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等待的日子

　　姜婆婆沉睡后的第一个月，白璃每天都去姜宅。

　　早上做一锅酱牛肉，切一盘带去。虽然姜婆婆吃不了，但她觉得，婆婆能闻到香味。

　　姜源每天坐在老槐树下看书，看见白璃来了，就放下书，和她聊几句。聊的大多是些琐事——天气怎么样，赤炎又闯了什么祸，酱牛肉做得有没有进步。

　　白璃一开始还不好意思，后来渐渐习惯了。她发现姜源这个人，看着冷，其实挺爱说话的。尤其爱讲姜婆婆年轻时候的事。

　　“她年轻的时候啊，可漂亮了。”姜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整个时间之河，没有比她更好看的。”

　　白璃问：“那您是怎么追到她的？”

　　姜源想了想。

　　“也没怎么追。就是天天在她眼前晃，晃久了，她就习惯了。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白璃忍不住笑了。

　　这招，墨辰好像也用过。

　　她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墨辰在血棺里，她每天坐在院子里絮絮叨叨。他一开始不爱理她，后来慢慢开始回应，再后来，她不说话的时候，他反而会主动开口。

　　习惯了，就离不开了。

　　这话，说得真对。

　　第二个月，白璃的酱牛肉终于做得像样了。

　　不是姜婆婆那种“舒服”的味道，但也算得上好吃了。赤炎吃完一盘，会主动要求添第二盘。

　　白璃自己尝了一片，觉得还差那么一点。

　　差什么，她说不上来。

　　墨辰说：“差时间。”

　　白璃一愣。

　　墨辰说：“姜婆婆的老汤熬了几百年，你的才熬了两个月。味道不够醇厚，很正常。”

　　白璃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她决定，把这锅老汤一直熬下去。熬到姜婆婆醒来那天，让她尝尝。

　　第三个月，镇上来了一个陌生人。

　　白璃是在买菜的时候看见他的。那人站在街角，穿着一身灰袍，头发花白，背着手，看着镇口的方向。

　　白璃多看了两眼，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那人似乎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白璃看清了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放在人群里根本认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很深，深得像是能看穿一切。

　　白璃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认出来了。

　　烛龙。

　　但他怎么来了？

　　烛龙看见她，微微点头，算是打招呼。

　　白璃走过去。

　　“前辈，您怎么来了？”

　　烛龙说：“来看看姜源。”

　　白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姜源是烛龙的大哥。

　　“姜老在家，我带您去。”

　　烛龙摇头。

　　“不用。我知道路。”

　　他顿了顿，“你先回去，我待会儿去找你。”

　　白璃点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家，她把菜放好，坐在院子里等。

　　没过多久，院门被敲响。

　　白璃打开门。

　　烛龙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两个盒子。

　　“一个给你，”他把左边的盒子递过去，“一个给姜源。”

　　白璃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简。

　　和之前那几块一模一样。

　　她抬头看烛龙。

　　烛龙说：“时间之河的记录。姜源要的那份，是过去十万年的。给你的这份，是你自己想要的。”

　　白璃愣住了。

　　“我想要什么？”

　　烛龙说：“你想要知道，姜婆婆什么时候醒。”

　　白璃的心跳快了一拍。

　　烛龙说：“时间之河记录了未来的一切。虽然未来不是固定的，但有一些事，是注定的。”

　　他顿了顿，“姜婆婆的苏醒，就是注定的。”

　　白璃握着玉简，手有些发抖。

　　“什么时候？”

　　烛龙看着她，眼神有些复杂。

　　“你自己看吧。”

　　白璃输入一丝灵力。

　　玉简亮了。

　　里面，浮现出一个画面——

　　姜婆婆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她的脸色还是苍白的，头发还是雪白的。

　　但她的手指，在动。

　　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

　　画面的角落里，有一行小字。

　　白璃凑近看。

　　“一百三十七年零四个月又三天。”

　　她的眼泪涌了出来。

　　一百三十七年。

　　不是一百年，也不是一千年。

　　而是一百三十七年。

　　她知道具体的时间了。

　　烛龙看着她，轻声说。

　　“丫头，时间之河的未来不是固定的。这个时间，只是可能性最大的一种。如果你做了什么改变因果的事，时间可能会变。”

　　白璃摇头。

　　“不会变的。”

　　烛龙一愣。

　　白璃擦掉眼泪，笑了。

　　“我会等她。不管是一百三十七年，还是一千三百年，我都等。”

　　她顿了顿，“但我会让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更好的世界。”

　　烛龙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丫头，”他说，“你真的很像她。”

　　白璃一愣。

　　“谁？”

　　烛龙说：“我母亲。”

　　白璃愣住了。

　　烛龙的母亲？

　　烛龙说：“我母亲是上一任时间守护者。她也像你一样，相信等待，相信希望。”

　　他顿了顿，“她等了一百万年，才等到我父亲回头。”

　　白璃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烛龙拍拍她的肩。

　　“好了，我走了。”

　　他转身，走出院门。

　　白璃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

　　很久，很久。

　　墨辰走过来。

　　“他说什么了？”

　　白璃把玉简递给他看。

　　墨辰看了一眼，沉默了。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

　　“一百三十七年，不长。”

　　白璃笑了。

　　“我知道。”

　　她把玉简小心收好，走进厨房。

　　灶台上，那锅老汤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揭开锅盖，闻了闻。

　　香味比上个月更浓了。

　　她满意地点点头，盖上锅盖。

　　走出厨房，赤炎正趴在石桌上，眼巴巴地看着她。

　　“姐姐，酱牛肉什么时候好？”

　　白璃说：“快了。”

　　赤炎咽了咽口水。

　　白璃看着他，忽然笑了。

　　“赤炎。”

　　“嗯？”

　　“你说，一百三十七年以后，你还会在这儿吗？”

　　赤炎愣了一下，然后挺起胸膛。

　　“当然在！我要吃婆婆做的酱牛肉！”

　　白璃笑了。

　　“好。那我们一起等。”

　　日子一天天过去。

　　白璃每天去姜宅，给姜婆婆带一盘酱牛肉。姜源每次都会尝一片，然后点点头。

　　“有进步。”

　　白璃高兴得像个孩子。

　　有时候，她会在姜婆婆床边坐一会儿，跟她说说话。说说镇上的事，说说赤炎又闯了什么祸，说说酱牛肉做得怎么样。

　　虽然姜婆婆听不见，但白璃觉得，她能感觉到。

　　第五年的时候，白璃的酱牛肉终于有了那种“舒服”的味道。

　　她自己尝了一片，愣了很久。

　　然后，她端着盘子跑到姜宅。

　　“姜老！您尝尝！”

　　姜源尝了一片，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老婆子要是醒着，一定会说，‘丫头，你出师了’。”

　　白璃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跑到姜婆婆床边，把盘子放在床头。

　　“婆婆，您闻闻。我做出那个味道了。”

　　姜婆婆没有反应。

　　但白璃觉得，她的嘴角，好像微微翘起了一点。

　　第十年的时候，凌霄子来了。

　　他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一坛酒。

　　“听说你学会做酱牛肉了？”

　　白璃笑了。

　　“尝尝？”

　　凌霄子坐下来，吃了一片。

　　“不错。”他说，“比姜婆婆的还差点。”

　　白璃瞪他一眼。

　　“吃都堵不上你的嘴。”

　　凌霄子笑了。

　　两人喝着酒，吃着酱牛肉，聊着这些年的变化。

　　凌霄子说，三界已经彻底恢复了。净邪司重建了，但不再是以前那个追杀他们的净邪司，而是一个维护三界秩序的组织。

　　“夜罗刹现在是司主。”凌霄子说，“他干得不错。”

　　白璃愣了一下。

　　“夜罗刹？”

　　凌霄子点头。

　　“他变了。不再是那个冷血的杀手了。”

　　白璃想起夜罗刹那双冷漠的眼睛，忽然觉得，时间真的能改变一个人。

　　第二十年的时候，柳清弦和孟七娘来了。

　　孟七娘挺着大肚子，柳清弦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扶着。

　　白璃瞪大了眼睛。

　　“你们……”

　　孟七娘笑了。

　　“意外。”

　　柳清弦的脸红了。

　　白璃忍不住笑了。

　　她给孟七娘做了好多好吃的，把姜婆婆给的配方都用上了。

　　孟七娘吃得很开心。

　　“小婉，你这手艺，比我当年在鬼市吃的还好。”

　　白璃得意地笑了。

　　第三十年的时候，敖广来了。

　　他带了一堆东海的特产，说是给白璃和墨辰的。

　　赤炎看见那些海鲜，眼睛都绿了。

　　敖广看着他，笑了。

　　“小子，想吃？”

　　赤炎拼命点头。

　　敖广说：“叫大哥。”

　　赤炎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叫了一声“大哥”。

　　敖广大笑。

　　白璃看着他们，忍不住笑了。

　　第五十年的时候，烛瑶来了。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发扎成一个马尾，看起来比上次见面年轻了许多。

　　“时间之河最近很平静。”她说，“所以我出来转转。”

　　白璃给她做了一盘酱牛肉。

　　烛瑶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好吃。”

　　白璃笑了。

　　“婆婆教我的。”

　　烛瑶看着她，忽然说。

　　“你知道吗，你在时间之河里的记录，是最长的。”

　　白璃愣住了。

　　烛瑶说：“我查过所有的时间记录。你是唯一一个，在同一个地方待了五十年，还觉得幸福的人。”

　　白璃想了想。

　　“因为这里有他。”她看向墨辰。

　　墨辰正在院子里劈柴，光着上身，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

　　烛瑶看着他们，笑了。

　　“真好。”

　　第七十年的时候，赤炎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小不点的样子，而是一个英俊的少年。红发红瞳，身材修长，脸上还带着点少年的稚气。

　　白璃看着他，有些恍惚。

　　“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

　　赤炎咧嘴一笑。

　　“姐姐，我都七十岁了。”

　　白璃愣了一下。

　　七十岁。

　　在麒麟族里，还是小孩子。

　　但对她来说，这七十年，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她看向墨辰。

　　墨辰还是老样子，一点都没变。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白璃笑了。

　　“一百三十七年，快过半了。”

　　墨辰点头。

　　“嗯。”

　　两人并肩站在院子里，看着夕阳。

　　赤炎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白璃没听清。

　　但她觉得，这样真好。

　　第九十年的时候，姜婆婆的手指动了一下。

　　白璃正在给她擦脸，忽然感觉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愣住了。

　　低头看，姜婆婆的手指，蜷曲了一下，又松开。

　　和五十年前那次一样。

　　但这一次，白璃没有哭。

　　她笑了。

　　“婆婆，您是不是闻到酱牛肉的香味了？”

　　姜婆婆没有反应。

　　但白璃觉得，她的嘴角，好像真的翘起了一点。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端了一盘酱牛肉放在床头。

　　“您闻闻，是不是比之前更香了？”

　　姜婆婆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白璃笑了。

　　她走出屋子，对姜源说。

　　“姜老，婆婆的手指动了。”

　　姜源放下书，看着她。

　　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我知道。”他说，“她快醒了。”

　　白璃的心跳快了一拍。

　　一百三十七年零四个月又三天。

　　还有四十多年。

　　她深吸一口气。

　　“我等她。”

　　姜源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好。我们一起等。”

　　白璃走出姜宅，走在石板路上。

　　夕阳西下，天边一片金黄。

　　镇子还是那个镇子，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

　　但一切，都变好了。

　　她走进院子，墨辰正在等她。

　　赤炎趴在石桌上，已经睡着了。

　　白璃在墨辰旁边坐下，靠在他肩上。

　　“墨辰。”

　　“嗯？”

　　“你说，婆婆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夸我？”

　　墨辰想了想。

　　“会。”

　　白璃笑了。

　　“那她会不会说，‘丫头，你终于出师了’？”

　　墨辰说：“会。”

　　白璃笑得更开心了。

　　她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赤炎的呼噜声，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

　　一切，都那么平静。

　　平静得好像，时间从来没有乱过。

　　但白璃知道，时间乱过。

　　正因为乱过，她才更珍惜现在的平静。

　　她握紧墨辰的手。

　　墨辰也握紧她的手。

　　十指相扣。

　　永不松开。

　　夕阳落下去了。

　　月亮升起来。

　　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

　　像是在唱歌。

　　唱着一首关于等待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