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6章 谱书
玄鉴仙族 · 季越人 · 1.1万 字
风烟滚滚。
晞炁之光在远方穿梭,带着火焰般的色彩,在昏暗的天色之中起伏,雄城之上,一身甲衣的修士正负手而立,注视着远方。
“【相火求邪灵阵】…”
他喃喃了一阵,另一侧的男子身上雷火交织,目光沉静,轻声道:
“这可不是好攻克的地界。”
这修士顿时转过身来,抬眉看他,笑道:
“上官真人背景深厚…可曾有什么法门?”
这一身雷火闪烁的真人赫然是上官弥!
“裘真人言重了…”
上官弥轻声道:
“我固为上官氏,先祖是关陇六姓之一,逃难时前来蜀地,已经落魄千年,何来的背景深厚?”
裘真人摇头,道:
“上官道友莫要欺我不识,天下有名有姓的那些姓氏,都是那么些个先祖,当年建阚的沂水王氏,百般否认,可真要计较起来,先祖也是那毂郡王氏的一条支脉,只是如今王氏主脉不显,他们更不敢承接因果。”
“更何况…”
他上下扫了一眼,叹道:
“道友如今更进一步,年纪轻轻就成就三神通,这天赋一定是不寻常的,当年有资格六姓之一,又敢堂而皇之地姓上官,必然和通玄宫的那对上官兄弟有联系,无非远与近,否则早早改了他姓…”
他自嘲地摇摇头,道:
“哪里像我们这些人!”
上官弥有些惊叹于他的见识,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
“道友也真是好本事!”
裘真人笑道:
“不怕道友笑话,我在年轻时,也是往北方闯荡过的!”
上官弥遂点头,道:
“是有些传闻…说是我关陇上官,本也有先祖在通玄宫中修行,否则也不会往蜀地来了。”
说是如此说,上官弥的眼神不免有些复杂。
他们这一脉最早和通玄沾的并不多,却深度参与明阳,后来迁往蜀地,又是间接投在了青玄的门下,说白了三玄都有痕迹。
‘坏就坏在,三玄固然都有痕迹,却没有任何一家是能靠一靠的,给脸时叫你一声上官后人,不给脸的时候,谁把我当回事?’
他缄默不语,只约好了出战的时间,便退下去了,裘真人一路到了阵法之中,这才听着身后始终跟着的年轻人道:
“是极…这是个好阵法,撑了好些日子…”
便见裘真人抬起头来,目光中有一分的疑虑,凝视着远方,道:
“陛下那一处…如何答复?”
年轻人道:
“陛下只让晚辈传一句话…”
“且攻无妨。”
听了这话,眼前的神通终于有了一分动容,他转身回来,不再凝视着远方的金色,而是迈步入阵,一步步走到郡城之中,到了那阵中的小亭子坐下,语气幽幽:
“你有多少把握?”
这才见到年轻人抬起头来,露出那略显英气的面孔,眼中的情绪坚决,道:
“九成…既说二关的大战结束,加上消息来回的日子,便只要再等六日…六日一过,姜俨出关,北方陷入焦灼,魏王便不能抽身。”
真人皱眉,答道:
“这样空等着?”
“是。”
年轻人道:
“早一刻也不成,一定要等到北方出事,李周巍如若不曾陷入大战,绝不会给我们充足的时间!”
身前的真人踌躇了一瞬,问道:
“你既然提前请大真人过来,就是做好准备了,只是…”
他抬起头来,面色复杂,道:
“你我这样行事,必然是成了陛下的人了,当今朝廷上谁人不畏惧大将军,你我此刻自然是无妨,可倘若他突破功成,恐怕要遭他为难。”
年轻人毫不担忧,只笑着摇头,道:
“大人!我裘氏起落多少年了!”
那真人道:
“从关陇外迁,至今也有千年了…”
年轻人叹了口气道:
“虽然…传言我裘氏先祖是在弱水下修行过的,可真人也明白,那实在太久太久了,什么吴九姓,那都是虚的,三玄大道的血裔大多在北方,那些人名头一个比一个响亮,随随便便拉出来一个,祖上又是这位真君又是那位仙人…看我们…真如同红尘俗物…”
他默然道:
“就算是如今在蜀地的这些人,上官也好、李氏也罢,都是有名有姓的,而同一出身的孙氏,如今也占了宋云白的喜气,又得了大真人的身份,如今是帝王落难,否则这种效力事情怎么轮得到我们?”
“我明白真人不想随意得罪,可有些机会是想得罪也得罪不来的…此乃天时地利人和…你看看檀山李氏,他们多想得罪明阳!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娘不疼,舅不爱…后头有他们的苦日子过!”
这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黯淡,道:
“此刻攀不上殿前效力,到时候被派出去送死的…就是我们这些人了…真人尚且不能自保,更何况裘峨!”
这真人一时哑然,缓缓点头,眼中闪过坚决,道:
“既然如此,你可有什么安排?”
裘峨道:
“一定要把孙大真人请来!”
他正色道:
“没有他,我们担不下这事,太阳道统已是拔了牙的老虎,林沉胜不算什么大事,可谷烟大漠并非我等能担下!”
‘更何况…’
裘峨心头闪过一丝幽然:
‘没有他…谁去吃那一记参阳岁光!’
他心中深知,【相火求邪灵阵】绝不是面前显露的那么简单,当年立下此阵之人同样是一位天素,手段阴毒至极!
前世那位孙大真人姗姗来迟,是自家真人破的大阵,那一道参阳岁光在灵阵轰轰烈烈的爆炸之中灌入他的心肺,耽搁了几十年的修为,最后还惨死明阳手中!
‘这一次我不惜在帝王前显露跟脚,终于得到了这大漠之上的主导权,这功绩我要,这恩怨…必然要孙大真人为我们背好了!’
他有一瞬的失神,听着裘真人道:
“他恨极了陈氏,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凭你我,怎么能劝得动他?”
裘峨只抬起手,亮出两掌之中放着那一卷帝王秘旨,低声道:
“当然不靠我们!”
……
风中寒雨凄凄,洒向大地,山间显得格外寂静,挂起了一道道白色的长绸,那起伏的亭台间、蜿蜒的道路上,隐约能看见白色的踪迹。
举湖同悲。
“可惜…”
一道乌光急速从东方而来,慢慢地靠近了湖上,这才显化出那黑衣男人的脸庞来,他生的颇为爽朗,只是眉宇中有郁气,从而显得忧心忡忡。
他的目光扫过天地,一道道白色映入眼中,这一场白事格外的隆重,自李氏称霸一湖以来,还不曾有过这样轰轰烈烈的大事,远远望去,好似整片湖上都挂着雪,山间林间皆有哭声。
林沉胜略有些不安。
他并不熟悉李玄宣,甚至不怎么听说过这名字,这位道友没有什么响彻天际的名号,不比李玄锋,至少还在他心里留有一个印象。
‘只是听闻他是昭景真人的大父,是镇压一族气象所在的人物…’
虽然知道李阙宛急急唤自己过来应该不是为了这位老人的离世,林沉胜依旧仔细了装扮,小心翼翼地往湖上的那座山上落去。
连这山林之上、天光彻照的高台之间都显得凄冷起来,飘飘的白花依旧生机勃勃,却在飘飞的长绸之间显得悲怆。
“素韫道友可在?”
他轻轻的问了一声,很快听到里头道:
“原来是林前辈,还请入内!”
却是那修行府水的蛇妖迎接过来,换了一身白衣,那张一向桀骜不驯、带着阴沉的脸庞充斥着极浓厚的哀伤,答他的话语也显得有气无力了。
“请!”
女子一身白衣,静静的立在山间。
李阙宛早已压下心中的悲痛,静静地端详手中的长简,不知看了多久,早已全身心投入其中,此刻被猛然叫醒,还有些神情恍惚。
李玄宣亡故,移尸正寝,本该是最忙、最重要的时刻,可李氏诸位神通在外征战,不得而归,在湖上的李阙宛同样抽不出身,一切都交到了山下的李绛宗、李遂还手里。
李阙宛不免心有愧疚,可这并非愧疚的时刻,而李遂宁同样悲痛,可难得还有一丝慰藉:
‘至少这些后事…前一世我是完完整整的陪在跟前的,老人生前不图虚名,心意在此,哪一世都一样的…少有一点损失,就是对他最好的慰藉了。’
恍惚之间,李阙宛已经若有所思地将手里的竹简收好,纤纤玉指划过表面,显露出上方的字迹:
‘【敕真朱砂玄法】。’
她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复杂,轻声道:
“好妙的玄法,真是与我有缘…”
李阙宛当年从鸺葵观手里得过一份【点砂作咒法】,只觉得颇有些奇特,与自身算得上契合,她天资聪颖,便不须他物参考,靠着自身修行着。
而眼前这一道【敕真朱砂玄法】,正是脱胎于【点砂作咒法】!
‘看着像是这一道点砂作咒法的进一步阐释,又像是某一位『全丹』一道的大修士将这一道法门读透了,从而开诚出新,多了这一道玄法。’
这已经足够奇特,可更让她惊讶的是,这法门有太多太多结合她的根本法的痕迹,倒像是一位与她同出一脉修金书、同样擅长巫法的前辈所作!
她的根本法可是【玄巫道术】!
那可是仙鉴所赐的法门!
她仅仅是这么一看,心中已经是震动如雷霆,几乎不再有什么疑虑的:
‘果然…果然…莫不是那【天上】同修【玄巫道术】的同道所著?此中道行之高深,绝非我能比,却不至于到通天彻地的地步,兴许是一位大真人…’
女子心中不知道有多少猜测,李遂宁却显得很是自然。
这就是李阙宛前世所书。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他这一次记回来的功法、妙术可不少,只是算算时间,实在紧急,思来想去,只有这一道又快又便捷,脱胎于李阙宛原本就有的法门,顷刻就能上手!
而他也不管李阙宛心中的想法已经偏到何处了,只拿起纸笔来,喜道:
“真人…林真人到了?”
李阙宛正色道:
“他从北方回来,一直在三江地带镇守,你那时说了,我便急切派人去请他…”
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李遂宁带去北方的话简单,对她陈述的话同样简洁:
“西蜀有大真人来伐!林真人有性命之危!”
此言一出,她已然变色。
林沉胜跟脚不俗,可以说是浑身是宝,要大战到了他都陨落的地步,大漠上的大阵哪还能幸存?她自己恐怕都只能靠着秘法仅以身免!
而下一瞬,她心中已经有了斟酌:
‘让林沉胜不来驰援?那是不可能的…只能以其他方法应对…’
而李遂宁提的重要之宝,就是鸺葵的【不伤石】!
‘此物是鸺葵的重宝,『全丹』一道的好宝物,又有庇护之能,鸺葵的宝物太多,也没有想到会有大战,当年是没有带过来的,如若拿到手中,必然有大用处!’
李阙宛遂书一封,自言怀疑西边有异动,请他带一些宝贝来,着重去提这不伤石。
思虑之间,那真人已经穿梭而来,到了这玉柱之下,又有些感慨地看了看两人,一拱手,道:
“节哀!”
李阙宛叹了口气,回了一礼,林沉胜重新开口,好像要说一些安慰的话,却发现这女子的脸色很是郑重,将他止住,低声道:
“真人…东西可带齐了?!”
林沉胜抬头,眼底闪过一丝不安,却依旧点头,轻声道:
“齐了。”
便见他拍了拍袖子,从袖口中取出一谱来,不过巴掌大小,单薄如纸,隐约还有金光,端在手里好像沉重万分。
林沉胜郑重地道:
“听了素韫的求援,我已经将我观中的【虎夷巫玄谱】带来,那一道【不伤石】也好、【玄书紫箓】也罢…”
他轻声道:
“除了不能动的【天鸺】,我鸺葵一道的重宝,已经通通带来,以备大战!”
他将那金谱展开,一股极其浓郁的灵机便荡漾开来,琳琅满目的灵光从这谱中冲出,将那些储存在其中的灵宝灵器一一显化,不但李阙宛呆了呆,站在侧面的李遂宁都面色微变,目光凝滞。
‘通通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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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在室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
父兮母兮,畜我不卒。
胡能有定?报我不述。
一、
祂从朦胧中醒了过来。
山间风雨飘渺,青松在山林间晃动,如针一般的枝叶沙沙作响,青翠欲滴,都通过那无限神通的身体传入祂耳中,透露着外界的新奇。
祂听到细细碎碎的声响,好像有人在笑:
“大圣来得这样迟,却只问师祖这两句,不在我观中多呆两日,这就要回东海去了?”
于是祂听见身处天地间的合
水共鸣:
“原来是策殷道友…我自也想多问几句,可心有所悟,便肚痛难忍,只想着去那东北方找一道小食,填一填肚子,再来问道。”
那人笑道:
“原来如此…大圣七百年道胎走尽,这等成就在我玄内也是一等一的,我也修水德,还想着问一问,没想到…大圣走得这样急切。”
合水震动:
“问一问?道友嘲笑起我来了…你也是临观见玄的人,什么道论还要问我?只盼着哪一日我来问道友,道友不要推脱。”
“大圣言重了。”
那人沉吟了片刻,只道:
“我本该亲送道友回东海,可惜屈笪道友特地来找我,说他得了个稀罕物,比什么太阴灵物都要阴冷,让我见一见…”
“这样罢…我让我这弟子送大圣回去…”
合水不断晃动:
“替我向虞道友问好。”
于是脚步声远去了,新的声音道:
“大圣,请!”
“外头怎么如此热闹?”
年轻的声音道:
“大圣有所不知,袁小师叔来访了…他风头正盛,又擅长卦算,底下的人都围着他,要问一问前程呢…”
“袁…”
那声音咀嚼了一会儿,笑道:
“你们人人都有姓氏,就我这儿,只一个大圣,我请教了大人,取了个姓氏,叫做东方,我又在东海,岂不是正正好?”
对方笑道:
“不知…大圣名取什么?”
那声音沉沉蒙蒙,震动山林。
“一个单字。”
“靖。”
二、
“轰隆!”
海洋的咆哮声和天空中的雷霆交织在一起,苍茫的天际上回荡着远古时独有的淡灰色,如同一汪蔚蓝与白灰交织的宝石,醉人心脾。
祂依稀记得,那时天就是永远蒙着灰,不像大地上的天那样清彻。
日与月,天与地,从不向着它们。
兄长说,祂枉为日居。
在这记忆的起点,祂感受到的是水德浩瀚般的广大,他的知觉来的并没有那样晚,当年在青松观时,那位大人的话音一落,祂们六个兄弟就各自有了知觉。
其实,祂们那时就有名字了。
分别是:
【甲鼎】、【审广】、【渎禀】、【邪】、【栖身】与【鸿】。
朦朦胧胧在胎里时,祂们六个是有身躯的,如同穿着过紧的衣袍,动弹不得,甲鼎当时并不冷酷,一日日安定,后来渌水入合,这才松了手脚,两两成对,把那天地分成三份,之间有了距离。
后来祂才知道,那将他们隔开的东西是他们另外三个兄弟。
那时天地越来越广,好像不见尽头,变成了一汪清潭,潭外头好像还有天地,他们不愿出去,却听着外头有人笑道:
“欸!早来…早来…外头可有前人位子坐!”
甲鼎便去了,他探了探头,到外头坐下来,从此大如日月,于是祂们一个个接连往外去,得了位置,各自玩去,他们玩罢了,才见到那海上的人,听得出是唤他们出来坐位置的人物,一同谢起来。
那人笑道:
“你们该姓东方,名字…我替你们一一取来。”
祂们天性傲慢,只佯装着点了头,并未在意,后来才后悔不曾答话,去争这第一个,当时不知轻重,各自有了位子,新奇得来不及探究谁的更贵重。
那时的天地多宽广、多稳固啊…祂们从海的东北角诞生,那四个兄长性子活泼一些,追逐打闹,三天三夜才到西南角,天底下的人与妖,都抬起头来,赞叹不已。
到了天涯海角,邪似乎察觉到第一个听话的甲鼎更贵重些,拉了渎禀过来,道:
“你那个位子舒服,到时也让我们坐一坐勒!”
祂记得兄长笑道:
“能坐的自有坐时,只怕你自个的都坐不稳!”
三、
天空之中暴雨倾盆。
无穷的雷霆闪烁在天际,如同上天之怒,在远方凝聚成明媚的白紫之色,好像依旧是那高高在上的位置,那张笑容却在明亮的雷光下幻化为平静的冰冷,祂则站在云端,沉默的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雷霆之下,是盘旋绵延的黑色,如同一片瘦长的大地,在海面的雷光之下蜿蜒,那勾连天地的巨大头颅双目紧闭,血泪横流。
那是一具贯穿天地的螭尸。
邪。
这是成道的第一课。
祂们,要为祂们的话负责。
祂们当时太年轻,不清楚那池外站的是谁,也不清楚位子的贵重,后来甲鼎主导坎府之变,各领河职,埋藏在天地中的真相越来越清晰,邪为了自己那一句话西躲东藏了千年,惶惶不可终日。
而甲鼎…
祂夺了甲,入了主位,分了河职…所有的一切却都在远去,祂成了一位大妖,为了收回当年的那一句笑言,终究一步步将自己这位同胞同性的兄弟逼死。
“轰隆!”
雷霆越发浓厚,那一道神雷诛妖克邪,更加恐怖,水德之气极速下降,取而代之的是充斥天地的雷光,仿佛有什么东西彻底改变。
可真螭长子并不在乎。
而祂…终于也明白了。
‘祂们说,甲鼎和父亲越来越像了。’
‘邪只是第一个。’
那只陨落真螭的一切好像正在从天地中抹去,而遥居天上的龙王身上的合水更加夺目了,隐约还有雷霆遍布,谪炁遍天,闪烁地照耀着祂的身躯。
看着天地中的那只合水真螭,祂的目光越发冰冷:
“甲鼎! ”
可亘古不变的太虚中并无回应,祂看到贯穿天地的合水,在狂暴的雷霆中慢慢远去,祂听见这位真螭长子的淡淡声音:
“本尊叫…”
“东方日居。”
四、
祂不再是那个甲鼎。
祂是东方日居。
“终有一天,【东方日居】…会把我们一个一个的逼死…”
“会将我们…慢慢…吃掉。”
祂的声音在无穷黑暗之中回荡,另一头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冷笑道:
“可会用名字的不止他一个,祂吃得掉【栖身】,却吃不掉东方在室,害得死【鸿】,却害不死东方填业。”
“不过,祂来不及验证,祂终究死了。”
黑暗中仿佛有一处大海,海面上的水光泠泠,祂负手站着,身后的阴影如瀑布般倾泻,而声音显得很是平静,甚至充斥着审判般的意义。
“毕竟是那姓秦的,论攻杀,能追三玄主,东方日居是有本事,可终究是要陨落。”
另一处声音平静:
“可祂没有白死,祂死的简直太好了,河职…真是的惊动天下的壮举…”
祂笑道:
“东方日居开了个好头,让天下都知道走水,江河济淮…这四渎乃是坎水根本,只要走水居之其一,就有效仿祂成甲的可能…”
“于是邪第一个陨落了,祂的死不是陨落,是消弭,祂的存在被东方日居从整个人间抹去,连带着那一尊余位都被抹去痕迹,于是淮水断流…”
“祂把这个…叫作功绩,只要螭的甲子压制坎水一天,祂对天地的影响就永远不会消失…从邪开始,我们都看出了东方日居的野心。”
“我和你去得晚,不曾拿到四渎,只取了颍沂…便不被祂放在眼里…”
“可是。”
祂喃喃道:
“如今…我要谢谢祂,如果不是祂抹杀了邪,四渎之一淮水不会空缺…不会给我们如今这个机会。”
“是机会,也是道争。”
可黑暗中的身影慵懒地翻滚着,道:
“东方在室。”
“本尊想试一试…不使你争,本尊能不能赢。”
在这回荡的记忆之中,祂似乎已经感应到了这黑暗之外的无穷雷火,如同毒蛇,又如同大网,从远方逼近,要将他杀害。
五、
“这是我与东方填业的道争。”
一切的景象终于不再沉沦于永恒的黑暗里,混一的水光飘荡而来,祂立在这个无穷藏匿的洞天之处,面上的表情平静且冰冷。
玄河般的洞府里蛰伏着种种神通,这一具孱弱的人身实在可笑,叫祂极度不适,可祂忽略了一切,喃喃道:
“就在此刻。”
身后的女子静静立着,道:
“你想走水夺淮。”
祂轻声道:
“我当然想。”
女子抬眉看祂,看着这身躯甚至有些单薄的人身立在这水光潋滟的天地之中,祂道:
“周时…我在大河上游修行,积蓄水势,欲图走水,我在扎陵,祂东方填业在鄂陵…祂心知与我有一争,向着雷霆、离火妥协,便将我杀害在扎陵之上。”
祂眼中色彩翻滚,仿佛涌现出那天崩地裂的景象,雷霆震动,离火汹涌,祂喃喃道:
“那可真痛啊…祂们杀了我的身,毁了我的道果,尚且要追我的性命,好在…好在我在弱水上救过卫不意,【策晋】应誓而来…”
“祂化作一渔翁,在弱水捕鱼,将我塞在渔篓间,复取了一鱼儿,吹作【东方在室】,于是我躲过一劫…等着雷消火散,祂将这渔篓置入落水之中,冷声道【叫你再得数千年逍遥,卫氏与你已两清】!”
“我…东方在室,从此在弱水中、渔篓里修行。”
这位龙君笑了笑:
“其实…我自以为,可以叫你师妹。”
女子这身影笼罩在重重的灰水之中,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祂的声音中有没有惊讶,也没有去应答,唯有一片平静:
“于是你性命不纯,再无走水之机。”
“有东方填业就够了。”
祂也不在乎对方的不认可,凝视着前方,声音轻轻地颤抖起来:
“玄女…你知道…当年大人是怎么说的么?”
女子终于从暗沉沉的黑暗中露出一点淡蓝色的眸光,祂凝视着眼前的螭裔,看着祂痴狂般一步步向前,凭空跌坐,笑着看着眼前的一切:
“日居月诸,东方自出…你…求甲得甲…着叫日居,你…隐名在江,着叫月诸…”
祂的影子被投射在石壁之上,隐隐泛着青色,依稀能看见他抬起手来,好像在指点身边一个个无形的、通天彻地的身影:
“而你…举在将明不明时,叫未明最好。”
“未得其时…未得其时!你就叫未晞。”
祂的声音一点点大了起来,有了癫狂的笑意:
“至于你们,一身为室,一身在业,将有一争,你叫在室…你…叫填业。”
六、
“所以…东方在室,是这么来的。”
水涟涟的光辉在眼前回荡,天地中的水瀑布轰鸣,祂站在那大地之上,身后的女子背对着祂,如同迷雾般飘散的一道影子。
“是。”
祂痴痴地道:
“本尊叫作…东方在室。”
“祂们得了位子,打打闹闹,往天边去,我们在池边守着,却不想那池子其实也活过来了,当年就是两两而居,便多了三个渌水兄弟,祂们也自称东方,惋惜没有得到名字,便自个起了…”
祂那张五官模糊不清的脸上仿佛有利齿在晃动,喃喃道:
“东方奉池生在日居月诸间,自以为高一筹,自称奉池,填业输给祂了,退了一位,甘认他作兄长。”
“你看看,这东方填业,竟然也有这愚蠢的一面,其实也说不清,我们之间,最早兴许是有心的,却不知话不能出口,至于到了今日。”
祂有些痴痴地凝视着前方,一旁的女子,静静地道:
“东方填业要开始走水了。”
可身前的真君罔若未闻,祂轻声道:
“你知道么,我们六兄弟,共作三对,我已经看清楚了,那位大人放出话的谶言并不多,久远的更少,可十道里头会中上八个,最后人们还要怀疑,剩下的两个并不是错了,而是时候未到,我们都看不懂。”
“那位大人说…填业与我终有一争,那就一定有。”
祂轻声道:
“所以我就是能从雷火中走出一条生机来,如今想来,我救卫不意,未必不是青玄在给我机会,按照我这样劣迹斑斑的过往,策晋兴许本不会记我的恩情。”
轰隆隆的水声回荡,依稀能看见那个女人很轻很轻地把手合起来,祂又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阐述,祂道:
“龙君打算怎么做?”
东方在室抬起头来,轻声道:
“我要毁了祂的一切。”
“当年东方日居可以杀害【邪】,用九子之一来做功绩,我又如何不可以?填入浩瀚…填入浩瀚,无非是泆。”
“祂要带着滚滚河水冲入淮水,夺取淮水河职的同时入合,我却让祂的千里长河泄于一处,又何尝不是一种暴泆?”
祂的嘴角勾起,淡淡地道:
“祂要得功绩入合,我身有弱水,又岂不能……把祂当做功绩入坎?”
祂凝视着天地,身后只有无穷的牝水在弥漫:
“只要…只要你…事后藏下我。”
那女人侧着身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可身后徒系着无穷无尽不见底的灰色,好像一张早早编织好的大网,要将所有东西吞没其中,藏入不见底的牝水里。
“好。”
七、
轰隆隆的水声在高原上酝酿时,祂驾驭着那孱弱的身躯,行走在大地之间。
无数的流民在大地上移动着,如同万千如蚂蚁般的黑点,祂看见有人骑着马从那黑压压的人群中出来,身上挂着五彩缤纷的禽羽。
这人看上去精瘦,皮肤略黑,天崩地裂之间,勒马站在了大地之上,远方的螭蛟正在不断逼近,轰隆隆的水声仿佛要毁天灭地,他却只是那样站着。
巨大的河沟躺在男人的脚边,那道周时修建,后又被螭尾划过的长渠深不见底,如同一张深渊巨口。
“这是什么地界?”
男人问了,就见着身后的男人披甲而出,身上白光闪烁,如同流星血雨,道:
“大王,此地乃是鸿沟! ”
“这地方太深了…有人说,这底下能一口气通到幽冥去。”
男人抬起头来,望着远方呼啸的风雨与奔走的洪水,雨水打的他的发凝成一缕一缕,他那张胡须凌乱的脸庞上有了笑意。
他转身过去,对着另一人道:
“先生说…『邃炁』为劫…不知应证在何处?”
那人笑道:
“邃为灾为劫,为证得而不配,求而不全,克邃者得命,又为杀为镇,罚居位而不廉,登而不德,驯邃者治世。”
在轰隆隆的雨水声中,那男人的身躯突兀的无穷大起来,滚滚的黑烟在他身上环绕,化为一道贯穿天地的屏障,祂笑道:
“真螭九子,方配我拓跋玄郯以身作劫!”
“轰隆!”
震动天地的雷在天空中化为密密麻麻、遍布天际的紫色,人群中走出的帝王屹立在了天际,用自己的身躯架住了那两只螭角,让大地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悲鸣。
那法躯铁一般的双拳紧握,升起一阵又一阵蚀骨的黑烟,凤麟巨兽在滚滚的云层中伸出手脚,却又被无形的水光所侵蚀。
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轰隆!”
震动天地的雷声再次响彻,黑暗中终于一步步显出那青年人来,祂抬头望着天际,面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鳞片,强悍的螭躯从他的人身之中爆出,性命在天地之中燃烧,幻化为通天彻地的声音。
螭!
刹那间,滚滚的风云,在天地中倒转,那又凶又狠的尾巴轰然扫下,砸入那奔涌的长河之中,以同为合水之子的性命号召,本就戛然而止、不上不下的合水终于轰然崩塌!
那狂暴的凄惨吼声在天地中响彻:
“东方…在室!”
八、
“天下苦螭久矣,今斩其一,以证帝位!”
奔流的河水在大地上翻滚,隐约能看见一袭银袍在河面上飘荡,翻滚的巨龙般的河水开始汇聚,那云层中洒下银亮亮的光。
哗啦啦的血光在天地中如雨水般落下,祂站在天地之中,一点点抬起头来,感受着血与雨落在脸庞之上,亦感受着被自己踩在脚下的合水之位。
“你叫拓跋玄郯…”
祂望着那踩在螭尸上的帝王,心中有几分感慨,可一切都不重要了,滚滚的水德之光裹挟着他升上天际,距离大地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鸿】的身躯归你…性命…归我!’
那同类的性命赫然被祂吞入腹中,滚滚的合水开始在祂身躯中回荡,祂用戏谑的目光看着天地:
“大水漫出,我便能登坎!”
东方填业已然身死,失去控制的河水在天地中咆哮,却没有喷涌而出,贯穿天地,而是在那一道投在地面的巨大阴影下慢慢收缩,随着汹涌的河道流入北方,奔向那遥远所在。
“济水…【渎禀】…”
祂抬起头,笑道:
“不对,我应该叫你…”
“东方未明。”
这位螭三子姗姗来迟,接过了东方填业不曾完成的道果,也同时将祂的所有气象打断。
今之坎水,无非洗而似合。
东方填业被他毁去的道业并未酿成天下皆洗、九州倾覆的结果,祂的气象骤然而落,可千年修行的道果依旧支持着他,策晋的庇护仍然给他提供了关键的法理。
祂还有闰位可图!
可这一刻,被祂吞入腹中的一切开始翻滚,那合水之位的主人开始苏醒,东方填业的影子如同阴神,在他的脸间回荡——祂吞下的合水太强太强了,不登主位,祂难以压制被吞下的东方填业…
这一瞬,祂毫不在乎地笑了。
“东方未明…我知道你在。”
“鸿不去管你,贸然行事走水,也是你在其间挑拨离间,为祂留下了退路…这条退路就是来争夺我不齐的道果…”
祂心中没有任何怨恨,也没有任何被算计的恼怒,而是充满着无限的喜色,甚至语气中慢慢有了讽刺:
“果然如此…原来东方填业…其实…你也信我们必有一争…”
“必有一争…这才是必有一争。”
祂的脸颊开始分裂,那一颗螭首从祂的半张脸上狰狞地暴起,好像有一条妖螭埋伏在他的皮肉里,或爆出一鳞半爪、或伸出尾巴,将他的身躯一圈又一圈的盘住。
“你我…争的是这一个道果
九、
祂的身躯越飞越高,在这无穷的黑暗之中,投入自己潜藏多年的归处。
这不像是洞天,也不像是天外,这里无限漆黑,天际是纵横交织的黑色,好像是一层密密的篓网,依稀能看到外界的白色。
这一处仿佛有无穷的安心,一如当年祂只剩下性命逃入其中,哪怕无穷的撕咬已经让他神志不清,在这一瞬,祂翻滚地狂笑起来:
“可本尊一定会赢!本尊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你…东方填业…我…东方在室…”
“一身为室,一身在业,将有一争!”
螭鳞与法血四处翻滚,浓厚的坎水包裹着他,金性与性命交错生辉,仿佛在印证着祂的道果,身处此地,陷入绝境的祂无故壮大起来,性命光辉到了极致:
“东方填业!”
“你被玄女和东方未明骗了!”
“你生来就该填我的业,成为我的功绩,而我…才是为室的那一个…”
无穷的水光填斥其中,化为丝丝缕缕的灰色,螭裔的声音癫狂且充斥每一个角落:
“必将是我…东方在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