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奥托:我要统一&弗里德里希:我要保证统一
我真要控制你了,皇女殿下 · 佚名 · 9,652 字
太阳宫的露台位于二楼的一角,正对着那个刚刚才安静下来的荣誉庭院。
寒风吹过,带走了那些民众留下的体温和愤怒的咆哮余音。
李维靠在栏杆上,手里并没有拿庆祝酒杯,而是随意地搭着。
他的心情似乎不错,甚至有些惬意地望着下面空荡荡的广场,嘴里轻轻哼着一段旋律。
那是之前这里最美妙的调子。
“À la volonté du peuple...”
“Età la santé du progrès...”
他的声音很轻,发音带着一种慵懒的腔调,像是在品味。
但是……
在这座象征着时代最高权力的宫殿露台上,由一个刚刚拯救了这座宫殿主人的奥斯特人哼唱这首反叛之歌,有一种极其荒谬的黑色幽默感。
就在他准备哼唱下一句的时候,腰间的一块软肉突然被人狠狠地揪住了。
“嘶——!”
李维倒吸了一口凉气,哼唱声戛然而止。
可露丽不知什么时候凑到了他的身边。
她依旧紧紧抱着那个装满了法兰克财政黑料的公文包,粉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此刻写满了无奈和嗔怪。
“你是嫌刚才那群人没把你撕了吗?”
可露丽压低了声音,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这里可是太阳宫!要是让那些还在里面庆祝的法兰克贵族听到你在唱这首歌,他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你是个两面三刀的魔鬼!”
“疼疼疼!松手!可露丽,你这是谋杀!”
李维夸张地求饶,身体往旁边缩了缩,脸上却挂着嬉皮笑脸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这旋律不错,朗朗上口,充满了生命力!再说了,他们现在正忙着开香槟庆祝法兰克有救了,谁有空管我在露台上哼什么小曲儿?而且……”
李维揉了揉自己的腰,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我觉得这首歌迟早会成为卢泰西亚的主旋律,我只是提前练习一下,免得以后跟不上时代的潮流。”
可露丽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终于松开了手。
她心里很清楚,李维这种看似轻浮的举动下,往往藏着对局势最清醒的判断。
刚才在海格立斯厅里,那个把国王逼到墙角的冷酷谈判者是他。
现在这个在露台上哼着新思想歌曲的无赖也是他。
这两个形象在李维身上毫不冲突,反而融合出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危险魅力。
就在两人打闹的间隙,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传来。
李维收敛了脸上的嬉笑,转过身去。
来人是卢卡斯,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团长。
这位法兰克的顶级武官此刻并没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他脱下了那顶带有华丽羽饰的头盔,眼神越过李维,投向了下方那个已经被清空的荣誉庭院。
那里现在只剩下满地的垃圾,还有那些被踩坏的鲜花。
“图南阁下。”
卢卡斯开口了,语气无法形容的复杂。
“我是来向您道谢的!不管怎么说,如果没有您的那个……那个疯狂的计划,还有那些玛尼亚的粮食,将来这里就要血流成河了……我的士兵们保不住这座宫殿,我也保不住国王陛下。”
“各取所需罢了,团长阁下。”
李维淡淡地回应道。
“我们不希望看到邻居家着火,尤其是这火如果不灭,风一吹就会烧到我们奥斯特的院子里。”
卢卡斯苦笑了一下。
他走到栏杆边,和李维并肩站立。
“您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卢卡斯看着远方卢泰西亚灰蒙蒙的天际线,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回忆。
“历史书上记载,几十年前,在战争结束的时候……当年的奥托宰相,那个男人,也是这样来到太阳宫的。”
提到那个名字,卢卡斯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不仅是法兰克的噩梦,也是整个圣律大陆秩序重塑的起点。
“那时候法兰克的主力被击溃,奥斯特的军队长驱直入……所有人都以为,奥托会废黜我们的国王,甚至会肢解法兰克,把我们变成一个个听话的小公国。”
但那个男人他没有!
卢卡斯看着李维,眼神复杂。
“他就像您今天一样,穿着不算华丽的正装,走进这座宫殿……
“他保留了我们的国王,保留了我们的政府。
“虽然当时我们觉得是奇耻大辱,但他确实只是象征性地让我们正式签订了割让阿尔萨斯与萨林的条约,拿走了那产煤和铁的土地,然后就撤军了。”
砰——!
说到这里,卢卡斯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拳头在栏杆上砸了一下。
“那位宰相过后,后来的弗里德里希皇帝也是如此……他继续整合了奥斯特全境,明明拥有着比奥托时期更强大的工业和军事力量,但他对法兰克依然很克制!他没有随便发动战争,反而忙着修铁路,搞建设!”
卢卡斯的心里充满了不甘。
为什么?
为什么这种拥有长远战略眼光、懂得克制、懂得在胜利时刻收手的政治强人,总是出现在奥斯特?
法兰克呢?
法兰克只有只会修喷泉的国王,只有只会捞钱的首相,只有在街头空喊口号的煽动者。
这种巨大的落差,让这位爱国将领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为什么你们总是能赢?为什么你们总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卢卡斯近乎是在质问,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李维听着卢卡斯的感慨,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递给卢卡斯一根,在对方有点懵逼的眼神中,帮其点着。
不过让卢卡斯奇怪的是,李维自己却不抽,看着就是一直带着,随时准备拿出来给别人散。
于是,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
“团长阁下,您觉得那是仁慈吗?”
李维看着卢卡斯吐出一口烟圈后,认真地问道。
“您觉得奥托宰相保留法兰克国王,弗里德里希皇帝没有随意发动战争,是出于对法兰克的尊重,或者是所谓的骑士精神?”
“难道不是吗?”
卢卡斯反问。
“至少他们给了我们喘息的机会。”
“不,那是算计……彻头彻尾的、基于利益最大化的冷血算计。”
李维转过身,背靠着栏杆,目光扫过可露丽,然后停在卢卡斯的脸上。
“不管是奥托宰相,还是我们的先皇,他们都更在意内部的统一,更尊重我们奥斯特当时的现实。”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空气。
“那个时候,奥斯特是什么样子?
“大半个世纪前,我们只是一个松散的邦联……虽然奥托宰相通过第一次战争击败了山庭大区,确立了霸权,但内部依然山头林立,各个邦国虽然表面臣服,但私底下都在打着自己的小心思。
“如果是你,在这个时候彻底灭亡法兰克,吞并这么大一片土地,会发生什么?”
李维没有等卢卡斯回答,直接给出了答案。
“我们会消化不良。”
“我们跟法兰克分离太远了,你们已经不是同文同种的小邦国……你们已经有自己的文化,有自己的骄傲,还有几千万恨我们入骨的人民!如果奥托宰相那时候贪心,强行吞并法兰克,那么奥斯特的军队就会陷入无休止的战争泥潭里。
“我们要花十倍的军费去镇压反抗,我们的兵力会被分散在广阔的占领区……而这时候,东边的大罗斯帝国,海对面的阿尔比恩,他们会坐视一个吞并了法兰克的超级帝国崛起吗?”
而李维在学校里去读那段历史的时候,奥托宰相趁着大罗斯内乱的时候发动第二次战争,也就是对法战争,更像是利用外部战争刺激内部民族主义,粉碎统一的阻挠。
只要击败法兰克主力,确立奥斯特在圣律大陆的霸权地位,政治目的就达到了。
在他的理解中,当时奥托宰相的视角是,如果彻底灭亡法兰克或强行废黜国王,反而会背上沉重的包袱,甚至引得大罗斯不顾当时内乱直接跟他们爆了,然后媾和阿尔比恩直接下场干涉。
卢卡斯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了。
不会!
绝对不会!
“他们会立刻结盟,从东西两面夹击我们……那时候,刚刚有统一雏形的奥斯特就会因为吃得太撑而把自己撑死。”
李维的声音很平淡,但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所以,奥托宰相想到了一个选择,想到了一个做法。
“他拿走了阿尔萨斯和萨林。
“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煤,有铁,那是工业的粮食。
“拿走这两块地,既削弱了法兰克的战争潜力,又喂饱了奥斯特的重工业。
“然后,他保留了法兰克国王。
“因为他需要一个虚弱的、被奥斯特打怕了的、但是又能维持基本秩序的邻居。
“只要法兰克国王还在,你们就还是一个君主制国家!你们就不会变成输出思想的瘟疫源头……而且,留着你们,也是给奥斯特树立一个看得见的敌人!”
李维笑了笑,那个笑容里没有温度。
“您知道吗?对于一个正在寻求统一的国家来说,没有比一个时刻想要复仇的邻居更好的粘合剂了。
“因为法兰克时刻想着夺回阿尔萨斯和萨林,所以奥斯特内部的那些邦国不得不紧紧抱住中枢政府的大腿;
“因为法兰克和大罗斯帝国的威胁,所以我们的民众愿意忍受高额的军费开支,愿意把儿子送进军营。
“这就是奥托宰相的选择……他把你们变成了一个完美的陪练,一个用来磨砺奥斯特这把剑的磨刀石。”
卢卡斯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一直以为当年的条约是耻辱,现在看来,那根本就是被圈养的开始。
“那……弗里德里希皇帝呢?”
卢卡斯艰难地问道。
“他正式亲政的时候,所有邦国可是已经被那位宰相正式立法废除了的,那时候奥斯特已经足够强大了,为什么他还是没有动法兰克?”
“因为他在忙着杀人,忙着建设。”
李维耸耸肩,继续说着他个人的理解。
“弗里德里希陛下……那也是个阴到没边的怪物。”
李维用怪物这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先皇,语气里却没有丝毫的不敬,反而充满了某种理性。
“奥托宰相死后,所有人都以为弗里德里希陛下只是个傀儡!但他干了什么?他接管了宪兵,让高级将领宣誓效忠,清洗了反对派,然后干了一件最伟大的事——
“他继续把统一从地理概念朝着制度概念迈步!
“在他亲政之前,所有的邦国、公国、自由市都被废除了?这听起来简单,但这得罪了多少人?多少旧贵族恨不得吃他们的肉?
“在那个时候,如果对法兰克发动战争,那些旧贵族就会趁机在后面捅刀子。
“所以,陛下选择了隐忍。
“他提出了那句口号——
“【恐怖的岁月已经过去,建设的时代已经来临】。”
李维看着卢卡斯,眼神比对方还感慨。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团长阁下。
“战争的胜利只是那一瞬间的烟火,但建设……那是漫长的、枯燥的、需要极度耐心和执行力的过程。
“弗里德里希陛下利用那段时期,接管并继续发展那位宰相留下来的遗产,帝国银行,铁路网,强大的重工业体系……
“他不是不想动法兰克,他是在积蓄力量,他在给奥斯特这台战争机器升级换代。
“他很清楚,战争不仅仅是军队的对抗,而是工业能力的对抗,是动员效率的对抗,是国力!
“在那个体系完成之前,任何贸然的扩张都是愚蠢的。”
在李维说到这里的时候,卢卡斯已经傻眼了。
“所以,您问为什么法兰克人没有这种政治强人?”
李维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主偏爱奥斯特,而是因为环境。
“奥斯特位于圣律大陆的中心,东有大罗斯,西有法兰克,北有海洋……我们时刻面临着被瓜分的危险。
“这种危机感逼迫我们必须统一,必须集权,必须把每一分资源都用到刀刃上。
“我们的强人不是选出来的,是在这种绝望的地缘环境中逼出来的。是生存的本能让我们选择了铁与血。”
李维指了指脚下的太阳宫,又指了指远处繁华却混乱的卢泰西亚。
“而法兰克呢?
“你们的土地太肥沃了,气候太好了。
“你们不需要像我们那样为了生存而拼命。
“你们有时间去搞浪漫,去搞艺术,去在议会里为了一个税率吵上三个月。
“你们的国王觉得只要把头埋进沙子里,只要跟奥斯特签个条约,就能继续在太阳宫里开舞会。
“这就是区别。”
卢卡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李维的话精准地切开了法兰克这个国家的病灶,也切开了奥斯特强大的秘密。
这不仅仅是两个人的差距,这是两个国家、两种生存哲学的差距。
奥斯特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斯巴达,而法兰克是躺在丝绸床垫上做梦的雅典。
“所以,团长阁下。”
李维拍了拍卢卡斯的肩膀,那动作不像是安慰,更像是一种宣告。
“别再迷茫了……历史没有如果,也不相信眼泪。
“今天我站在这里,重复着当年奥托宰相做过的事情……保住你们的国王,给你们粮食,拉你们一把。
“依然不是因为仁慈。
“而是因为现在的局势,我们需要一个活着的法兰克成为朋友,需要你们的钱和海军去婆罗多把水搅浑,我们需要你们一起来分担压力。
“这就是现实。”
卢卡斯感到一阵苦涩。
多么精准……
但他无法反驳,甚至还要感谢李维。
因为如果不是他,法兰克现在就已经碎了。
“好好干吧,卢卡斯。”
李维收回了手,重新靠回栏杆。
“至少你们还能活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变数,不是吗?”
卢卡斯深深地看了李维一眼。
这个年轻人比奥托更傲慢,比弗里德里希更坦诚。
他把所有的阴谋都摆在台面上,让你明知道是毒药,还得哭着喊着喝下去。
“受教了,图南阁下。”
卢卡斯戴上了头盔,最后向李维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那不是对盟友的敬意,而是对强者的畏惧。
“我会去整顿近卫军,确保将来的粮食分发不会出乱子!法兰克……会履行条约的。”
说完,卢卡斯转身离开,那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露台上只剩下了李维和可露丽。
风似乎更冷了一些。
“你吓到他了。”
可露丽轻声说道。
她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才开口。
“你刚才说的那些……关于先皇和宰相的评价,如果传回国内,那些老古董可能会痛骂你大不敬……什么怪物……”
“他们懂什么?”
李维嗤笑一声。
“在这个吃人的世界里,怪物是对统治者最高的褒奖!只有怪物才能对抗怪物,只有怪物才能在群狼环伺中杀出一条血路!”
他转过身,看着可露丽。
“可露丽,你知道我为什么敢这么对卢卡斯说吗?”
“因为你是个混蛋?”
可露丽试探着问道。
“……虽然这也是一部分原因。”
李维无奈地摇摇头。
“因为我在向法兰克展示力量……不仅仅是军事力量,更是思想上的力量。
“我要让他们明白,奥斯特的强大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的逻辑……只有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绝望,感到无法追赶,他们才会老老实实地去婆罗多帮我们赚钱,而不是想着在背后搞小动作。”
李维伸了个懒腰。
“好了,历史课上完了,政治课也讲完了。”
他重新看向那个空荡荡的庭院,脑海里再次浮现出刚才那千万人合唱的画面。
“这首歌……不得不承认,真的很迷人。”
李维轻声说道,眼神变得深邃。
“奥托宰相和先皇解决了奥斯特的生存问题和统一问题。
“但他们留下的那个帝国,那个建立在铁与血、军队与皇帝权威之上的帝国,依然不够完美。
“它太硬了,硬得像一块生铁……虽然坚固,但缺乏韧性。
“总有一天,我也要去对话那样的一群人……一群唱着歌、爬上马车、想要把一切都砸碎的人。”
李维想到了金平原,想到了他在那里做的事情,想到了那个被他从维恩监狱里捞出来的伯格。
“所以,我们要比先皇走得更远。”
李维转过头,对着可露丽伸出手。
“我们不仅要让法兰克的天变一变,等回到奥斯特,我们也该给那个僵硬的巨人,注入一点新的灵魂了。”
可露丽看着李维伸出的手。
分明没有什么离谱的打光,但这个人此刻身上就是莫名其妙的有一层光晕。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李维口中的新灵魂到底是什么。
但她知道,只要跟着这个混蛋,就注定不会有担心不完的事情。
“走吧。”
可露丽把手放在了李维的手心,用力握紧。
“不过先说好,刚才你哼那首歌的时候跑调了,最好先找个音乐老师练练。”
“……那是法兰克方言口音!你不懂艺术!”
“是是是,我不懂……我只懂你的膝枕服务费还没结账呢!”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消失在太阳宫深邃的走廊里。
天佑奥斯特。
或者说,天佑那些敢于把主的神圣滤镜打破的人。
……
卢泰西亚,索邦大学区。
皮埃尔坐在那间被新思想年轻人们当作临时据点的地下酒馆里,手里捏着一份报纸。
报纸的头版头条用一种近乎肉麻的字眼刊登了最新的官方通告——
《跨越历史的握手:奥斯特帝国代表团确认将在卢泰西亚展开深度访问》
皮埃尔逐字逐句地读着上面的内容。
官方的说法也做得滴水不漏。
说这是为了延续去年奥斯特皇储威廉殿下访问法兰克时留下的珍贵友谊,是为了进一步缓和两国边境的紧张局势。
报道里充满了和平、繁荣、共同发展这类美好的词汇,甚至还配了一张李维和皇女希尔薇娅在太阳宫向国王郑重行礼的素描图……
画上,国王笑得很慈祥,李维笑得很谦逊。
皮埃尔看着这幅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想吐。
全是谎言。
他太了解这个政府了,也太了解那位端坐在太阳宫里的国王了。
如果真的是为了和平,为什么前几天街头的骑兵还在对着国民挥舞马刀?
这根本不是什么友谊的见证,这是一场肮脏的交易。
虽然皮埃尔不知道昨天在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猜到结果。
今天早上,卢泰西亚的各大粮食商好像闻到了什么风声,突然挂出了牌子,宣布将在明天开始会逐步降价。
紧接着,街上的骑警开始克制了,同时加大了对奥斯特代表团的安保力量。
这说明了一件事……
国王跪了!
那个软弱的、贪婪的菲利贝尔二世,为了保住自己的王冠,为了平息街头那即将把他吞噬的怒火,选择向奥斯特人低头。
他引狼入室,肯定是乞讨到了奥斯特人的粮食来堵住法兰克人的嘴,用奥斯特人的刺刀来给自己壮胆。
“看呐~!我们的救世主。”
勒内坐在皮埃尔对面,阴阳怪气地嘲讽了一句。
他把自己的那份报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桌子上。
“一个刽子手,一个在金平原杀人不眨眼的屠夫,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法兰克的座上宾!报纸上说他要在卢泰西亚待上一段时间,还要去参观工厂、去剧院看戏……哈!他怎么不去贫民窟看看?怎么不去看看那些被他的所谓友谊饿死的人?”
勒内的情绪很激动,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对于像他这样激进的年轻人来说,【李维·图南】这个名字代表着一种极致的讽刺。
皮埃尔放下了报纸,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一口。
“他当然不会走。”
皮埃尔的声音很冷静。
“勒内,你还没看透吗?那位先生不是来旅游的,他是来接收战利品的……法兰克现在就是一块案板上的肉,他既然已经把刀插进来了,在没有把肉切下来带走之前,他是不会离开的。”
皮埃尔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运转。
他一直在研究李维。
从最开始的那篇《我们的钱去哪了》,到后来的金平原《土地法案》,再到关于铁路国有化的那些雷霆手段。
皮埃尔比法兰克国内任何人都更关注这个奥斯特的少校。
他不得不承认,李维是个天才。
但这种天才此刻让人感到恐惧了,甚至比面对法兰克那些愚蠢的贵族还要恐惧。
因为李维懂他们。
李维懂阶级,懂资本的运作逻辑,懂如何发动底层,懂怎么利用人的贪婪和恐惧。
但他把这些本该用来推翻帝制的理论武器,全部反过来用在了维护皇权……不对,是稳定!
不过从这里开始,勒内的看法就跟他不一样了。
在勒内看来,李维在金平原做的事,表面上看是打击了贵族,分了土地,但这并没有带来自由。
相反,他建立了一个更加庞大、更加严密、更加让人窒息的国家机器。
他把每个人都变成了这台机器上的螺丝钉,用一条看不见的锁链,那个所谓的公署,把所有人都锁死了。
这是一个披着革命者外衣的独裁者。
而现在,这个独裁者就在卢泰西亚。
“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
皮埃尔旁边的一个戴眼镜的助教低声说道,他显得有些怯懦,但语气却很坚定。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国王已经把法兰克卖了……说我们将要出钱出人去帮奥斯特人打仗!如果这是真的,那我们之前的抗争算什么?我们流的血算什么?”
“当然不能就这么看着。”
勒内猛地站起来,手按在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藏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旧式转轮手枪。
“既然他敢在卢泰西亚大摇大摆地活动,那就是我们的机会!皮埃尔,我们有人,有枪,还有愤怒!只要我们在他去剧院或者去工厂的路上……”
“坐下。”
皮埃尔立刻打断了他。
“你太极端了!”
皮埃尔看着勒内,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你杀了他,奥斯特帝国的军队明天就会越过边境!到时候,我们就真的成了法兰克的罪人,成了挑起战争的疯子……而且,你以为他那么好杀?你没看到昨天在火车站那个穿着魔装铠的怪物吗?没听说连维尔纳夫那个剑圣都进了香榭公馆吗?”
闻言,勒内僵住了,他不甘心地咬着牙,最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们就只能在这里喝咖啡,看着他在我们的国土上耀武扬威?”
皮埃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思考李维的动机。
官方公布的日程表里,李维要到处访问,参观,洽谈友好事宜。
这说明李维需要展示一种姿态,一种文明人的姿态。
他需要告诉法兰克的上层社会,奥斯特是可以合作的。
他也需要告诉法兰克的知识分子,他不是野蛮人。
这是一个攻心战。
李维想要从思想上征服法兰克,就像他在金平原做的那样。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寒气的风灌了进来。
一个围着围巾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被冻得通红,但神情却异常亢奋。
“消息!确切的消息!”
那个女生冲到皮埃尔这一桌,连气都顾不上喘匀,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传单,拍在桌子上。
“我表哥在教育部工作,这是他们刚刚收到的内部接待函复印件!已经确认了!”
皮埃尔立刻拿起那张纸。
这是一份日程安排表的副本,上面盖着法兰克教育部的公章。
在二月七日的那一栏里,用醒目的字写着一行安排:
【上午九点:奥斯特帝国金平原大区代表团访问索邦大学。】
【主讲人:李维·图南。】
【主题:新时代的秩序与发展——兼论两国青年的历史责任。】
皮埃尔盯着那几行字,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索邦大学。
那是法兰克思想的圣地,是无数新思想先驱的摇篮,是他们这些学生引以为傲的精神堡垒。
李维竟然要去那里?
还要去那里演讲?
去谈什么新时代的秩序?
这简直是赤裸裸的挑衅!
这就好比一个强盗闯进了主人的书房,然后坐在主人的椅子上,开始给主人的孩子们讲授道德与法律。
“他怎么敢?!”
勒内看到了内容,气得浑身发抖,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咖啡杯差点翻倒。
“那是索邦!那是我们的地盘!他一个奥斯特的军人,凭什么站在那个讲台上?他想干什么?想给我们洗脑吗?想告诉我们当奴隶是多么光荣的一件事吗?!”
周围的学生们也围了过来,看到这则消息后,愤怒的情绪瞬间在狭小的咖啡馆里蔓延。
“我们去堵门口!绝不能让他进去!”
“对他扔臭鸡蛋!扔石头!”
“这是对索邦的侮辱!”
喧闹声越来越大,皮埃尔却一直没有说话。
他盯着那张纸,盯着李维的名字,脑海中浮现出那天在火车站传回来素描。
年轻,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书卷气,完全不像个军人。
皮埃尔突然明白李维想干什么了。
同时也感到了失望,这股对李维的失望,衍生出对眼下局势的绝望。
原来他真的不是同志……
李维不怕他们闹。
甚至,李维期待他们闹。
如果学生们只知道扔石头、扔鸡蛋,只会像暴徒一样嘶吼,那就恰恰证明了一个观点……
法兰克是混乱的,是无序的,是需要被强权来管制的。
那样,某些人就可以站在道德和文明的制高点上,用一种怜悯的姿态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未开化的野蛮人。
那才是最大的羞辱。
“安静。”
皮埃尔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周围的嘈杂声逐渐平息下来。
他抬起头,环视着周围这些年轻、热血但又充满迷茫的面孔。
“这是好事。”
皮埃尔说出了让所有人震惊的话。
“好……好事?”
勒内瞪大了眼睛。
“皮埃尔,你疯了吗?”
“我没疯。”
皮埃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有些磨损的外套。
“他要来,那就让他来!他想说话,那就让他说!”
皮埃尔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像一个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这是一个机会,勒内……一个前所未有的机会!
“在街头,我们打不过他们手里的枪;在宫廷里,我们斗不过他的金钱攻势。
“但是,这里是索邦!是大学!是讲道理、讲逻辑、讲思想的地方!
“既然他敢脱下军装,穿上学者的绅士装走进我们的战场,那我们就用我们的方式来欢迎他。”
皮埃尔拿起那张日程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纸面。
“他不是要讲秩序吗?不是要讲历史责任吗?
“好极了!
“我也正想当面问问他,问问这位图南阁下。”
皮埃尔挂起即将踏上战场时的表情。
“我想问问他,他所谓的秩序,到底是人民的秩序,还是暴君的秩序?
“我想问问他,他在金平原分给农民的土地,到底是赐予的恩典,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
“我想问问他,当他一边高喊着建设新时代,一边却维护着最陈腐的皇权时,他的良心会不会痛?”
皮埃尔深吸了一口气,感觉体内的血液开始沸腾。
这种沸腾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棋逢对手的渴望。
他一直觉得李维是个巨大的谜题,是一个理论上的悖论。
而现在,解开这个谜题的机会就摆在眼前。
“通知下去。”
皮埃尔对那个送信的学生说道,语气果断。
“告诉所有的进步社团,告诉每一个读书会,告诉每一个还在思考法兰克未来的年轻人。
“二月七日,大家都要去。
“不要带石头,不要带鸡蛋,更不要带枪。”
皮埃尔看了一眼勒内,特意强调了最后一点。
“带上你们的脑子,带上你们的嘴。
“我们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在所有法兰克人的面前,剥开这位奥斯特救世主的外衣!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他的理论是多么的荒谬,他的正义是多么的虚伪!”
皮埃尔转过身,看向窗外。
外面,卢泰西亚的天空依然阴沉,乌云压得很低。
但在皮埃尔的眼里,一场无声的风暴已经成型。
“李维·图南。”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
“你赢了国王,赢了那些蠢猪一样的贵族。
“但这里是索邦。
“别以为你会赢得很轻松。”
二月七日。
时间已经确定。
舞台已经搭好。
皮埃尔把那张日程表折好,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就像是收好了一份战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