维走到黑板前,在那行字下面重重地画了一条线。

  “我跟我的工作组这几天做了一点算术题。

  “我想请问军需总监,按照帝国目前的军工产能,一旦战争爆发,我们的弹药储备能够支撑多久?”

  坐在第一排右侧的一位中将皱了皱眉。

  “按照最高动员标准,我们的储备足够支撑六个月的高烈度作战。”

  “六个月?”

  李维笑了笑,那种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笃定。

  “将军,您的计算模型,是基于1870年的数据,再加上每年百分之五的预估增长率得出的吧?”

  中将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这已经是很大的冗余量了。”

  “不,那不是冗余,那是匮乏。”

  李维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一组数据。

  “在但泽走廊的摩擦中,虽然规模不大,但我们观察到了一个现象。

  “当双方都拥有堑壕、铁丝网和后膛炮的时候,进攻方的弹药消耗量是呈指数级上升的。

  “为了摧毁一个连级规模的堑壕阵地,需要发射的炮弹数量,是摧毁一个同等规模步兵方阵的四百倍。”

  台下发出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四百倍……

  这个数字让很多人感到不适。

  “我知道你们在怀疑这个数字。”

  李维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时间,他继续说道。

  “因为在你们的推演里,步兵可以通过刺刀冲锋解决战斗。

  “但在机枪面前,刺刀就是笑话。

  “想要让步兵冲上去,就必须用炮火把对方的机枪阵地和铁丝网彻底犁平。

  “有效的反魔手段普及后,魔装铠骑士也不能不计成本贸然冲锋。

  “所以这是一道死板的数学题,每公里防线需要多少吨钢铁才能砸开……

  “我让我的工作组,在洛林小姐提供的模型支持下重新计算了一遍。”

  李维指向坐在第一排的可露丽。

  可露丽坐直了身子,虽然有些紧张,但她还是打开了手中的笔记本,用清冷的声音报出了结果:

  “如果按照这种消耗量,帝国目前的炮弹储备,在全面战争爆发后,只能支撑二十一天。

  “在第二十二天,我们的火炮将变成废铁。

  “而我们的工厂,按照目前的生产效率,只能满足前线百分之十的需求。”

  死寂。

  整个阶梯教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二十一天。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这不可能!”

  一名负责后勤的上校忍不住站了起来。

  “这简直是荒谬!二十一天打光几百万发炮弹?难道我们要把地皮都翻过来吗?”

  “是的,上校,甚至这算偏保守的数字。”

  李维看着他,眼神平静。

  “未来的战争,就是把地皮翻过来的战争。

  “工业化赋予了人类前所未有的毁灭能力,也赋予了人类前所未有的抗击打能力。

  “你们觉得击溃了敌人的主力军团,战争就结束了吗?

  “不。

  “只要对方的工厂还在冒烟,只要对方的铁路还在运转,只要对方还能从殖民地运来原材料……

  “他们就能在三个月内,重新武装起一百万拿着步枪的动员兵!

  “这些士兵或许战术素养不如我们的职业军人,或许不会走正步。

  “但他们手里的步枪能杀人,他们趴在战壕里扣动扳机的时候,和我们的士兵没有区别!”

  李维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这才是工业化时代的战争逻辑。

  “击败敌人军队不再是胜利的标志,甚至占领敌人的首都也不一定是终点。

  “除非你摧毁了对方的战争潜力。

  “除非你炸毁了他们的每一座工厂,切断了他们的每一条铁路,饿死他们的每一个工人。

  “否则,这台名为国家的战争机器,就会一直运转下去,直到把最后一滴血流干。”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第二个单词。

  Totaler Krieg。

  “这就是我要说的。

  “连随军法师都开始转型工兵的时代,战争就不可能再是军人的专利。

  “在这个时代,前线和后方的界限已经模糊了。

  “在工厂里车削炮弹钢壳的女工,和在前线开枪的士兵,本质上是一样的。她们是战争机器的一部分,是燃料,也是零件。

  “如果我们还抱着骑士决斗的心态去打这场仗,还想着要在战场上给对手留体面,还想着不干扰国内的正常商业秩序……

  “那我们必败无疑。”

  赫尔穆特元帅睁开了眼睛。

  这位从老人,目光如炬地盯着李维。

  “图南中校。”

  元帅缓缓开口。

  “你的意思是,为了赢得战争,我们要把整个国家变成一台机器?我们要管制每一吨煤炭,分配每一块面包?我们要剥夺市民的自由,去填补那个无底洞一样的弹药消耗?”

  这正是问题的核心。

  奥斯特虽然是君主专制国家,但也有着完善的文官体系和法律制度。

  如果按照李维的说法,那意味着军方将在战争时期凌驾于一切之上,意味着国家形态会在战争时期进行很大的重构。

  “不是我们要这么做,元帅。”

  李维看着老人,语气变得缓和了一些,但内容依然残酷。

  “是敌人会逼着我们这么做。

  “当海上我们与阿尔比恩开始绞杀,当我们的进口粮食断绝,当我们的人民因为饥饿而开始动摇的时候……

  “我们没有选择。

  “这无关道德,也无关政治倾向。

  “这是生存。

  “资源是有限的。

  “在总体战的状态下,每一吨煤炭用来取暖,就意味着少生产了一吨钢材;每一磅面粉做成了精美的蛋糕,就意味着前线少了一份口粮。

  “这是一道冷酷的资源置换题。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讨论这是否人道,而是去计算,如何用最高的效率,把这些资源转化为战斗力。”

  李维从讲台上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关于林塞大区铁路现状的报告。

  “就拿林塞大区来说。

  “那里是帝国的工坊,拥有最好的兵工厂。

  “但是,因为一些历史遗留问题,那里仍旧存在不同的轨距和收费标准,导致我们的军列在那里的平均时速只有三十公里。

  “而在战时,这意味着我们的动员速度比预想的要慢一半。

  “这一半的时间差,足够敌人把防线修得像铁桶一样。

  “所以,我们需要整合。

  “我们需要一只看得见的手,去强行打通这些关节。

  “这不仅仅是铁路的问题,这是整个国家神经系统的问题。”

  台下的议论声开始变大。

  军官们开始交头接耳。

  他们中的很多人是贵族出身,李维的这番话,实际上是在挑战私有财产的神圣性,是在挑战旧有的社会秩序。

  但作为军人,他们的职业本能又在告诉他们,李维说得对。

  如果在战场上因为后勤不畅而输掉战争,那再神圣的私有财产也会变成敌人的战利品。

  “图南中校。”

  一名年轻的上校站了起来。

  他是总参谋部的一颗新星,也是威廉皇太子的亲信之一。

  “我承认你的逻辑在数学上是无懈可击的。但是,这里有一个巨大的悖论。”

  上校指了指黑板。

  “如果按照你的理论,战争将变成一场漫长的、拼消耗的工业屠杀。

  “那么,按照最坏的情况去想,不考虑你过去两个月的努力,也就是处于地缘劣势的奥斯特帝国,被法兰克、大罗斯和阿尔比恩包围的我们,真的有充足资源去打这种消耗战吗?

  “我们的资源总量不如他们,人口总量不如他们,资金不如他们。

  “如果速胜论被证明是幻想,那岂不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输?”

  这个问题很尖锐。

  也是奥斯特帝国最大的地缘噩梦。

  按照李维说的,有个事实他们不得不承认。

  那就是如果不是李维他去稳住了法兰克,让那边王室转头跟他们媾和在了一起,那么按照二月份之前的局势来看,他们一挑多强是真的太有挑战性了!

  李维看着那名上校,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这才是有价值的讨论。

  “问得好,上校。”

  他拿起一支指挥棒,重重地敲在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圣律大陆地图上。

  “那我们就来做个推演吧。”

  李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们就来讨论一下,如果法兰克没有能成为我们朋友的假设吧,如果那个复兴基金不存在,如果法兰克依然把我们视为死敌……我们该怎么单挑整个圣律大陆。”

  李维的指挥棒首先指向了西线。

  “假设战争爆发。

  “为了应对法兰克的陆军,我们需要在西线部署多少兵力?

  “按照总参谋部的现有计划,我们需要七个集团军,利用铁路优势快速穿插,试图重演当年的辉煌,对吗?”

  台下几位负责作战计划的将军点了点头。

  “但是,诸位。”

  李维冷笑了一声。

  “法兰克人不是傻子,他们也在学习,阿尔比恩人会欣喜若狂地全力支援他们!

  “如果他们在边境线上挖掘了深达三米的堑壕,铺设了十层铁丝网,并且用重机枪构筑了交叉火力网呢?

  “我们的七个集团军冲上去,除了在铁丝网前留下成吨的尸体,还能得到什么?

  “突破?不可能。

  “在工业化火力的防御面前,进攻就是自杀。

  “于是,西线变成了僵持。我们的百万军队被钉死在了战壕里,每天消耗着天文数字般的弹药和给养,却无法前进一步。”

  李维的指挥棒猛地划向东方。

  “与此同时,东线。

  “大罗斯帝国那台生锈但庞大的压路机启动了。

  “他们虽然动员慢,虽然装备差,但他们人多。

  “灰色牲口也是兵。

  “为了挡住这股洪流,我们需要多少军队?三个集团军?五个?

  “我们不得不把西线的预备队抽调到东线。

  “我们在两条战线上同时流血。”

  沉默……

  这个沉默大概持续了十几秒。

  “我们可以利用内线作战的优势!”

  一名少将忍不住反驳道。

  “我们的铁路网比他们发达,我们可以快速调动部队,在局部形成兵力优势,各个击破!”

  “理论上是这样。”

  李维看着那名少将,眼神怜悯。

  “但实际上,当你的铁路线上塞满了运送伤员和弹药的列车时,你的兵力调动速度会比蜗牛还慢。

  “而且,别忘了海上。”

  李维的指挥棒指向了北海,指向了那个孤悬海外的岛屿,阿尔比恩。

  “当我们在陆地上流血的时候,阿尔比恩人会做什么?

  “他们会联合法兰克海军封锁我们的海岸线。

  “皇家海军会切断我们所有的海上贸易通道。

  “硝石、橡胶、石油、还有最重要的……粮食。

  “这些东西将全部断绝。

  “第一年,我们还能靠储备支撑。

  “第二年,我们的面包开始掺锯末,我们的火炮因为缺乏炸药而停火。

  “第三年……”

  李维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

  “第三年,都不用敌人打进来。

  “我们的城市里,那些饥饿的母亲会为了给孩子抢一口吃的而引发暴乱。

  “我们的士兵在战壕里吃着发霉的芜菁,看着对面法兰克人吃着罐头。

  “那时候,不需要什么天才的战术,也不需要什么决定性的会战。

  “我们会在饥饿和匮乏中,自己崩溃。”

  李维放下了指挥棒,双手撑在桌子上,看着这群面色苍白的军官。

  “这就是单挑整个圣律大陆的下场。

  “在工业总体战的逻辑下,资源就是生命。

  “而被包围的奥斯特,在资源总量上,天然处于劣势。

  “这是一道必死题。

  “无论你们把步兵方阵训练得多么整齐,无论你们的参谋作业做得多么完美。

  “只要陷入这种地缘包围,只要陷入长期的资源消耗战。

  “奥斯特帝国,必死无疑。”

  教室里鸦雀无声。

  没有人说话,甚至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群骄傲的军人,第一次如此直观地看到了那个名为绝望的深渊。

  他们习惯了在战术层面思考胜利,却很少有人敢去直面这种战略层面的死局。

  而这……

  这是一场关于绝望的推演。

  阶梯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二十一天弹药耗尽,被整个大陆包围,在资源枯竭中自我崩溃。

  这个结论像是一块墓碑,重重地压在每一名奥斯特军官的心头。

  他们骄傲,他们自信,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愚蠢。

  当数据摆在眼前时,承认现实是军人的基本素养。

  但承认现实不代表接受命运。

  “那么,我们就只能等死吗?”

  说话的是坐在第二排的一名少将。

  他的鬓角已经斑白,但他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凶狠。

  “中校,如果两个月前的外交搞砸了,如果法兰克人真的把刺刀顶到了我们的喉咙上,如果阿尔比恩的舰队和法兰克海军真的封锁了海岸线……难道奥斯特陆军就只能坐在战壕里,数着剩下的炮弹等死?”

  老少将站了起来,那双像鹰一样的眼睛死死盯着李维。

  “你告诉我们常规打法必死无疑……好,我信你的数据。但你是金平原大区参谋部的执行总监,你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告诉我们奥斯特会怎么死,对吧?”

  少将的话引起了一阵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李维身上。

  那是溺水者看向最后一根稻草的目光。

  李维看着那名少将,又看了看前排沉默不语的赫尔穆特元帅和威廉皇太子。

  他知道,火候到了。

  恐惧已经种下,现在需要展示的是在那绝望深渊中唯一的、带血的生路。

  “当然不。”

  李维转过身,拿起黑板擦,用力擦掉了黑板上那几行关于资源枯竭的计算公式。

  粉笔灰在空中飞舞。

  “军人的词典里没有等死这个词。”

  李维扔掉黑板擦,重新拿起指挥棒。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如果局势真的坏到了那一步……法兰克敌对,大罗斯压境,阿尔比恩封锁,且我们的资源只够维持六个月的高烈度战争。”

  李维的指挥棒重重地敲击在地图上的奥斯特边境线上。

  “那我们就必须换一种活法。

  “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活法。”

  李维转过身,面对着几百名军官。

  “我们要赌……赌国运。”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词……

  Schwerpunkt。

  “诸位,如果资源不足以支撑全面防御,那我们就放弃防御……如果两线作战必死无疑,那我们就人为地制造单线作战。”

  李维的指挥棒指向了东方,指向了那片广袤的、属于大罗斯帝国的平原。

  “第一步,放弃东线。”

  台下瞬间炸了锅。

  “放弃东线?那是帝国粮仓!”

  “东北部的瑟姆联邦没我们的帮助,是绝对抵挡不住的!罗斯人的骑兵会冲进我们的腹地!”

  “这是卖国!”

  李维没有理会这些叫喊,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度,压过了所有的嘈杂。

  “我说的放弃,不是投降!而是用空间换时间!”

  李维在地图上的东部边境划了一条巨大的后撤线,几乎退到了内陆腹地。

  “大罗斯帝国的动员机制是笨拙的。他们的铁路系统落后,他们的部队集结需要至少两个月的时间才能形成有效的进攻浪潮。

  “我们只在东线部署最基本的掩护部队,利用雷区、破坏铁路和桥梁,层层阻击。

  “我们要把除了部分必要阻击之外的所有东线部队,全部抽调出来。”

  李维的指挥棒猛地划向西方。

  “全部填到西线去!”

  “我们在西线集结所有的资源,所有的精锐,所有的炮弹!我们要集结起奥斯特帝国自建国以来最庞大、最沉重的一柄重锤!

  “我们不跟法兰克人打堑壕战!我们不跟他们拼消耗!

  “我们要进攻!

  “不计代价的,全线进攻!”

  李维在法兰克边境的北端,画了一个巨大的弧线。

  “不管是阿尔比恩的远征军,还是法兰克的主力兵团,我们不管他们在正面修了多少碉堡。

  “我们把百分之八十的兵力,集中在右翼。

  “我们像一把镰刀一样,从这里……也就是大概率宣称中立的尼德兰联合王国这里,直接扫过去!”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入侵中立国,这是政治上的大忌。

  但在亡国灭种的威胁面前,没人再提国际规则。

  “速度……”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这个词。

  “我们只有六周。

  “这六周里,我们的士兵要像疯子一样行军,我们的后勤要像疯子一样把每一发炮弹塞进炮膛。

  “我们不纠缠于一城一地的得失。

  “我们的目标只有一个……

  “法兰克的心脏,卢泰西亚。”

  李维的手指死死按在那个红点上。

  “我们要在这个巨大的右勾拳挥出去的时候,彻底打碎法兰克人的心理防线。我们要把他们的主力部队包围,聚歼,或者哪怕只是把他们赶鸭子一样赶到南部。

  “只要拿下了卢泰西亚,只要逼迫法兰克王国政府流亡或者投降。

  “西线的压力就会骤减。”

  “但这需要巨大的兵力密度!”

  作战处的一名中将站起来,满头大汗。

  “按照你的计划,右翼的兵力将达到两百万人!我们的铁路网能支撑吗?我们的马匹够吗?”

  “不够就抢。”

  李维回答得冷酷无情。

  “征用全国所有的民用马匹!让农民交出他们的挽马!让贝罗利纳市民交出他们眼下最时髦的新玩具自行车!

  “如果铁路堵塞了,就让士兵走。

  “如果鞋底磨穿了,就光着脚走。

  “这是一次梭哈!我们将整个帝国的家底,所有的本钱,都压在这一波攻势上!”

  “那东线呢?”

  一名来自东部行省的上校颤抖着问道。

  “当我们主力在西线进攻的时候,罗斯人可能已经烧掉了我的家乡。”

  “是的,上校……不止是你的家乡会沦陷。”

  李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们的房子会被烧毁,我们的田地会被践踏,甚至我们的家人可能会沦为难民。

  “这就是代价。

  “为了保住帝国的头颅,我们必须砍掉自己的一只手臂。

  “因为如果我们不在六周内打垮法兰克,等罗斯人的蒸汽压路机真的开过来,等我们的弹药耗尽……

  “那就不是死几个人的问题。

  “那是亡国。”

  李维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假设,我们赌赢了。

  “我们在六周内攻占了卢泰西亚,把法兰克踢出了战局。

  “然后呢?战争结束了吗?

  “没有。”

  李维摇了摇头。

  “阿尔比恩人不会投降,他们会撤回海岛,继续和法兰克海军一起封锁我们。

  “罗斯人还在东线肆虐。

  “我们的士兵已经疲惫不堪,我们的弹药库已经见底。

  “但这给了我们一个机会。

  “一个喘息的机会。”

  李维转过身,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天平。

  “我们要利用法兰克的工业区,我们把卢泰西亚的机器拆下来,把他们的煤矿挖出来,甚至强征他们的工人,来补充我们的血液。

  “然后,我们利用发达的内线铁路,把这支疲惫的军队运回东方。

  “去把罗斯人赶出去。

  “这会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可能要打一年,两年。

  “我们会死很多人。

  “整整一代年轻人可能会死在战壕里。

  “我们的经济会倒退二十年。

  “我们的沿海城市会因为阿尔比恩的舰炮而变成废墟。

  “但最终……

  “因为法兰克的退出,因为罗斯人的后勤撑不住长期的消耗。

  “我们可能会达成一个局面。”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字……

  停战。

  “不是胜利。

  “是停战。

  “列强会发现,他们无法在短期内吞并这块硬骨头,而继续打下去的成本已经超过了收益。

  “于是,谈判桌会被重新摆出来。

  “我们会割让一些利益,也许是殖民地,也许是边境的几块土地。

  “我们会背上沉重的债务。

  “我们会被整个世界孤立,被仇恨的目光包围。

  “法兰克人会发誓复仇,阿尔比恩人会时刻盯着我们的脖子,罗斯人会在边境磨刀。

  “但我们活下来了。”

  李维看着台下那些面色惨白的军官。

  “这就是你们要的破局。

  “用一代人的鲜血,用半个国家的焦土,换来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休战期。

  “在这二三十年里,我们将生活在屈辱和警惕中。

  “我们的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要学习怎么开枪。

  “我们的每一分钱都要投入到下一场复仇战争的准备中。

  “直到二十年后,当我们再次强大的时候……或者对方露出破绽的时候。

  “第二场世界大战会爆发。

  “然后我们再赌一次。”

  李维扔掉了手中的粉笔。

  粉笔落在地板上断成了两截,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就是在这个死局里,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一个满身伤痕、苟延残喘,但依然活着的奥斯特。”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人说话。

  没有人反驳。

  因为他们知道,李维推演的是真实的。

  如果真的陷入了那个必死的地缘包围圈,这种疯狂的赌博,这种断臂求生的惨烈战术,确实是唯一的生路。

  但这条路,太黑了……

  太血腥了……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

  东部沦陷,西部焦土,整整一代人填进战壕,只为了换取一张写满屈辱的停战协定。

  这种未来,让这些铁血的军人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赫尔穆特元帅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想起了年轻时经历过的战争,那时候的战争虽然残酷,但至少还有荣耀,还有希望。

  而李维描述的这种总体战背景下的绝境求生,只有纯粹的、令人作呕的杀戮和计算。

  “这……”

  一名年轻的参谋干涩地开口,打破了沉默。

  “这就是我们穿上军装的意义吗?为了让国家变成这样?”

  “如果是为了生存,是的。”

  李维回答道。

  “但问题是,我们真的想走这条路吗?”

  李维重新走回第一排的桌子前,拿起了那根指挥棒。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张地图上。

  那个原本令人绝望的红色包围圈。

  “诸位将军。”

  李维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仿佛从那个地狱般的幻象中走了出来。

  “我刚刚推演的,是【如果】。

  “是如果我们没有外交,没有政治,只有蛮力时的下场。

  “那是一条修罗道。

  “但幸运的是……”

  李维手中的指挥棒,轻轻点在了法兰克的位置上。

  “我们不需要走那条路。”

  威廉皇太子一直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他看着李维,眼神中带着一种赞赏,甚至是一丝敬畏。

  这个年轻人,先是把所有人扔进了绝望的深渊,让他们看到了地狱的模样。

  然后再伸出一只手,把他们拉回来。

  这不仅仅是战术推演,这是心理控制。

  “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法兰克。”

  威廉皇太子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次他的语气里多了一份坚定。

  “因为我们不能让奥斯特变成那个满身伤痕的赌徒。”

  “是的,殿下。”

  李维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

  他的指挥棒轻轻点在法兰克的位置上,那个原本应该是红色的敌对区域,现在在众人的眼中,不再是必须要用鲜血去征服的土地,而是免于坠入地狱的救生圈。

  李维走下讲台,来到第一排的桌子前。

  他拿起一支指挥棒,指向了墙上那幅巨大的圣律大陆地图。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不能只盯着军队的原因。”

  李维的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冷静与理智,仿佛刚才那个疯狂的赌徒从未存在过。

  “单纯的军事手段,在总体战的逻辑下,是有上限的。而当资源枯竭时,再天才的战术也救不了国。

  “所以,总体战不仅仅是军事,它是政治、经济、外交和军事的综合体。”

  李维手中的指挥棒落在了法兰克的位置上。

  “我们为什么要帮助他们的王室成立国家复兴基金?甚至我还打算向皇室与枢密院提出跟法兰克搞煤钢共同体……”

  之前已经提起过林塞了,趁着这个机会,李维也对他们透露了煤钢共同体这件事。

  台下的军官们此刻听到这个词,反应就很微妙了。

  之前他们或许会觉得这是在资敌,是在出卖利益。

  但现在,在刚刚经历了那个断臂求生的恐怖推演后,他们突然觉得,跟法兰克人做生意,简直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事情。

  哪怕是把煤炭白送给法兰克人,也比让两百万士兵死在战壕里要划算得多。

  “这不仅仅是为了赚钱。”

  李维看着这些表情微妙变化的将军们,心中暗笑。

  “而是为了把法兰克的资源,也一起整合进我们的战争机器里。

  “当法兰克的煤炭可以无障碍地运往林塞的工厂,当卢泰西亚的工人可以为我们的前线生产罐头,当他们的铁路成为我们后勤网的一部分……

  “我们就不再是孤军奋战。

  “那个死局,那个资源枯竭的倒计时,就不复存在了。

  “我们是在整合大陆的资源,正式给阿尔比恩盖上棺材板。”

  李维的指挥棒划向东方,划向婆罗多,最后落在新大陆。

  “我们在婆罗多制造混乱,是为了给阿尔比恩放血,增加他们的统治成本。

  “我们给新大陆运输生意,是为了暂时迷惑他们,争取时间。

  “总体战的核心,在于【总体】二字。

  “外交官在谈判桌上的签字,和士兵在战壕里的射击,同样重要。

  “甚至……”

  李维的声音低沉下来。

  “甚至我们在国内对每一张面包券的分配,对每一条铁路的调度,都是战争胜负的关键。”

  他重新走回讲台前。

  “诸位。

  “不要再幻想那种穿着鲜亮军装,在军乐声中列队前进的战争了。

  “未来的战争,是肮脏的,是泥泞的。

  “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在战壕里和老鼠为伴。

  “是成吨的钢铁在空中飞舞。

  “是整个国家的人民为了生存而勒紧裤腰带。

  “在这场战争中,没有旁观者。

  “无论你是高高在上的贵族,还是在路边乞讨的乞丐。

  “当国家机器开始轰鸣的时候,我们都只是其中的燃料。”

  李维的话音落下。

  但这一次,没有人反驳。

  甚至连最顽固的保守派将领,此刻也皱着眉头,陷入了沉思。

  因为他们无法反驳那冰冷的数据,更无法忘记刚才那个令人战栗的,为了达成二十年休战的推演。

  那个结局太可怕了,哪怕奥斯特帝国仍旧走在进取的道路上,可一旦面临举世皆敌的场面,他们就不得不作好牺牲一代人的心理准备。

  每个人在那个时候……

  在李维的规划中,不是为了去赢下来,而是做着最坏的打算,全体为下一代争取喘息的时间。

  “但是……”

  坐在角落里的一名老将军,声音有些颤抖地开口了。

  “如果真的变成了那样……那样的胜利,还值得吗?我们摧毁了旧世界的一切礼仪和秩序,建立起来的那个庞大的、冷酷的机器……那还是我们的奥斯特吗?”

  这是对旧时代最后的挽歌。

  李维看着那位老将军。

  他知道,这种情感是真实的。

  但他更知道,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情感而停止转动。

  “将军。”

  李维轻声说道。

  “在这个丛林法则支配的世界里。

  “生存,就是最高的道德。

  “如果我们输了,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秩序,我们的荣耀,都会变成历史书上的一行注脚。

  “只有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定义什么是值得的。”

  轰——!

  就像是被点燃了引信。

  教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炽热起来。

  之前的沉默被打破了,军官们开始激烈地讨论。

  有人在计算数据,有人在争论法兰克的资源整合,有人在质问后勤部关于弹药储备的真实性。

  “这不可能!如果把民用工厂全部转产,我们的经济会崩溃的!”

  “笨蛋!如果战败了,经济崩溃还有什么意义?那是赔款!”

  “林塞的铁路必须收回!哪怕动用军队!如果连运兵都做不到,那帮商人留着铁路干什么?给阿尔比恩人和大罗斯人运香槟吗?”

  “但是总体战意味着我们需要庞大的官僚机构去管理这一切……这会造成新的腐败!”

  “那就用特务机构去监督!哪怕把一半的贪官吊死,也要保证前线的弹药!”

  争论声越来越大,甚至有人拍起了桌子。

  威廉皇太子坐在第一排,看着这乱哄哄的场面,脸上却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希尔薇娅。

  “看来,他真的把火点起来了。”

  希尔薇娅看着讲台上的那个男人。

  那个在喧嚣中依然保持着冷静,从容应对着四面八方质疑的男人。

  她的眼神里闪烁着光芒。

  “是啊。”

  希尔薇娅轻声说道。

  “他把这群沉睡在旧梦里的狮子,彻底打醒了。”

  赫尔穆特元帅没有参与争吵。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黑板上那两个单词。

  【内阁战争】被划掉了。

  【总体战】被圈了起来。

  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逝去时代的怀念,也是对即将来临的风暴的……敬畏。

  “二十一天……”

  元帅喃喃自语。

  他缓缓站起身。

  随着他的动作,周围的争吵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的目光再次集中在这位军界泰斗身上。

  赫尔穆特元帅看着李维。

  “年轻人。”

  老人的声音有些苍凉,但依然坚定。

  “你给我们描绘了一个地狱。”

  他顿了顿,手中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但如果那是通往胜利的唯一道路。”

  “那么……”

  “奥斯特陆军,愿意下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