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等一个人,学一道菜
血棺饲狐:妖君大人求放过 · 佚名 · 4,591 字
夜罗刹离开后的第一天,灵儿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如果那算亮的话——她就睁开眼睛,安静地躺在榻上,听着岩窟里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赤月在说梦话,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粉根要晒干”。小七蜷在她枕边,灵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白璃靠在墨辰肩上,睡得很沉,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
墨辰没有睡。
他靠在血棺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灵儿知道他醒着。
她太熟悉这种“假装睡着”的姿态了。
三千年前,每次她做噩梦惊醒,都会看到哥哥这样坐在她床边。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只要她轻轻叫一声“哥”,他就会立刻睁开眼。
她轻轻掀开被子,没有惊动任何人,扶着岩壁慢慢走向洞口。
清晨的风从裂隙边缘吹来,带着三界交汇处特有的凉意。她站在洞口,看着远处那些缓缓愈合的空间裂隙。
夜罗刹就是从那里走的。
她不知道他现在到哪里了。
不知道他有没有吃东西,有没有休息,有没有——把那枚龙鳞贴身收好。
“睡不着?”
身后传来墨辰的声音。
灵儿没有回头。
“嗯。”她说,“想看看他走了没有。”
墨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已经走了。”他说,“昨晚就穿过第一道裂隙了。”
灵儿点点头。
“我知道。”她说,“就是忍不住想看看。”
墨辰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方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小时候,你每次生病,他都会在你床边守一整夜。”
灵儿转头看他。
“你记得?”
墨辰点头。
“记得。”他说,“那时候我还在天界修行,偶尔回龙族探望。有一年你感染了寒毒,烧了三天三夜。”
他顿了顿。
“他不眠不休守了三天三夜。我去换他,他不肯。说怕你醒了看不到他,会哭。”
灵儿低下头。
“……我不记得了。”她说,“那会儿太小。”
墨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说:
“他从来没变过。”
灵儿沉默了很久。
晨风把她的发丝吹乱,她抬手别到耳后。
“哥。”她叫墨辰。
墨辰转头。
“你也会这样守一个人吗?”她问。
墨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岩窟深处——白璃还靠在血棺边睡着,小七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触须轻轻蹭她的脸。
“会。”他说。
灵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然后她轻轻笑了。
“那就好。”她说。
她没有问“值得吗”。
因为她知道,有些事不需要问值得不值得。
就像夜罗刹等了她三千年。
就像墨辰守了白璃几百个日夜。
就像她现在站在这里,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等本身,就是答案。
早饭是赤月做的。
他今天起得比谁都早,眼睛还红着,但已经系上围裙开始揉面了。
“灵儿姑娘!”他端着热气腾腾的面碗跑过来,“你尝尝!我新调的汤底!”
灵儿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带着淡淡的菌菇香。
“好喝。”她说。
赤月咧嘴笑了,笑容里还带着没擦干的泪痕。
“那我以后每天早上都给你煮!”
灵儿看着他。
“每天?”她问。
赤月用力点头。
“每天!等夜罗刹前辈回来,我也给他煮!”
灵儿笑了。
“好。”她说,“说定了。”
赤月又用力点头,然后转身冲回厨房,开始准备第二锅。
小七飘在他身后,好奇地用触须戳那锅正在翻滚的汤。
墨辰坐在血棺边,翻着食谱。
白璃靠在他肩上,还没完全醒。
“今天学鱼香肉丝。”他说,像是在宣布什么重要决定。
白璃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木耳和胡萝卜……”他翻到新的一页,“赤月能找到吗?”
赤月从厨房探出头:“能!天魔界有种黑乎乎的菌子,长得像木耳!胡萝卜可能没有,但我可以用粉根代替!”
墨辰沉默了几秒。
“……那先学不用胡萝卜的版本。”
赤月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缩回头继续和汤搏斗。
白璃睁开眼睛。
“鱼香肉丝,”她说,“是什么味道?”
墨辰想了想。
“酸甜辣。”他说,“很下饭。”
白璃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那学吧。”她说,“学好了叫我。”
墨辰看着她重新睡过去的侧脸。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扬。
——她昨晚又做噩梦了。
半夜惊醒,茫然地看着四周,不知道自己在哪。他叫她的名字,她看了他很久,才慢慢认出来。
“墨辰。”她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哑。
“嗯。”他应。
她没有说梦到了什么。
只是重新靠回他肩上,攥紧他的衣角,继续睡。
墨辰低头,看着食谱上那行“鱼香肉丝——第一次尝试”。
他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在“第一次”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她喜欢吃。”
中午,赤月带着小竹篓出门采集。
今天的任务很重——要找那种黑乎乎的菌子替代木耳,还要找能切丝的根茎替代胡萝卜。
他背着小竹篓,一步三回头。
“前辈,我很快回来!”
墨辰点头。
“灵儿姑娘,你想吃什么野菜?我顺便采!”
灵儿想了想:“带点甜的。”
“甜的!”赤月用力记下,“明白!”
他又看向白璃。
白璃正在发呆,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赤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他转身,大步走向裂隙方向。
走出很远,他才小声嘀咕:
“……白璃姑娘喜欢吃嫩叶。”
小七跟在他身后,发出赞同的“噗噗”声。
岩窟里安静下来。
灵儿半靠在榻上,翻着那本食谱。
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要停留很久,像在寻找什么。
墨辰在处理食材。他把赤月昨天采的粉根洗干净,削皮,切成细丝。
刀工比前几天进步了很多。
至少每根丝的粗细相差不太大。
白璃坐在血棺边,看着他的背影。
“墨辰。”她叫他。
墨辰回头。
“你以前,”白璃说,“会做这些吗?”
墨辰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不会。”他说,“以前有膳司。”
白璃想了想。
“膳司是什么?”
“专门做饭的地方。”墨辰说,“很多人。”
白璃点点头,表示理解。
“那你现在只有自己。”她说。
墨辰没有否认。
“……嗯。”
白璃看着他。
“辛苦吗?”她问。
墨辰切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他继续切菜,一刀一刀,很稳。
“不辛苦。”他说。
白璃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他把粉根切成均匀的细丝,放在盘子里备用。
——她知道他在说谎。
因为每次他切完菜,都会偷偷揉手腕。
他以为她没看见。
她看见了。
下午,赤月满载而归。
小竹篓里装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植物,最上面是一捧嫩绿嫩绿的野菜叶。
“这个!”他献宝似的捧到白璃面前,“这个可嫩了!焯水凉拌最好吃!”
白璃低头,看着那捧野菜叶。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吃这个。
但赤月看着她的眼神,像一只等待表扬的小狗。
“……谢谢。”她说。
赤月开心地跑去洗菜了。
小七跟在他身后,触须一翘一翘,像在说:看,是我告诉他的!
白璃看着那一大一小忙碌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吃嫩叶。
但有人记得。
傍晚,墨辰第一次尝试鱼香肉丝。
结果不太理想。
肉丝切得太粗,粉根丝切得太细,黑菌子泡发时间不够,嚼起来像橡胶。
糖醋比例又失调了,酸得让人眯眼。
赤月尝了一口,沉默了很久。
“前辈,”他小心翼翼地说,“这个……醋是不是放多了?”
墨辰自己也尝了一口。
“……嗯。”
他低头看着那盘红黑混杂、卖相可疑的菜。
失败。
但他没有倒掉。
他把那盘鱼香肉丝分成五份——夜罗刹那份空着——端上桌。
“先吃。”他说,“明天再试。”
赤月捧着自己的碗,英勇地夹起一筷子。
他咀嚼,咽下,脸皱成一团。
“……前辈,其实不用勉强吃下去的。”
墨辰没有回答。
他低头,把自己那份吃得干干净净。
灵儿也吃完了自己那份。
她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汤。
“哥。”她说。
墨辰抬头。
“比糖醋里脊第一次做好吃。”她说。
墨辰看着她。
“真的?”
灵儿认真点头。
“真的。”她说,“至少肉熟了。”
墨辰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低头,继续吃碗里的饭。
嘴角却微微扬起。
白璃看着这一幕。
她也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进嘴里。
酸。
很酸。
但她咽下去了。
“还行。”她说。
墨辰抬头看她。
白璃又夹了一筷子。
“明天继续。”她说。
墨辰看着她,没有说话。
只是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她碗里。
夜深了。
赤月洗完碗,裹着毯子睡着了。他今天累坏了,鼾声比往常更响。
灵儿也睡了,小七趴在她枕边,灵体发出柔和的荧光。
墨辰坐在血棺边。
白璃靠在他肩上。
“墨辰。”她轻声叫他。
“嗯。”
“我今天想起一点事。”
墨辰转头看她。
白璃看着自己的手。
“不是完整的画面,”她说,“就是……一个感觉。”
她顿了顿。
“好像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等我。”
墨辰没有追问。
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等你想起来。”他说。
白璃没有回答。
她闭上眼睛,靠在他肩上。
夜风从裂隙边缘吹来,带着亘古的凉意。
但她的手,被他握在掌心。
——很暖。
远在三界交汇处的某道裂隙边缘,夜罗刹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龙鳞。
青色的,边缘还不规则。
他走了一整天,穿过了三道裂隙,距离龙族的地界还有很远。
但他还是停下来。
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想她。
他把龙鳞贴近胸口,隔着衣料,感受那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那是灵儿的温度。
他闭上眼睛。
想起她站在岩窟口目送他的样子。
披着那床灵兽皮毛薄被,小七飘在她肩头,她对他笑了笑,说:
“路上小心。”
没有哭。
没有说“不要走”。
只是说“路上小心”。
他深吸一口气,把龙鳞收回衣襟最深处。
然后他睁开眼睛,继续向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因为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第五天,墨辰第四次尝试鱼香肉丝。
这次肉丝切得均匀了,粉根丝泡过水,黑菌子泡发时间刚好。
糖醋比例反复尝了五次。
成品摆在盘子里,色泽红亮,香气扑鼻。
赤月尝了一口,眼睛亮了。
“前辈!这次成功了!”
灵儿也尝了一口,点点头。
“可以吃了。”她说。
墨辰看向白璃。
白璃夹起一筷子,放进嘴里。
她细细咀嚼,咽下。
然后她说:
“好吃。”
墨辰的眼神松动了。
不是“终于松了口气”那种松动,是更深处的、更平静的松动。
他把这道菜记进食谱。
“鱼香肉丝——第四次尝试。成功。”
然后他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可重复。”
白璃看着他写字。
“墨辰。”她叫他。
墨辰抬头。
“你学一道菜,”白璃说,“平均要失败四次。”
墨辰想了想。
“……差不多。”
白璃点头。
“那你还学吗?”她问。
墨辰看着她。
“学。”他说。
“为什么?”
墨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贯穿平衡之心的裂纹。
看着食谱上密密麻麻的失败记录。
看着白璃清澈却茫然的眼睛。
“因为你在等。”他说。
白璃眨了眨眼。
“等什么?”
墨辰想了想。
“等我学会。”他说。
白璃看着他。
然后她轻轻“哦”了一声。
没有再问。
——她其实不记得自己在等。
但她知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有什么地方,悄悄暖了一下。
第六天傍晚,墨辰站在岩窟口,看着远方的裂隙流光。
灵儿走到他身边。
“哥。”她叫他。
墨辰转头。
“你会一直在这里吗?”她问。
墨辰没有犹豫。
“会。”
灵儿点点头。
“那我也在这里。”她说,“等哥哥回来。”
墨辰看着她。
“如果他很久都不回来呢?”他问。
灵儿想了想。
“那就一直等。”她说,“反正已经等了三千多年。”
她顿了顿。
“再等三千年也没关系。”
墨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不会让你等那么久的。”
灵儿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墨辰想了想。
“因为他是你哥哥。”他说。
灵儿笑了。
“嗯,”她说,“他是我哥哥。”
她转身走回岩窟。
小七飘在她身后,触须轻轻搭在她肩上。
墨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夜罗刹确实会回来的。
不是因为责任,不是因为承诺。
是因为有人在等。
——等本身就是最强的牵引。
就像他一样。
他转身,看向岩窟深处。
白璃正坐在血棺边,低头翻着那本食谱。
她翻到“阳春面”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墨辰。”她叫他。
墨辰走过去。
“明天早上吃面。”白璃说,“你煮。”
墨辰点头。
“好。”
白璃满意地收回目光,继续低头翻食谱。
墨辰在她旁边坐下。
岩窟外,夜色渐深。
裂隙的流光依然在远处闪烁,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
——有人在远方赶路。
——有人在原地等待。
——有人在学着做一道新菜。
——有人在遗忘与记取之间,努力记住一碗面的味道。
这就是日子。
很慢,很轻,很寻常。
但每个人都在这寻常里,认真地等一个人。
认真地学一道菜。
认真地活下去。
——直到重逢的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