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 番外： 春天里的桂花香

　　白璃醒来的时候，听见了鸟叫声。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吵闹，而是一种很温柔的叫声，像是有人在耳边哼歌。她睁开眼睛，看见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淡金色的光斑。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天花板是木头的，有纹路，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这是哪儿，不记得为什么会躺在这里。但她不害怕。因为床边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靠在床头的柱子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的脸很好看，棱角分明，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白璃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记忆，而是一种温暖。像是冬天里喝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她轻轻动了一下手指。

　　男人立刻醒了。他睁开眼睛，那是一双很黑很深的眼睛，像是深夜的天空。他看着她，眼神从迷糊变成清醒，从清醒变成紧张。

　　“白璃？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白璃张了张嘴，想说“你是谁”，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你饿不饿？”

　　男人愣了一下。

　　白璃也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问这个问题，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男人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饿了。”他说。

　　白璃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衣，头发散在肩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她不记得这双手做过什么，但她觉得它们应该做过很多事——切菜、熬汤、摸别人的头。

　　“我去做饭。”她说。

　　她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木头的，有点凉，但很舒服。她走出房间，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走廊上。走廊很长，两边是木质的墙壁，挂着几幅画。画上画的是花、树、还有一只红色的小动物。

　　她不认识那只小动物，但觉得它很可爱。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开着，外面是一个院子。她走出去，阳光洒在脸上，暖洋洋的。院子很大，种着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半个院子。树下有一张石桌，几张石椅。角落里还有一棵桂花树，不算高，但枝叶茂盛。

　　院子里站着一个小男孩。

　　不，不是小男孩。他的脸看起来像孩子，但眼神不像。他有一头红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睛，怀里抱着一只布偶——一只红色的小麒麟，和他自己长得很像。

　　他看见白璃，眼睛亮了。

　　“姐姐！你醒了！”

　　他跑过来，跑到她面前，忽然又停下了。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期待，也有紧张。

　　“姐姐，你还记得我吗？”

　　白璃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这张脸，不记得这个名字，但她心里涌起一股柔软的感觉，像是看见了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你是……”她想了想，“赤炎？”

　　小男孩的眼泪唰地掉下来了。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姐姐！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白璃其实不记得。她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应该属于这个人。就像她觉得，那个坐在床边的男人应该叫墨辰一样。

　　“别哭了。”她伸手，擦掉赤炎脸上的眼泪，“我去做饭。”

　　赤炎吸了吸鼻子，跟在她身后。

　　厨房在院子的另一头，不大，但很干净。灶台是砖砌的，上面放着一口大锅。锅盖盖着，但白璃能闻到一股香味从锅里飘出来。

　　她走过去，揭开锅盖。

　　里面是一锅汤。汤色浓白，飘着几片姜和几段葱。她拿起勺子，舀了一点尝了尝。

　　味道很熟悉。

　　不是记忆，而是一种身体的记忆。她的舌头知道这锅汤熬了多久，加了什么料，火候够不够。她的手知道该怎么搅动勺子，才不会让汤溢出来。

　　“这是姐姐熬了一百三十七年的老汤。”赤炎站在旁边，小声说，“你以前每天都熬。”

　　一百三十七年。

　　白璃对这个数字没有概念。但她觉得，能熬一锅汤熬一百三十七年的人，一定很有耐心。

　　墨辰走进厨房，站在门口，看着她。

　　白璃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叫什么来着？”

　　墨辰顿了一下：“墨辰。”

　　“墨辰。”她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墨辰笑了。那个笑容里有苦涩，也有温柔。

　　白璃转回头，继续熬汤。她的手很稳，动作很熟练。虽然脑子不记得，但身体记得。每一刀切下去，都是她切过无数次的位置。每一勺盐放下去，都是她放过无数次的分量。

　　赤炎蹲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的汤，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白璃看着他那个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饿了吧？”

　　赤炎拼命点头。

　　白璃拿了一个碗，舀了一碗汤，递给他。赤炎接过碗，吹了吹，喝了一口。他的眼睛亮了。

　　“还是那个味道！”

　　白璃又舀了一碗，递给墨辰。墨辰接过碗，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白璃给自己也舀了一碗，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慢慢喝。

　　汤很好喝。浓而不腻，鲜而不咸，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

　　她喝完了汤，放下碗，看着墨辰和赤炎。

　　“我们是什么关系？”她问。

　　墨辰和赤炎对视了一眼。

　　赤炎先开口：“你是我姐姐！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你对我最好了！”

　　白璃点头，看向墨辰。

　　墨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是……一家人。”

　　白璃看着他，觉得他没说实话。但她没追问。因为她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对她的感情，不止是一家人那么简单。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璃每天早起熬汤，做饭，打扫院子。赤炎帮她劈柴、洗菜、洗碗。墨辰坐在廊下看书，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白璃发现了一些事情。

　　比如，她做饭的时候，墨辰总是站在厨房门口，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问他看什么，他说“看你做饭”。她觉得这个回答很无聊，但心里暖暖的。

　　比如，她打扫院子的时候，赤炎总是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她扫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她问他跟着干嘛，他说“怕姐姐丢了”。她觉得这个回答很傻，但心里软软的。

　　比如，每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的时候，墨辰都会坐在她旁边，不说话，就那么陪着她。她靠在他肩膀上，他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她不知道他们以前是什么关系，但她觉得，这样很好。

　　有一天，一个老头子和一个老婆婆来了。

　　老头子姓姜，老婆婆也姓姜。老头子提着一个食盒，老婆婆提着一篮子菜。

　　白璃不认识他们，但她觉得他们很亲切。

　　“丫头，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姜婆婆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瘦了。又瘦了。”

　　白璃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笑。

　　姜源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盘红烧肉，色泽红亮，肥瘦相间，油汪汪的。

　　白璃看着那盘肉，嘴里开始分泌唾液。

　　“尝尝。”姜源递给她一双筷子。

　　她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肉很软，入口即化。酱香浓郁，甜咸适中。她嚼着嚼着，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姜源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白璃摇头，抹了一把眼泪。

　　“好吃。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姜源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连我的红烧肉都忘了。”

　　白璃不知道他说的“忘了”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这盘肉的味道，她的身体记得。她的舌头记得，她的胃记得，她的心记得。

　　姜婆婆在旁边抹眼泪：“忘了就忘了，慢慢想。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再认识一次。”

　　白璃看着她，笑了。

　　“好。”

　　姜婆婆拉着她坐下，给她夹菜。红烧肉、清炒时蔬、凉拌黄瓜、番茄蛋汤。每一样都很好吃，每一样都让她想哭。

　　赤炎吃得满嘴是油，姜源给他擦嘴，他咧嘴笑。

　　墨辰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人，嘴角带着笑。

　　白璃忽然问他：“你以前也这样吗？”

　　墨辰看着她：“哪样？”

　　“这样看着我们。”

　　墨辰想了想：“以前我坐在这里看书，你在院子里熬汤，赤炎在树下玩。姜伯伯和姜婆婆偶尔来串门。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白璃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阳光，老槐树，桂花香，一锅老汤。她觉得那个画面很美，即使她不记得。

　　“以后也这样过吧。”她说。

　　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三

　　春天来了。

　　老槐树发了新芽，嫩绿的，一片一片。桂花树还没开花，但叶子绿得发亮。院子角落里的桃花开了，粉红色的，一簇一簇，像是天边的云霞。

　　白璃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花。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

　　墨辰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好看吗？”

　　白璃点头：“好看。”

　　墨辰伸手，轻轻拂掉她头发上的花瓣。他的手指很凉，碰到她额头的时候，她缩了一下。

　　“冷。”她说。

　　墨辰收回手：“对不起。”

　　白璃看着他，忽然问：“墨辰，我以前喜欢你吗？”

　　墨辰愣住了。他看着白璃，眼神很复杂。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总是看着我。你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家人，像是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

　　墨辰沉默了很久。

　　“你以前，很喜欢我。”

　　白璃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墨辰想了想：“很倔，很爱笑，做饭很好吃。你喜欢春天，因为桃花开了。你喜欢夏天，因为知了叫了。你喜欢秋天，因为桂花香了。你喜欢冬天，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他顿了顿。

　　“你喜欢熬汤。一锅汤，熬了一百三十七年。你说，时间都在汤里。”

　　白璃听着，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记忆，而是一种共鸣。她觉得自己就是这样的人。即使忘了，她也还是这样。

　　“那我现在呢？”她问，“我现在还喜欢你吗？”

　　墨辰看着她，笑了。

　　“我不知道。你自己感觉。”

　　白璃低头想了想。她想起每天早上醒来，看见他坐在床边。她想起每天做饭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她想起每天晚上看星星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

　　她不记得以前的事，但她知道，她喜欢现在。

　　“我觉得，我喜欢你。”她说。

　　墨辰的眼睛红了。但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那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白璃想了想，点头。

　　“好。”

　　墨辰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热，握在一起，温度刚刚好。

　　赤炎从屋里冲出来，看见两人手牵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姐姐！墨辰哥哥！你们在一起了？”

　　白璃点头：“嗯。”

　　赤炎跑过来，抱住两人的腿。

　　“太好了！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白璃低头看着他，笑了。

　　“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

　　四

　　秋天的时候，桂花开了。

　　满院子都是香味，甜丝丝的，像是蜂蜜。白璃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看。她在看墨辰。

　　墨辰坐在廊下，也在看书。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墨辰。”

　　“嗯？”

　　“我以前，是不是很喜欢桂花？”

　　墨辰放下书，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每次闻到桂花的味道，心里就很高兴。不是那种普通的高兴，而是一种……回家了的高兴。”

　　墨辰笑了。

　　“你以前，每年秋天都会在桂花树下坐很久。你说，桂花的香味，是时间的味道。”

　　白璃深吸一口气，桂花的香味涌入鼻腔。她觉得墨辰说得对，这确实是时间的味道。虽然她不记得时间，但她能感觉到。

　　赤炎从厨房里跑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

　　“姐姐！我做的！你尝尝！”

　　白璃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糕很软，很甜，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

　　“好吃。”她说。

　　赤炎咧嘴笑了：“姐姐以前教我的！你说，桂花糕要蒸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多，不能少。”

　　白璃又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她忽然想，以前的自己，一定很用心地教这个弟弟。就像他说的那样，一炷香的时间，不能多，不能少。

　　姜源和姜婆婆来了。姜婆婆手里提着一篮子柿子，姜源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丫头，柿子熟了，给你们送点。”

　　白璃接过篮子，柿子红彤彤的，像是小灯笼。

　　姜源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盘红烧肉。

　　“趁热吃。”

　　白璃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还是让她想哭。

　　“姜伯伯。”她忽然开口。

　　姜源看着她：“嗯？”

　　“你教我做饭吧。”

　　姜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不是会做吗？”

　　“我想学红烧肉。”

　　姜源看着她，眼神很温柔。

　　“好。明天开始教。”

　　白璃笑了。她转头看向墨辰，墨辰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不需要说话，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桂花在风中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桂花糕上，落在白璃的头发上。

　　墨辰伸手，轻轻拂掉她头发上的花瓣。

　　“别动。”他说，“有一片掉在耳朵上了。”

　　白璃没动，任由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耳朵。他的手很凉，但她的耳朵很热。

　　“好了。”他说。

　　白璃看着他，笑了。

　　“墨辰。”

　　“嗯？”

　　“谢谢你等我。”

　　墨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客气。”

　　赤炎在旁边吃着桂花糕，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姐姐，我也等你了！”

　　白璃摸摸他的头：“也谢谢你。”

　　赤炎咧嘴笑了，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院子里的桂花树，又长高了一些。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两片，落在石桌上，落在石椅上，落在白璃的肩上。

　　她捡起一片黄叶，对着太阳看。叶脉很清晰，像一张小地图。

　　她不知道这张地图指向哪里，但她知道，她不需要地图。

　　因为她已经在家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