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章　余生

『✨ 2028/06/20 · 星期四 · 17：00 · 文昌巷和平里3栋301 · 晴 ✨』

下午五点。

空调开着。窗户关了。外面的夕阳从阳台的方向打进来。金色的。把客厅的半面墙照成了暖色。

苏青青已经把毕业的衣服换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灰色的旧棉T恤。那件领口松了的。洗了很多回的。胸口的位置还是撑着。下面是一条灰色居家短裤。腿上穿了一双黑色过膝棉袜。她在家里穿了两年的那种。不是今天典礼穿的尼龙丝袜。是厚一点的棉袜。从脚尖包到膝盖以上。袜口在大腿中段的位置。

拖鞋在棉袜外面。走路的时候棉袜踩在拖鞋底上有一声闷闷的沙沙。

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黑色皮筋。口红擦掉了。脸洗了。素颜。

那件淡蓝色连衣裙挂在衣架上。跟昨天晚上一样的位置。

保温杯放在茶几上。泡了新的一杯。枸杞红枣。

她坐在沙发上。遥控器在手里。电视开着。新闻联播。六月二十号的。

「今天全国高温预警。江城市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我说今天怎么那么热。」苏青青对着电视说。

林晚在厨房。

今天的晚饭是林晚做的。苏青青要做。林晚把她按回了沙发上。

「阿姨你今天毕业了。坐着。我来。」

「你会做什么。」

「糖醋排骨。」

「那是他想吃的。」

「你也想吃。我都做。」

厨房传来切菜的声音。剁骨头的声音。油倒进锅里的声音。然后排骨下锅。滋啦一声。酱油和糖的味道飘出来了。

我坐在苏青青旁边。沙发上。

换了一条黑色家居裤。上面白色T恤。今天穿了一天白衬衫。领口勒了一天了。换了之后松快了很多。

苏青青看着新闻联播。

她的左脚搭在了茶几边上。右脚盘在沙发上。黑色过膝棉袜包着她的腿。袜口在大腿中段的位置。膝盖弯曲的时候棉袜面料在膝盖窝那里拉出了几道细纹。

脚趾在棉袜里面。看不到。但能看到脚尖部分鼓了一下。又平了。她在无意识地蜷脚趾。跟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一样。

她的手肘搁在沙发扶手上。手指头支着太阳穴。歪着头看电视。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然后她把搭在茶几上的左脚收了回来。伸了个懒腰。两只手举过头顶。T恤的下摆跟着往上提了。露出来一小段腰。白的。

然后她把腿伸到了我的大腿上。

左腿。穿着黑色过膝棉袜的左腿。搁在了我的左大腿上面。

没有看我。看着电视。

她的小腿压在我的腿上。棉袜面料很软。厚度刚好。不像尼龙丝袜那样薄。这种棉袜看不到底下的肤色。但是能感觉到腿的温度。透过棉质面料传过来的。温的。

她的脚搁在我大腿的外侧。脚趾头在袜子里动了一下。在我的腿上蹭了一下。

她还在看电视。

我把右手放在了她的脚踝上。

隔着棉袜。能摸到里面脚踝骨头的轮廓。小小的一个突起。棉袜盖在上面。手指头搁在那个位置。她的脚踝比我的手指头要细。基本上能整个握住。

她没有动。

我的手就放在那里。手指头虚扣着。没有用力。

棉袜面料很软。手掌底下是她的温度。隔了一层棉。不是直接碰到皮肤的感觉。是温热透过来的。有一点模糊。但是在。

电视里的主持人在念国际要闻。

她的脚趾又动了一下。大脚趾在袜子里翘了一下。带着脚在我大腿上轻轻滑了一点。然后又不动了。

我也看电视了。

她的脚没动。我的手没动。

厨房里的声音变了。从油炸变成了收汁。锅铲碰到锅底。

「差不多了。」林晚在厨房喊。「阿姨你的糖醋排骨。」

「好。」苏青青应了一声。

她的脚从我大腿上收了回去。穿着棉袜的脚在地板上踩了一下。站起来了。

她的脚踝离开我手心的时候。我的手指合了一下。握了一下空气。

苏青青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

「还行。没焦。比上次有进步。」

「阿姨你就不能夸两句吗。」

「没焦就是夸了。」

林晚端了三个菜出来。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西红柿炒鸡蛋。

苏青青又从冰箱里端出来一碗排骨汤。中午临走之前炖上的。

「你又炖汤了？不是说今天我做吗？」林晚放下盘子。

「汤是汤。菜是菜。你做你的。汤我炖好的放冰箱里热一下就行了。」

「排骨汤补钙。你跟宝儿都要喝。」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折叠餐桌旁边。

苏青青喝了一口汤。

「还是我炖的好喝。」

「阿姨你这是自夸。」

「我炖了二十年了能不好喝吗。」

「行。是好喝。」林晚说。

我吃了一块糖醋排骨。

「怎么样。」林晚看我。

「还行。甜了一点。」

「我放了三勺糖。」

「两勺就够了。」苏青青说。

「阿姨下次你教我。」

「行。下次教你。」

桌子上的菜慢慢被吃掉。排骨汤喝了两碗。苏青青给我盛了一碗。给林晚盛了一碗。自己也喝了一碗。

窗外的夕阳在慢慢变。金色变成了橘色。再变成了暗红色。光打在客厅的墙壁上。边界在一点一点往上缩。

吃完饭。七点了。

林晚在洗碗。苏青青要帮忙。被林晚赶出来了。

苏青青坐回了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天气预报。

「明天晴。三十二度。跟今天差不多。」

「嗯。」我坐在她旁边。

她又把腿伸到了我的大腿上。这次是两条腿。都穿着黑色过膝棉袜。并排搁在我的腿上。

小腿压在我的大腿上。棉袜面料贴着我的家居裤。膝盖弯了一点。两只脚搁在大腿外侧。脚趾头都在袜子里面。看不到。但偶尔会动一下。

我这次把手放在了她的小腿上。手掌搁在小腿外侧。隔着棉袜。她的小腿很细。有一层软的肉。手指头在棉袜上面按了按。面料跟着凹进去了一点。松手又弹回来了。

「你干嘛。」她看了我一眼。

「按摩。你今天走了一天。」

「嗯。」

她没有把腿收回去。继续看天气预报。

我的手在她的小腿上。隔着黑色的棉袜。从膝盖下面一点的位置。往下。到脚踝。再往上。到膝盖。

她看着电视。

棉袜的面料在我手下面滑过。软的。暖的。干燥的触感。

林晚洗完了碗。擦了手。从厨房走出来。

她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我们。

没说什么。走过来坐到了沙发的另一边。苏青青的右边。

然后她也把脚搭到了茶几上。翘着腿。在手机上翻照片。

「阿姨。你的朋友圈有三十二个赞了。」

「谁啊。」

「周小棉点了。你的室友也点了。还有你们护理学院的老师。」

「嗯。」

「周小棉评论了。她说。‘青青你也太好看了吧！！！毕业快乐！！！下周来找你吃饭！！！’。六个感叹号。」

「这丫头。」苏青青的嘴角弯了。

林晚翻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放下了。

「七点半了。我差不多该走了。」

「你不多坐会儿？」苏青青说。

「我跟我妈说好了八点到家吃宵夜。她今天做了绿豆汤给我留了。」

「那你走吧。路上小心。」

林晚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白色帆布鞋。

我也站起来了。苏青青的腿从我大腿上收了回去。棉袜面料在我的家居裤上蹭了一下。

我送林晚到门口。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客厅里的苏青青。苏青青在沙发上喝保温杯。没往这边看。

林晚踮脚亲了我一下。嘴唇碰到嘴角。很快。

她笑了。酒窝。

「明天见。」

「明天见。」

她开门出去了。楼道里脚步声一层一层远了。

我关了门。

转过身。

客厅里苏青青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电视在播天气预报。

她看着我。

「回来坐。」

我走回去。坐到了她旁边。

她的腿又伸到了我的大腿上。

我的手又放到了她的脚踝上。

棉袜。温度。

她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

「明天做什么菜。」

「随便。」

「什么叫随便。说个菜。」

「糖醋排骨。」

「今天刚吃过。」

「那你说。」

「红烧鱼。」

「行。」

她继续看电视。我继续坐着。她的脚在我大腿上没有动。我的手在她脚踝上没有动。

电视播完了天气预报。换成了一个电视剧。她也没有换台。

夕阳完全落下去了。窗外暗了。客厅里只剩电视的光和台灯的光。

她的脚在我大腿上动了一下。脚趾在棉袜里蜷了一下。又松了。

保温杯里的水喝完了。她拧上了盖子。放在茶几上。

「宝儿。」

「嗯。」

「妈毕业了。以后做什么好呢。」

「你不是要去医院上班吗。护理部。面试都过了。」

「我知道。我是说。以后。往后。做什么好。」

我想了一下。

「活着就行。」

她转头看了我一眼。

「活着好好的就行。」我说。「其他的慢慢来。」

她看着我。看了两三秒。

然后她的脚在我大腿上蹬了一下。

「废话。」

她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但是她笑了。

嘴角弯着的。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台灯亮着。电视开着。空调嗡嗡地吹。

她的脚在我大腿上。我的手在她脚踝上。

六月二十号。毕业的那天。

就这样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