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1章 小镇日常

　　白璃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那种修仙界灵禽的啼鸣，而是真正的、普通的、乡下的公鸡打鸣。

　　“喔——喔——喔——”

　　那声音嘹亮得很，穿透力极强，直接穿过院墙，钻进耳朵里，把人的睡意震得粉碎。

　　白璃睁开眼睛，盯着头顶的房梁，愣了好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听过鸡叫了。

　　在血棺里的时候，只有永恒的寂静。在逃亡路上，只有风声和追兵的动静。在混沌海里，只有灰雾流动的细微声响。

　　现在，一只鸡，把她从睡梦里拽了出来。

　　她偏头看向旁边。

　　墨辰不在。

　　她坐起来，披上外衣，走出屋子。

　　院子里，天还没大亮，东边天际泛着鱼肚白。老槐树的叶子沾着露水，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墨辰站在院门口，背对着她，不知道在看什么。

　　白璃走过去。

　　“看什么呢？”

　　墨辰回头，见她来了，往旁边让了让。

　　“那只鸡。”

　　白璃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院墙外，一只大红公鸡正站在一块石头上，昂首挺胸，抖着鲜红的冠子，扯着嗓子叫得正欢。

　　“喔——喔——喔——”

　　白璃：“……”

　　她忽然有点明白墨辰为什么站在这里了。

　　堂堂妖君大人，上古战神之子，大概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嚣张的凡间公鸡。

　　“它叫了好一会儿了。”墨辰说，“从卯时初就开始。”

　　白璃忍住笑。

　　“那你站这儿看它叫？”

　　墨辰沉默了一下。

　　“我在想，能不能让它闭嘴。”

　　白璃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墨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无奈。

　　“很好笑？”

　　白璃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一个妖君……跟一只公鸡……哈哈哈哈……”

　　墨辰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再笑，我就把你扔出去陪它叫。”

　　白璃立刻闭嘴，但肩膀还在抖。

　　墨辰低头看着她，眼里也带了笑意。

　　两人就这么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只公鸡叫完最后一嗓子，心满意足地跳下石头，大摇大摆地走了。

　　白璃靠在墨辰怀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晨，真好。

　　赤炎从屋里跑出来，揉着眼睛。

　　“姐姐，什么声音这么吵……”

　　白璃回头看他。

　　赤炎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挂着眼屎，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公鸡叫。”白璃说。

　　赤炎愣了一下。

　　“公鸡？什么叫公鸡？”

　　白璃：“……”

　　她忘了，赤炎从小在火山里长大，没见过凡间的动物。

　　“就是一种鸟，”她解释，“每天早上会叫，叫人起床。”

　　赤炎眼睛一亮。

　　“鸟？好吃吗？”

　　白璃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就知道吃！”

　　赤炎委屈地捂着脑袋。

　　墨辰放开白璃，走进院子。

　　“今天做什么？”

　　白璃想了想。

　　“先去镇上买点东西。”她说，“米面油盐，锅碗瓢盆，总得置办齐全。”

　　墨辰点头。

　　“我陪你去。”

　　赤炎举手。

　　“我也去！”

　　白璃看他一眼。

　　“你去可以，不许乱跑。”

　　赤炎点头如捣蒜。

　　“不乱跑，不乱跑。”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出了院门。

　　清晨的小镇，已经热闹起来。

　　石板路上人来人往，挑着担子的货郎，挎着篮子的妇人，背着书包的孩童，还有慢悠悠散步的老人。

　　路边的小摊也都摆出来了。卖包子的，蒸笼里冒着热气。卖豆浆的，大锅里咕嘟咕嘟滚着。卖菜的，把水灵灵的青菜萝卜摆成一排。

　　白璃走在人群里，闻着各种混杂的气味，忽然有点恍惚。

　　她已经太久没过这种日子了。

　　墨辰走在旁边，目光扫过那些小摊。

　　赤炎趴在白璃肩上，眼睛瞪得溜圆，东张西望，什么都想多看两眼。

　　“姐姐，那是什么？”

　　“包子。”

　　“那是什么？”

　　“油条。”

　　“那个呢？”

　　“糖葫芦。”

　　“糖葫芦好吃吗？”

　　白璃看他一眼。

　　“想吃？”

　　赤炎拼命点头。

　　白璃掏出一文钱，给他买了一串。

　　赤炎捧着糖葫芦，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

　　然后眼睛亮了。

　　“好甜！”

　　他三两口就把一串糖葫芦啃完了，意犹未尽地舔着竹签。

　　“姐姐，还要。”

　　白璃瞪他。

　　“一天只能吃一串。”

　　赤炎瘪嘴，但不敢再要。

　　三人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个布庄，白璃停下。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是那件从血棺里带出来的旧袍子，虽然不脏，但已经洗得发白了。

　　“进去看看。”她说。

　　布庄不大，但货色齐全。柜台上摆着一匹匹布料，有粗布的，有细布的，有素色的，有花色的。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一见有客人，立刻笑着迎上来。

　　“姑娘要买布？做衣裳还是做被面？”

　　白璃看了看那些布料，挑了几匹素色的细布。

　　“做几身衣裳。”

　　老板娘眼睛一亮。

　　“姑娘好眼光，这布是刚从府城进的，柔软得很，穿着舒服。”

　　她一边说，一边麻利地把布扯开，让白璃看质地。

　　白璃摸了摸，确实不错。

　　“多少钱？”

　　老板娘报了价。

　　白璃掏钱。

　　老板娘接过钱，忽然看了她一眼。

　　“姑娘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

　　白璃点头。

　　“刚搬来，就住在镇东头那间院子里。”

　　老板娘愣了一下。

　　“镇东头那间院子？那院子空了好多年了，一直没人住。”

　　白璃笑笑。

　　“现在有人住了。”

　　老板娘看着她，又看看站在门外的墨辰和赤炎，眼神里有些好奇，但也没多问。

　　“那姑娘以后常来。”

　　白璃点头，抱着布出了门。

　　墨辰接过她手里的布。

　　“我来。”

　　白璃也没推辞，把布递给他。

　　赤炎趴在白璃肩上，忽然小声说。

　　“姐姐，那个人一直在看我们。”

　　白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街角，一个穿灰袍的老者正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见她看过来，老者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白璃的眉头微皱。

　　那老者的气息，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她还是感觉到了一丝异常——

　　那不是凡人的气息。

　　她看向墨辰。

　　墨辰也看见了。

　　“认识吗？”

　　白璃摇头。

　　“不认识。”

　　她顿了顿，“但感觉……没有恶意。”

　　墨辰点头。

　　“那就先不管。”

　　三人继续往前走。

　　买完东西，回到院子，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白璃把买来的东西归置好，正准备做饭，院门忽然被人敲响。

　　咚，咚，咚。

　　不紧不慢，很有节奏。

　　白璃走过去，打开院门。

　　门外，站着一个灰袍老者。

　　就是刚才在街上看见的那个。

　　老者见门开了，微微躬身。

　　“冒昧来访，还望姑娘见谅。”

　　白璃看着他。

　　老者的气息，现在清晰了一些。不是凡人，也不是妖，更不是仙，而是一种很古老的气息——

　　比她见过的任何存在都古老。

　　她的心微微一紧。

　　“老人家，您是？”

　　老者笑了笑。

　　“老朽姓姜，单名一个源字。住在镇子西头，离这儿不远。”

　　他顿了顿，“听说姑娘搬来了，特来拜访。”

　　白璃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墨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白璃身边。

　　老者看见墨辰，眼神微微一闪。

　　“这位是……”

　　白璃说：“我夫君。”

　　老者点点头，没有多问。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给白璃。

　　“一点心意，算是见面礼。”

　　白璃愣住了。

　　“这……”

　　老者把盒子塞进她手里。

　　“拿着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自家腌的咸菜。”

　　白璃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忽然有点想笑。

　　一个气息如此古老的存在，送的见面礼，是咸菜？

　　她抬起头，看着老者。

　　老者的眼神很平静，很温和，还带着一丝……慈祥。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创世神。

　　那个老者的眼神，和创世神有点像。

　　她的心猛地一跳。

　　“老人家，您……”

　　老者摆摆手。

　　“别问。问了，我也不说。”

　　他笑了笑，“有空来坐坐。我家老太婆做的酱牛肉，比咸菜好吃。”

　　说完，他转身走了。

　　白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墨辰走过来。

　　“感觉到了？”

　　白璃点头。

　　“他……”她顿了顿，“他比创世神还古老。”

　　墨辰沉默了一会儿。

　　“但他没有恶意。”

　　白璃点头。

　　“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小坛咸菜。萝卜、白菜、辣椒，腌得黄澄澄的，散发着浓郁的咸香。

　　很普通的咸菜。

　　但白璃知道，能腌出这咸菜的人，绝不普通。

　　她端着咸菜，走进院子。

　　赤炎跑过来。

　　“姐姐，这是什么？”

　　“咸菜。”

　　赤炎闻了闻，皱起小脸。

　　“好咸……”

　　白璃笑了。

　　“咸菜当然咸。”

　　她把咸菜放在石桌上，开始做饭。

　　灶台是土砌的，得先烧火。白璃蹲在灶前，拿着火折子点了半天，愣是没点着。

　　墨辰走过来，蹲下。

　　“我来。”

　　他接过火折子，轻轻一吹。

　　火苗腾地窜起来。

　　白璃愣了一下。

　　“你怎么会的？”

　　墨辰看她一眼。

　　“小时候学过。”

　　白璃想起来，墨辰是战神之子，小时候应该是在妖界长大的。妖界做饭也是用火的吧？大概。

　　她不再纠结，开始炒菜。

　　锅是新的，得先过油。油是买的，菜也是买的。切的肉丝，炒的青菜，还打了个蛋花汤。

　　忙活了大半个时辰，饭菜终于端上桌。

　　赤炎早就趴在石桌旁等着了，眼睛盯着盘子，口水都快流下来。

　　白璃给他夹了一筷子菜。

　　“吃吧。”

　　赤炎立刻埋头苦吃。

　　白璃和墨辰也吃起来。

　　饭菜很简单，但胜在是自己做的，吃起来格外香。

　　吃完饭，赤炎抱着肚子躺在石桌旁晒太阳，一副满足的样子。

　　白璃收拾碗筷，墨辰在旁边帮忙。

　　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响。

　　白璃忽然想起那个老者。

　　姜源。

　　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但一时想不起来。

　　她摇摇头，不再多想。

　　反正就在镇上，有空去拜访一下就是。

　　碗筷收拾完，白璃坐在竹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墨辰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

　　赤炎的呼噜声又响起来了。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美好。

　　白璃的嘴角微微翘起。

　　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

　　太阳慢慢西斜。

　　傍晚的时候，院门又被敲响了。

　　白璃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老妇人。

　　头发花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看见白璃，她笑了。

　　“姑娘就是新搬来的那个吧？”

　　白璃点头。

　　老妇人把食盒递过来。

　　“老姜让我送来的。说姑娘刚搬来，肯定忙，顾不上做饭。这是我刚做的酱牛肉，尝尝。”

　　白璃愣住了。

　　她接过食盒，打开。

　　里面，是一大块酱牛肉，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肉色酱红，香气扑鼻。

　　白璃抬起头，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的眼神，和那个老者一样，温和，慈祥。

　　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妇人摆摆手。

　　“别客气。住一个镇子，就是邻居。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白璃站在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很久，很久。

　　墨辰走出来。

　　“怎么了？”

　　白璃把食盒递给他看。

　　墨辰看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姜源……”

　　白璃点头。

　　“他夫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复杂。

　　一个比创世神还古老的存在，和一个同样古老的存在，隐居在这个普通的小镇上。

　　送来的见面礼，是咸菜和酱牛肉。

　　白璃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

　　“进屋吧。”她说，“尝尝这酱牛肉。”

　　墨辰点头。

　　两人走进院子。

　　赤炎已经醒了，正趴在石桌旁，眼巴巴地看着食盒。

　　“姐姐，好香……”

　　白璃把酱牛肉拿出来，放在盘子里。

　　赤炎夹起一片，塞进嘴里。

　　然后他瞪大了眼睛。

　　“好吃！”

　　白璃也尝了一片。

　　确实好吃。

　　肉烂而不散，酱香浓郁，咸淡适口。

　　她忽然想起老妇人说的话。

　　“邻里之间，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她笑了。

　　这个小院，这个小镇，这些邻居。

　　真好。

　　她靠在墨辰肩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红彤彤的，像火烧一样。

　　赤炎埋头吃着酱牛肉，时不时发出满足的哼哼声。

　　墨辰轻轻揽着她的肩。

　　白璃闭上眼睛。

　　耳边，传来远处隐约的狗吠声，近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赤炎的咀嚼声。

　　平凡的声音。

　　却让人无比安心。

　　她忽然想起那个老者的眼神。

　　那样的眼神，她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创世神。

　　但创世神已经死了。

　　那这个老者，又是谁？

　　她睁开眼睛，看向镇子西头。

　　暮色里，炊烟袅袅，什么都看不清。

　　但她知道，那里住着两个人。

　　两个很老很老的人。

　　老到，可能比创世神还老。

　　他们为什么要住在这里？

　　他们又是什么来历？

　　白璃不知道。

　　但她有一种感觉——

　　他们的出现，不是偶然。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墨辰轻声问：“在想什么？”

　　白璃摇摇头。

　　“没什么。”

　　她靠回他肩上。

　　不管那两个人是谁，至少现在，他们是邻居。

　　是送来咸菜和酱牛肉的邻居。

　　这就够了。

　　其他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