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5章 阴闰

　　“西蜀…以庆济方领兵，攻伐陇地，听闻…有大真人现身，还不止一位。”

　　“赵国出动了北方仙门的烛魁，而卫悬因…也出手了！”

　　大漠之上风沙滚滚，绛袍青年停在金灿灿的阵法基座之上，遥遥望向北边，目光中满是思虑。

　　“好大的阵势，连卫悬因都出手了，这是真有了大动干戈的心思！”

　　他面上有了些冷笑：

　　“莫不是看着杨锐仪在东边连克连胜，收复江淮，他心里实在憋不住了，也要取得些功绩来。”

　　可依李绛迁看，庆济方与杨锐仪看着是地位相近，实则是两种人，甚至处境也大有不同：

　　‘杨锐仪虽然不算什么英雄人物，可至少也能当得起一句，能容而有雅量，厚恩而无苛举…庆济方在这一点上比他差远了！’

　　而大宋如今可以说是毫无疑问的正统，哪怕这位太益真君修为再高，却也不过是个后辈，在这方面的手段与阴司有极明显的差距，西蜀如今的气象，越看越像是个偏安一隅的小国。

　　“总归是件好事…陇地打的越激烈，对西蜀的伤害就越大，等到他们大战结束了，想必人人带伤，来湖上时也少几分实力。”

　　李绛迁思虑了一阵，道：

　　“曲巳山可有消息？”

　　听了这话，跟前的丁威锃摇头，李绛迁只好叹气，道：

　　“盯好局势。”

　　他当即吩咐了人前去金羽打听一下北方之事，这才从大漠乘风，当即穿过湖上，一路往北而去，很快见着景色变化，一座雄山浮现而出。

　　正是镗刀山！

　　李绛迁先往山中落了，假意以神通感应，道：

　　“司徒将军可在？昶离前来拜访！”

　　他如此一唤，很快就从山中迎出来一个青年人，深深地行了一礼，道：

　　“禀真人！我家大人早早闭关了…”

　　“哦？”

　　李绛迁那双金眼随意的扫视一番，淡淡地道：

　　“你是何人？司徒将军这是闭死关了？”

　　“在下司徒旭，回真人的话，我家将军确实已经闭关许久…”

　　李绛迁假意询问，实则灵识已经勾连查幽，倾泻而下，将眼前这座雄山看得一清二楚。

　　‘洞府中空无一人，根本没有什么司徒霍！’

　　‘他不在此地…甚至有可能不在江南！’

　　他甩袖驾风而去，心中则冷静的盘算开了：

　　‘无论是不是算计，事到如今，司徒霍大概率一定不会回来。’

　　既然如此，李绛迁太虚的道路自然而然持续向东，越过脚底的茂密河网，那一座仙山很快在眼前迅速放大：

　　‘都仙道！’

　　不错，他要找的人赫然是这位邺桧真人——白子羽！

　　白子羽虽然不算什么极有名的人物，在南北之争中亦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之举，可这是因为这位真人暗暗想着趁势倒戈，自然不曾尽力…

　　虽然李绛迁明白，邺桧只是为了自己的道途，可正是因为邺桧只在乎道途，两家之间便没有什么可以继续对立的余地了：

　　“他手中的雷霆也好，火焰也罢，甚至那几道术法，没有一个是寻常货色，听闻还有灵宝在身，如果能得到他的全力相助，其实不比司徒霍差多少。”

　　都仙道的这座山门在江淮大地上其实并不显眼，或者说江淮除了镗刀、小室两山根本无险可守，又经过了多年战乱，脚下显得民生凋敝，遍地荒芜。

　　李绛迁乘火而降，却见着早早有一踏着紫水、着兵甲的身影在此地等候，见了李绛迁稍稍一礼，恭声道：

　　“见过殿下…真人已经在内等候了。”

　　李绛迁灵识一扫，便知道眼前的不过是个神妙凝聚的一类戍卫，只是『都卫』擅长此道，故而看上去很是灵动，于是不动声色地笑道：

　　“真人知道我要来？”

　　这戍卫恭声道：

　　“大人见了西蜀兵动陇地，便知殿下会来，特地命我在此地守候。”

　　李绛迁心中暗赞，一边若无其事地踏入山间，便见道观小巧，人烟稀少，整座山上几乎没看到什么人影，除了一些洒扫庭除的杂役，便只有一两个管家人了。

　　“殿下来了！”

　　见着主殿之中迈出一人，生得极为年轻，双目灵动，满是笑意，好像有多亲热般走上来，轻声道：

　　“我这些日子忙着采气，又怕昭景道友不待见我，迟迟不曾往湖上去，反而要殿下来见我，真是怠慢了。”

　　“真人客气！”

　　李绛迁上下打量一阵，笑道：

　　“怎地不见什么人影…可是缺少弟子…”

　　邺桧微微摇头，颇为自然地道：

　　“也不怕殿下笑话…往日里折腾这个都仙道，一是给晚辈找一条路子，后来也不过是拥地自重，谋划风云而已…如今嘛，龚霄去了宋廷，我入了仙仪司，这都仙道…也不必这样折腾了，随意找一两个人伺候即可。”

　　“龚霄道友…我记得他。”

　　李绛迁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异彩，邺桧却不多说了，领他在殿中坐下，静静地道：

　　“殿下为何而来，我已明白了。”

　　他那双眼睛幽幽地注视着李绛迁。

　　‘爽快。’

　　对于邺桧这种算计颇多的人，李绛迁一句话也不用多说，对方便明白自己此刻最需要什么…既然这位邺桧真人半句话也不多说，李绛迁也不再遮掩，笑道：

　　“既然如此，道友开个价罢。”

　　他那双金眸灼灼有光，显得很是冰冷：

　　“我要的是真人全力出手…少一分少一毫都不行！”

　　邺桧站起身来，负手沉吟，双眼中流露出自信之色，轻声道:

　　“这一点，殿下不必担忧，只要贵族能满足在下的条件，白某绝不会让贵族失望…毫不客气地说…”

　　他笑道：

　　“要是动起真格，眼下的宋国，除了魏王，还没有哪个三神通是入得了白某眼中的。”

　　李绛迁不曾想到他如此自信，心中略略高看了一分，道：

　　“既然如此…真人又有何所需呢？”

　　“嘎吱…”

　　大殿的门扉骤然紧闭，隔离内外的阵法运转，李绛迁一下警惕起来，邺桧的笑容则逐渐淡去，轻声道：

　　“白某…要练一枚玄丹，少这么一道灵气，寻遍天地而不得，思来想去，此物位在『太阴』，恐怕只能找贵族了。”

　　“哦？”

　　李绛迁心中警惕，面上只缓缓摇头：

　　“邺桧前辈何出此言？”

　　白子羽笑着看着他，轻声道：

　　“望月湖是元府故地，狐属的大人又与元府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无论贵族是自己有也好，是从狐属那里得到的也罢，甚至是替魏王搜寻太阴灵物之时顺道得来，我只要这一道灵气…别无他求！”

　　见李绛迁摇头，邺桧眉宇中有了一丝笑意，道：

　　“道友不必这样防着我，从当年昭景道友承接玄岳因果，到了后来南北征战不休，我始终都是这一个念头，贵族与我不是敌人，也不会是敌人。”

　　李绛迁摇头，失笑道：

　　“也不知什么灵气…叫前辈这样苦寻。”

　　邺桧亲自为他满上茶水，道：

　　“自然不可能是【太阴月华】——我还不曾狂妄到那种地步，这一道太阴闰置之气，乃是天地之常有，近古稀少罢了，前些年还是有踪迹的，只是这种东西如果临时要找，也不可能乖乖从天上掉下来。”

　　他静静地道：

　　“叫做…【阴闰夷气】。”

　　“【阴闰夷气】？”

　　李绛迁目光微微变动，一瞬间有了异彩。

　　无他，此气正是李曦明当时从纯一道所得的【青阶无漏丹】的重要材料！

　　这青年本就多疑，听了这话，几乎有一种前后必关联的预感冲上心头，心中微微震动：

　　‘不错…那三种丹方，是纯一道自己取出来的，有没有可能…邺桧是从纯一道打听过消息？’

　　‘不对…两方的立场几乎不可能站在一起，如果要试探，为什么要给三道丹方…再者…邺桧没有这个大费周章去试探的必要…’

　　他先是不动声色，按耐住心里的疑惑，皱眉道：

　　“【阴闰夷气】？”

　　邺桧亦在观察他的神色，于是点头，答道：

　　“此物说珍惜也珍惜，说常见也常见，听闻乃是【清阴母药】分置之时散出，其实每次产生的分量并不少…在古时此物也不算珍贵，很多道统都有保存，只是如今【清阴母药】少了，便不常见。”

　　李绛迁只听是怎么来的，暗暗记在心里，忌惮算计，抿茶不言。

　　邺桧却幽幽地道：

　　“我想，魏王的伤势一定愈合的比寻常修士要早，这不是我的猜想，而是天下的共识，拥有狐属支持的李氏，虽然拿不出太阴月华，手里却一定不会少太阴灵物。”

　　其实两方都是聪明人，李绛迁也明白，自家父亲最后一定会出关，要么是修为上不对，要么是时间上不对，自家不缺太阴灵物的事情肯定是藏不住的：

　　‘无非这个【有】到底到了哪一种地步…其实有【阐玄赐璘黜法】，这东西自家妹妹给他整一壶当茶喝都没问题…’

　　他面上苦涩一笑，摇头道：

　　“真人既然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推心置腹，问题并不在此处，一来，具体有没有此物，我是不清楚的，要问上一问，二来…这本质上不是这一道珍贵灵气的问题，而是要麻烦他人，多一道人情的问题…”

　　李绛迁神色郑重，眼神复杂，让邺桧微微一沉，其实根本不用他多说，只是这么一点，这位真人已经若有所思：

　　‘果真要求人…不好办了…’

　　他邺桧经历丰富，怎么不知道李绛迁的意思？

　　‘东西并不掌握在李家手里，贵重与否并不重要，让李氏向狐属开一口的价值，很可能已经超过【阴闰夷气】本身了…碍于种种，他不能向我明说…’

　　当然，邺桧也不知其中真假，可在他看来，真假根本不重要，他想得到【阴闰夷气】，最直接的门路就是李氏，除了这湖上世家，还有哪家是敢说明确有某道太阴灵气的？如若李绛迁就是坚持有这么回事，那假的和真的有什么区别呢？

　　他面色没有半点不愉快，也没有流露出半点怀疑之色，而是沉思良久，道：

　　“既然如此…殿下何日能给我一个答复呢？”

　　李绛迁却没想着草草答应他，稍稍踌躇了，轻声道：

　　“这件事情，我须先向长辈禀报，再去寻找此物的踪迹，实在不是一年半载的事情，西边的事情却风雨欲来…”

　　李绛迁这张嘴算是厉害，总要先把便宜占到，邺桧却不比陈胤，这位真人神色自若，笑道：

　　“这也不急，西边的事我自会尽力。”

　　‘至于尽多少力…就看我家的诚意了是吧？’

　　两方都是狡诈之人，相互之间猜了个分明，李绛迁笑道：

　　“此事不成，我家也一定尽力补偿真人！”

　　邺桧兴致寥寥地点头，李绛迁却站起身来，将目光落在他面上，流露出一副颇有兴趣的模样，道：

　　“我却也有一事要问一问前辈。”

　　“嗯？”

　　邺桧最怕的就是自己拿捏不动对方，此言一出，顿时让他双眼隐隐发亮，见着李绛迁一抖袖子，手中赫然躺了一面令牌！

　　此物呈现出青湛湛的色彩，材质奇特，极具美感，上点五点玄妙符文，正中一点金色光彩曜曜，显然不是凡物。

　　李绛迁笑着扫了他一眼，轻声道：

　　“前辈当年把这东西与半份【云都入道秘笈】交到我父亲手里，至今可还没有说明！”

　　“果然如此…”

　　邺桧神色终于有了笑意，甚至有了一丝感慨，这位真人在此地等了这么久，原本就是等着李氏来问他这一件大事的，没想到李周巍伤重，倒是把这件事情越拖越久了！

　　‘若是没有西蜀的压力，指不准是李周巍疗好了伤势，亲自过来给我施压！’

　　无论如何，眼前的李绛迁总比李周巍好对付，他自然不无不可，笑着摇摇头，道：

　　“魏王知我心意，此物正是【滁仪天】的门路！当年诸修纷争，我就是靠着此物进入的【滁仪天】…武関遗产也好，兜玄重宝也罢，皆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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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金一驭道

　　夫经者，必从三玄出，所以自尊极贵者、是谓道用。所以使役万神者，是谓相保。所以阴阳和生者，是谓三一。

　　‘何以为道用?何以为相保?’

　　‘道用，循行而登仙，有径道日通，相保，置身天地间，有围底日兜。’

　　“何以为三一?’

　　‘三为阴阳合、三为希夷微、三为天地绝、三为万物生...一为我。三一者混元齐丹，可以为【青】。’

　　‘一言以蔽之：我尊日月道，闰践五德天。’

　　十二月，毂郡的暴雪更烈，没得四处雪白，王蕃的苦日子便来了，他收好了行李———袍斑驳的杂皮、一破碗，便顺着巷子往外头走，外头已经尽数白了，高门大户的朱漆在白雪中显得干干净净。

　　他在雪中走了一阵，五指冻得发紫，放在嘴边呼了口热气，急急忙忙塞到肚皮上，可惜衣袍里依旧冷冰冰。

　　“冻坏了手，抄不得经，更熬不过去了。’

　　他将那碗放在雪里头，把破破烂烂的兽皮卷起来，塞进衣服底下，护住五指，如同一只滑稽的两脚兽，在雪里挪动着。

　　挪动到了青墙之下，墙缝的缺口往外冒着暖风，他咳嗽了两声，露出讨好的笑容，叫道：

　　“堂兄!堂兄俺来了!”

　　里头并无反应。

　　王蕃知道、这位堂哥一定是背不上经，被罚了时辰，这不是一件好事，雪下的这样大，他兴许会被冻死在墙脚。

　　王蕃只好蜷缩在墙下，靠着呼出的热风喘息，面上很快没人知觉、他数着时间，大约过了一刻钟，便道：

　　“堂兄!

　　稍稍过了片刻，他觉得耳朵

　　快被冻掉了、这才听见嘎吱的响声，有男孩的声音：

　　“小堂弟，你又来了。”

　　王蕃受着刺骨的寒冷，连忙从怀里掏出那枚指头大小的鸟喙，沿着墙缝递进去，讨好道：

　　“好堂兄..小少爷...《少阳

　　相气经》还有两句...”

　　可墙头的男孩遭了罚，平日里喜爱的东西也不显得稀奇了，似乎并没有理会他，王蕃觉得浑身忽冷忽热，只有伸进墙里的的两根指头还有知觉，低声道：

　　“少爷..，就这两句了!求求好兄弟...只两句而已..…”

　　里头的人只将东西接过去.笑嘻嘻地道：

　　“一句是【登仙须拜通玄业，不信真金莫轻学】。”

　　王蕃等了一会儿，里面的人却又不言语了，他两齿颤抖，带着哀求道：

　　“好兄长，求你了...就这最后两句...小的快被冻死了...这两句听罢，王蕃这辈子都记着大恩大德，来年夏天...我替你捉知了，一定不输给别家...”

　　他哀求着，两瓣嘴唇总是黏冻在一块，撕开时火辣辣的疼，里头的人终于道：

　　“今天好不爽利，却又不能出去，我怎么教训你。”

　　王蕃道：

　　“大人...大人，我叫你出气...一定出气。”

　　他哆嗦着袖子、摸索墙缝，用尽了全身力气，将整个胳膊肘往里钻，一阵阵火辣辣的疼，好一阵才将几根指头伸出墙那头，王蕃急道：

　　“大人，你只把他当做那道人的手指，痛快地踩断了，叫他疼一疼，你好出气一些!”

　　里头只笑，王蕃则恐惧地曲着身子，那只手如同麻木般不断在墙里微微转动着——过去几个冬天的经验告诉他，如果不及时把这只手抽出来，极有可能被冻在墙里.他明白不能再拖，道：

　　“这样的经书你也背不会!

　　霎时间、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量急速传来，伸出墙的那三根手指被重重踏下，男孩借助了体重，终于将它们折了个干脆，王蕃的瞳孔有些发红、幸运的是极度的严寒让痛觉都不明显了，他颤道：

　　“大人...大人...”

　　里头笑了一阵，终于听到带着稚嫩的男声：

　　“你听好了，这最后一句是：【性命炼罢无玄兼，方知乘变在三檐】。”

　　王蕃记下了，方哆嗦道：

　　“大人..大人背的真好，这是一点错漏都没有...”

　　里头笑声远了，王蕃小心翼翼地抽出手来，手臂上已经是血肉模糊，那三根手指却已经掉在了墙里头，取不回来了，他将伤口在雪里抹了抹，勉强站起身来，顺着墙跌跌撞撞，一直挪到巷子里。

　　暴雪中的云层中雷声滚滚。

　　天外的黑暗与寒冷无穷无尽，浓烈的暗沉被镇压在广袤的金色里，银白色的椭圆形照彻。如同一道穿梭天地的光柱。

　　庞大的金位真身填充宙宇，如山岳的高冠耸立，密密麻麻的金色光点带着朦胧的光线，如雨一般飘落，而在黑暗中对峙的另一头，却是灿灿的白色。

　　此色耀如大日、明如天金，现世道果、灿灿无边，如同一尊真神、横跨虚无，如果说椭圆色的金色那一端是无穷的变化，这大日之下只有极致与堂皇的兑杀道果。

　　“师兄。”

　　那道音如金如铁，横穿天地，如长剑出鞘，寒光湛湛。

　　“道友客气了。”

　　金铁相击的声音不断震动.银白色的椭圆极为细微地移动了一分：

　　“盈昃前辈在时，我不曾称他为师叔，也没有被道友称作师兄的资格...”

　　“【恭华】与【衍华】本是同门...”

　　“同门?”

　　“张师兄!”

　　耳边的轻唤声将道人从低眉的、久远的沉思中唤醒，他甩了甩手，好像关节处还在隐隐发疼，这才将目光投向另一侧。

　　但此人眉宇不甚出奇、须发规整、独独双眼幽深、举止自若，脑后有一尊金色圆盘般的光泽，瞳孔中则隐隐有金银之光升腾。

　　一身白衣的男子正坐在身边，倚靠在案台上，显得很是懒散，随口道：

　　“难得见你走神。”

　　道人意味莫名地笑了笑，道：

　　“这份《少阳相气玄术》...有点像我当年入道前得的一份道书..”

　　“哦?”

　　白衣男子眼前一亮，笑道：

　　“前世?难得见你提!”

　　“前世。”

　　道人唇间弯弯、淡淡地道：

　　“遭人蒙骗、经中改了三个字，改的恰到好处，能引出气来，却炼不成道。”

　　白衣男子面色微变，道：

　　“竟然也有张师兄被算计的时候...”

　　道人将手中的笔放下，把道经抬起来细细看了，目光并未离开经书、柔和一笑：

　　“也不算差了，是深宅间的算计，我受了无妄之灾，好在改得极为隐秘，我又用那道经算计了别人，换了别的回来。”

　　白衣男子隐约有领悟，笑道：

　　“寻常人物得了这种功法，有些练不成的，埋头苦练百年，郁郁而终，师兄...竟然不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道人低眉，笑而不语，眼神意味深长，却见着阶间又上来一黑衣人，神色匆匆，带着喜色，正色道：

　　“两位师兄，大人出关了!”

　　那白衣道人立刻跳起来，满是喜色，在大殿中踱了几圈，道：

　　“大人已经金仙了?”

　　看他如此激动、这黑衣男子反而坐下来了，笑眯眯地端茶道：

　　“我家仙人出关、倒像是你太洮成道。”

　　太洮真人扫了他一眼，反而叹气，摇头道：

　　“我家早没落了，到了这一代，只有我师尊一人成结璘，好歹也是长塘道统，沦落至此，我每每到了你们青松观便感慨”

　　道人笑了笑，道：

　　“九邱阁也算有名气，今后一定英才辈出。”

　　太洮摇头叹气，道：

　　“这样大的好事，我要回去禀报师尊才是，不须多时，我一定随师尊带礼过来。”

　　“替我等向盈涤大人问好。”

　　见着太洮退下去，黑衣的真人这才摇头，道：

　　“毕竟是结璘道统，修行之路与我等不同...恐怕不知道其中细节，倒是兴冲冲。”

　　道人静静地道：

　　“终究是值得一夸的事情，他也是好心...”

　　“好心么?”

　　黑衣男人不曾抬头，意味莫名地道：

　　“这不像你张元禹能说出来的话。”

　　听了这话、身负华光的男子终于站起身来，踏着玉阶缓缓而下，轻声道：

　　“至少太洮是好心，他今后要证「府水』，和你我无关，洞华道轨也不在乎这些、毕竟我家大人早年也算洞华一脉，无论有什么成就，他们面上总是有光。”

　　“那恭华呢。”

　　黑衣男子笑盈盈地满上酒，静静地道：

　　“【青松观】..如今我家仙人立下的【青松观】，他恭华捏着鼻子也得认，可等着大人驾仙升道，离世绝俗，恭华还认不认?”

　　“或者说恭华...等这一天等得也够久了。”

　　他的眉眼颇为张扬隐隐有阴戾之色、淡淡地道：

　　“我算一算…长策执玄道藏希微…辈分应该比当今有名的人物都大罢?自号一道【衍华】，又有何不可?”

　　另一侧如天神一般的男子轻轻摇头，道：

　　“太鸿...你倒是霸道。”

　　“霸道?”

　　黑衣男子整了衣冠，摇摇头，道：

　　“我要是真霸道，那雷宫算什么?

　　这话让张元禹缓缓扭过头，笑道：

　　“所以雷宫倒了。”

　　“不见得有这样的同门。”

　　无穷的神通蔓延至天外，在黑暗之中交替闪亮，道音弥漫宙宇，那白金色的身影贯穿上下，托着下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威能。

　　“当年我道大人至成金仙，离世绝俗，往天外而去...于是『执悖』归位，【衍道天】落，我想想..盈昃前辈那时在观化显要秘境修行...不知有没有登『太阳』.可…”

　　“恭华没有一位大人出手相助。”

　　那黑暗中的另一头锐气重重，金铁之声渐近：

　　“千百年前的事，晚辈无从知晓、可再如何、也不至于同门相残。”

　　“同门相残...”

　　那白金之气微微震动，渐渐尖锐起来：

　　“其实我也不在乎道统之争，衍华没落，我得尽了好处，只是受不得这一句师兄的因果你若是怕同门相残伤了感情，不如称我另一个名字。”

　　“『玄兑诛雷冲瞿真君』。王蕃。”

　　天际之上是无穷无尽如浆水般的神雷、紫金色的宫殿立在高殿之上，一重重的神光相护掩盖，向下照彻，苍茫的大地却裂开无数口中，喷涌出沸腾的煞火与熔浆，底下的呼声比天际的雷霆更加响亮，仿佛天怒地念，恨怨无限。

　　“大夏已灭。”

　　紫金色的铠甲碎片遍布地面，那重重的雷霆被困在宫阙之中，寸步不得出，凝聚极致成亮白色的兑光不断化解着神雷带来的冲击，发出恐怖的雷震：

　　“王蕃!你..忘恩负义。”

　　他的声音直通天际，却又被云层之上恐怖的兑金风暴通通化解，隐隐约约能在重叠的白色金风之间望见一袭金衣。

　　“哦?尊者何出此言。”

　　这声音平静优雅，带着一丝笑意：

　　“社稷助我成道，我助盛土覆雷，何来的忘恩负义?”

　　这平静的话语让宫阙中的神雷跳动得越发厉害，传来毁灭般的气息：

　　“桓仁是见你出身王氏，为多年亲家，这才对你委以信任、这些年是怎样提拔你..你...你徒受了他的恩情...却敢在如今关此登位反叛!”

　　“今日...我虽陨落，可天下人...皆知你丑恶!

　　高处的金衣男子面色平静抱剑而立，反而笑起来，道：

　　“桓兄是圣人，我不如也，少阳离世，王氏无人，全假了他的威风，才敢在毂郡狐假虎威，傲慢霸道...那年他成神通、王渐特地为他在毂郡下了一场雪好大一场雪。”

　　“差点将我兄妹冻死。”

　　他的话语森森，天空中风云变幻的气机却不断震动，似乎是因为这一句话引动了什么注意，满天呈现出灿烂的朱砂之色。

　　“你不是王家人?!不可能!”

　　“你虽然服了【不隳】，却也不过遮掩因果...桓仁既然取血验证了，就绝对不可能有误!

　　他的话让宫阙中的那位尊者彻底疑惑，甚至一瞬间并未开口，可那朱砂色已经一种恐怖的速度坠落下来，狠狠地镇压在宫阙上，让祂发出一声痛呼。

　　“轰隆!”

　　天空中的兑金中爆发出一阵大笑，那人幽幽地道：

　　“如何?被镇压的滋味不好受吧，像你们这般人，向来都是镇杀、轻蔑别人，不曾想天道有眼，今个叫你们也被人镇杀了去。”

　　这天道有眼四字一出，不知有多讽刺、大殿中的神雷自发躁动起来，天地阴沉，似乎引来了果位注意，可王蕃却毫不在意，笑起来：

　　“你们以为用世家就能稳定天下，以为『真炁』在手就可以压制世家，错了!世家不可能站在你们一边，天下没有一家会和你们站在一边、从觜玄损伤了天道的那一刻起，你们兜玄的衰败已经可以计日而待了!

　　他眼中光彩灼灼：

　　“原来...天道也是可以被损伤的...”

　　“轰隆!”

　　天地中的阴云飞速凝聚，似乎要有极其恐怖的光彩落下，却被遮蔽天地的土光覆盖，隔绝因果，那宫阙中的雷霆慢慢消停了，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一点点嗡鸣的声音。

　　“你是不是...王家人...”

　　任由那雷霆如何震动，天上始终没有回答，王蕃望了望天际的朱砂色，轻声道：

　　“经过此事，你『全丹』惧雷的弊脚也能压制一二，虽然不说根除，却总好过见雷即散...”那朱砂色在天际不断翻滚。仿佛在应答，很快消散不见，王蕃转过身来，听见宫阙中仍不断的振动声，终于停住脚步，唇齿细微地动了动：

　　“很快就不是了。’

　　“原来如此。”

　　锋锐的兑光一如当年雷宫之上般凝聚成白色的风暴，这一次的对手并非当前困囿一宫的尊者，而是更加雄厚而变化不穷的金德，此金夺煞革杀，穷碧落尽黄泉，哪怕涌来的无穷锋锐压下，却依旧巍然不动，显现出极致的光明，金德之上——是兑光曾经的主人。

　　更何况，兑中杀意不浓。

　　“前辈..前辈虽然不常参与世俗，可前辈与我也算有交情，重明诸脉中，唯独我与前辈私下见面过，当年相谈甚欢...”

　　变化莫测的玄金终于有了震动，滚滚的道音不断回响，不知过了多久，才听见平静的回答：

　　“程圜...这是果位之争。”

　　“盈昃前辈...为你们安排的太妥当了，以至于你们位子得来的太过轻易，以为是人皆有之，不足为奇...可这是果位之争!”

　　“我来替祂...为你上这最后一课罢。”

　　松风阵阵，满山大雪。

　　“阴阳玄妙道，著在八索中。”

　　阁楼之中层次零落，玄位无数，或高或低，端坐着一位位神通，各色法力交织，让整片阁楼中的灵机不断震动，正中间的主位上盘膝坐着一人，正含笑道来：

　　“除者、殿阶也，领受玄位谓之除，以明阳之道，拜受水火之正官，故曰除。阐除，成道阴阳之肱骨。”

　　此人身着黑袖白服、虽然满头白发，年龄看起来却不过看看中年，面容瘦而盈润，两眼烁烁，好似寻常老人，却在扫过大殿时，让一位位真人纷纷低下头：

　　“诸位勤修之。”

　　黑衣的太鸿正坐在台阶上，顺着上面大人的目光扫过大殿，默默的一个个去猜诸位师兄师叔的大道，冷不定扫过角落，眼底便多了一丝笑意。

　　“这个张元禹。’

　　在另一侧的大殿之下，那金衣青年正愣愣地盯着台阶，似乎心事重重，这让太鸿多有异样：

　　“我太鸿走神是常事，可你太元没有正色...我还是第一次见!看来这是下山历练，他颇有所得...”

　　太鸿便多了一分留意，靠在玉台边缘，随意的去看他。

　　“化者，更易也，博德教诲谓之化，以明阳之道，诲训水火之变渡，故曰化。阐化，借力阴阳而成闰也。”

　　这位道人微微一笑，道：

　　“此乃我【衍华】之能事，诸修须拜之。”

　　此言一出，下方齐齐应是，这才听着那平和玄妙的嗓音道：

　　“玄者，道妙之所生，阴阳之所成，以玄妙正业制衡阴阳之道，或黜阴升阳，或藏阴降阳，故为玄，阐玄，制衡阴阳而闻置五德也。”

　　大殿中一时一片沉思，连太鸿都微微愣神，低眉思索起来，不知过了多久，渐渐有讨论之声，那金衣男子沉沉吐了口气，抬起头来，果真对上上方那一双含笑的眼睛

　　“弟子..有一事不解!”

　　清朗的声音响彻大殿，诸多目光一齐望来，那道人负手而立，笑道：

　　“太元..下山一趟，感触良多呐。”

　　金衣弟子大大方方地离席而出，在大殿阵中拜倒，朗声道：

　　“禀祖师，如今天下，明阳不谐，大道颠乱，我道既制衡阴阳，应有谋画。”

　　那道人笑道：

　　“本尊去岁过崤山，见有华气如盖，瑞气盘旋，将有帝王出，为明阳王者。”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阴阳王者?!

　　君王?

　　又是一个周王?何等人物，竟然能在祖师口里得到一句【明阳王者】的赞誉?

　　诸位面面相觑，或沉吟不语，或颇有意外，久久地沉默了，正中的弟子深深一拜，恭声道：

　　“请赐制衡法。”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上方的道人含笑看了他一眼，闭目测算，良久从袖中取出一物来

　　“可怜祖师之物，将流民间。”

　　太鸿心中大奇、抬眉去看、却发觉相师的身影将自己的视线挡得死死的，便立刻低下眉来。

　　只有跪在地上的太元看得清清楚楚，祖师的掌心里躺了一枚金环，此物毫不起眼，如同凡物，大概小指组细，材质非金非银，红光蒙蒙。

　　这枚小环仅仅闪动了一顺间，如流光般远去了。

　　“明阳帝君将受其诛。”

　　闪烁的金锋如雨一般落下，所有金气终于被逼到了角落，那一道纵横天地的【尊执上青宫】终于浮现出身形，如同一只潜伏在深渊里的巨兽，缓缓睁开大口。

　　而在遥远的天际深处、那一道司命之光如同定鼎神柱，将所有逃逸的玄妙——逼回，在遥远的天底下，整片天地所有剑修的宝剑开始颤抖悲鸣。

　　“锵!”

　　金色如雨一般褪去，庚位与兑位响应遥远的远古，镇压在无穷黑暗的当下，重新记起了这个主人，那些碎裂在天际的金色庚光与白色兑光一统涌回，通通铺在祂的脚底下。

　　‘今日。’

　　‘借庚成兑。”

　　那银白色的瞳孔中终于浮现出无穷的锋锐、在浩瀚如宇宙般的变化之下，是源源不断的圆满金德。

　　庚位、为吾俯首，

　　兑位、为吾更名；

　　余位，为吾君座，

　　闰位、为吾车舆。’

　　“予为金变无上，予为更易第一，请号——『金一太元上青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