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我否认

　　臧鑫抬手打断了雅莉，继续道：

　　“娜儿，你要明白，联邦议院的权力架构，远比表面上复杂得多。”

　　“联邦议院决定联邦大小事务，议长是联邦最高权力者，但就算是议长，也要受到议院的整体制约。表面看，这是个十分公平的权力架构。”

　　“可实际上，这个国家现在虽然还叫做日月联邦，但和当年领导日月帝国一统大陆的皇室已经没有太多关系了。”

　　臧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绝大多数议员席位，都被各大势力所掌控。议院，只是各个势力之间谈判的一个平台。”

　　“军部、战神殿、传灵塔、各大家族、各大财阀……每一个席位背后，都站着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

　　“为了均衡各方大势力，像传灵塔、战神殿这些大组织，本身就都有一个常驻副议长的位置。原本唐门、史莱克学院也都有。

　　“唐门的常驻副议长职务，在这次议院重组中被取消了。”

　　“但史莱克却在大约六千年前放弃了这个位置，这也是因为史莱克足够强大，不需要通过议院来争取什么。”

　　臧鑫叹了口气：“在那些把持议院多年的势力眼中，不遵守共同制定规则的大势力，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称史莱克为国中之国。”

　　“但其他的大势力，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其实也差不到哪里去。”

　　“传灵塔掌握着魂灵，控制着九成以上普通魂师的命脉；战神殿拥有联邦最高的武力权限，但许多行为却是直接越过议会行动；军团更是各自镇守一方，军政一体，内部派系混乱。”

　　“只不过，他们都在议院里有自己的代言人，在利益分配的棋盘上占着位置。所以，他们的国中之国，就是合法的。”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

　　“当然，不得不承认的是，从几十年前开始，史莱克在面对其他势力时，姿态越来越高，界限感越来越模糊。”

　　“有些行为，在史莱克看来是理所当然的超然，在旁人眼中，却是越来越猖狂的越界。”

　　雅莉闻言，下意识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从何说起。

　　她不是不知道史莱克这些年的行事风格。

　　只是过去那些年，她更多是作为擎天斗罗的妻子，活在云冥为她撑起的那片天空下。

　　她从未真正站在局外，审视过这个她深爱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这让雅莉回想起云冥的成名一战。

　　那年明都上空，擎天斗罗一枪震破穹顶，联邦的权力中心在那道枪芒下瑟瑟发抖。

　　那一战奠定了云冥大陆第一人的名号，也让史莱克在之后的数十年里拥有了无人敢触犯的威严。

　　可那也是史莱克与联邦关系恶化的转折点。

　　很久以后，云冥偶尔会提起那一战。

　　“那时候太年轻，只知道我作为史莱克的人，不能丢了学院的面子。”

　　“却没想过，那一枪下去，有多少人会彻夜难眠，有多少人会因此改变对史莱克的看法。”

　　“可如果再给我一次选择的机会，我还是会刺出那一枪。”

　　“为了你。”

　　雅莉垂眸，看着安静悬在娜儿身侧的擎天神枪，枪身黯淡，没有半点反应。

　　娜儿听完臧鑫的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多情冕下告诉我这些，应该不是为了打击我吧。”

　　臧鑫微微一怔，微微颔首：“娜儿，你要明白，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放弃重建史莱克。”

　　“恰恰相反，正因为有人不愿意看到史莱克回来，正因为这座学院曾经树敌太多、行事太不留余地，我们才更不能重蹈覆辙。”

　　“总不能，”臧鑫深深看着娜儿，“有人反对，你就靠实力把他们打一顿。”

　　“那和当年那个让整个联邦都忌惮的史莱克，有什么区别？”

　　娜儿沉默了几息，才开口：“为什么这些话，从前没有人说？”

　　臧鑫的呼吸微微一滞。

　　“老师还在的时候，海神阁宿老还在的时候。这些话，为什么不在那时候说？”

　　雅莉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紧了。

　　半晌，臧鑫缓缓开口：

　　“因为那时候说了，也没用。”

　　“史莱克太强了。强到任何建议听起来都像质疑，任何提醒都会被解读为挑衅。”

　　“云冥也不是听不进话的人，可史莱克太大了。”

　　“大到即便他愿意听，底下的声音、历代的惯性、整个学院两万年积攒下来的骄傲，也会把那些逆耳之言挡在门外。”

　　他顿了顿。

　　“……其实，关于史莱克不好的看法，我也是最近才认识到的。”

　　娜儿静静看着他。

　　臧鑫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娜儿。万年前，唐门做过一件事。”

　　“当时日月帝国横扫大陆，势不可挡。唐门秘密向星罗、天魂两大帝国输送了大量魂导器成品，帮助他们抵御日月帝国的侵略。”

　　“那场战争的转折点，是唐三先祖的现身。他以海神之名，阻止了日月帝国的全面吞并，也让另外两大帝国有机会继续存续。”

　　“这件事，一直被写进唐门的功勋史册里，唐门弟子以此为荣。”

　　“哪怕是现在，唐门依旧在向另外两片大陆上的帝国输送军用魂导武器。”

　　“阻止侵略，维护世界平衡。我们在做的，是万年前先祖做过的事。”

　　“我们以为，那就是唐门的道。先祖作为永生的神祇，看到这些，会为此骄傲。”

　　臧鑫抬起头，看着娜儿，眼中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苍凉。

　　“可现在……他亲自摧毁了史莱克。”

　　“他蛊惑唐门弟子盗取定装魂导炮弹，送到圣灵教手中，用来攻击镇守深渊六千年的血神军团。”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也不知道那个曾经守护这片大陆的海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像是压着整座山。

　　“我只是忽然发现，唐门奉行了上万年的道，也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