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56.红苓婳（6.2k~）

大夏，长京。

一般来说，大夏皇城上方的云空是禁止修建宫楼殿宇的，但总有一些例外。

无尽云空之上，接近星辰虚空之地，有两所庞然宫宇遥立云空。

一个自然是连接齐天的星宫，而另一个，则是自大夏立朝以来，便修建传承千年的天机阁。

天机阁阁主一身道袍灰衫，苍老树皮大手拄着木拐，弓腰站在阁楼顶端，她仰着首，浑浊眸子静静遥望着漫天辰星大道。

忽地，有一彩衣女子猛地窜出云空，一路升天转瞬浮到灰衫老妇面前。

老妇瞥了她一眼，沉声道，“你前天刚来过。”

“嘻~国师婆婆莫要生气啦，孤至少昨天没来不是？”

“孤？倒是会用自谦了。”老妇平淡说了句。

“哼~不把木南风这个祸害杀了，孤绝不自称朕！”

老妇没多说什么，转身向内门走去，“跟老身来吧。”

天机阁只有两层，一层瞭星平台，一层则是高达百米的巨型塔层。

在这个圆柱型塔层的符文壁上，橫向每隔三米会有一个金石平台，纵向每隔三米也会有一个金石平台。

这些金石平台横纵有序环绕，足足有九九八十一道石台遍布塔内空间。

而在这些石台上均站着一位道袍女子，足足八十一位，她们或苍老或年轻，手中均起坤印术势，面色严肃地对着中心那散着氤氲七彩霞光的百米高柱施法。

在她们共同施法下，那七彩高柱周围隐有千万星辰闪耀，似蕴着无穷大道。

“两千年来，天机柱第一次如此大规模使用，却只是满足你的一己私欲，若是被大夏先辈知道了，你怕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老妇站在高空俯望，平淡说道。

“怎么就是一己私欲了？”彩衣少女不服气，抱胸沉声道，“万一神武帝最后投靠了东海又或是仙朝，百年后让仙朝多出几个神合强者完全不在话下，届时我大夏该如何自处？所以，这种国之大敌一日不死，我大夏可是一日难安啊！”

老妇没理会她，自顾闭目伸手感应天机柱的情况，许久，她睁眼摇头道，“神武帝身上涉及了九神的因果，根本不是我等可以探查的，你还是放弃吧，当然，或许有琴仙宫的那位可以做到。”

“查不到吗...”彩衣少女蹙眉低语。

“你也该知足了，召集大夏所有天机士，加上老身的几个劣徒，上个月帮你强行牵出了条‘降临因果’线到神武帝身上，这条因果线的发生必然会是这几个月，只是具体时间尚未可知，但六天后神武帝若真会随机降临，那便有极大概率他会成为你的奴隶...你且安心等待吧。”

等待....可她已经等不及了！

看着信上的六天时间，度日如年。

自从师父降临她身边后，她已经很久没受过这种委屈了，这世上除了师父可以欺负她外，没有人可以这样羞辱她！没有！

木南风！必须死！

夏缘君决定，待他降临，要让他下跪！让他被千刀万剐！让他含恨而终却无能为力！

“对了，这些民间天机士强行给你牵了条因果，寿命锐减，而且大概率无法入轮回了，以后便留在老身阁内吧。”

夏缘君蹙了蹙眉，道，“孤已经给出让她们足够满意的好处了，国师婆婆你不必再收她们进阁，再说，这天机阁重地...”

“行了。”

老妇摆摆手，“你当老身真是菩萨心肠啊？天机阁几百年收不到一个弟子，如今正好，直接来了八十一个天才，老身还放跑她们不成？”

“......”

“罢了，既然实在查不到木南风最终会降临到何处，国师婆婆你让她们停手吧，也不差这六天。”

老妇点点头，不过又似想起什么，偏头，浑浊的小眼睛微眯，“若神武帝真降临你身边，你确定要杀了他？”

“不然呢？”

老妇冷笑了声，“若你真是为了大夏着想，为了夏司皇室着想，就该把他封为帝君，几百年后，你成就半神之境也是大有可能。”

“绝无可能！”

彩衣少女脸色一沉，冷冷低头盯着面前老妇，“国师婆婆，孤说过了，孤的帝君之位，永远属于师父！”

一老一少对视，老妇率先低眉转身，“你走吧，至少一百年，老身不想看见你。”

“哼~搞的孤想来一样。”

彩衣少女冷哼了声，扭头就走。

她离开星空，彩衣狂卷，落下云端...

*

大琴。

圣壤群山高耸入云，气势恢宏，其间有飞舟沉浮，仙楼林立。

而在这群山深处，有一瑰丽连绵之仙宫藏在茫茫雾云间，这仙宫正是仙朝三大仙宫之首——有琴仙宫。

仙宫的中心，有一琉璃高塔直入云端，那里是最接近无尽虚空之地，是真正的云天之上。

此时，有琴宫主一身道袍素衣，站在云空仙台边缘似在盯着漆暗虚空发呆，但仔细瞧她的美眸，便可以发现其中有七彩星云遍布，她口中念念有词、双手术势也迅速变换着...可以看出，她在干一件大事。

某一刻，她眼中旋转的星云猛然一滞，‘噗——’，紧接着便是一口猩血喷出，她捂着心口连忙闭眼，啪嗒一下跪地，急促喘息。

许久，待她睁眼，那双美眸中的惊骇之色依旧未褪去，她神色怔然，低语呢喃，“木南风...你到底是谁...”

两个多月前，在知道木南风要随机降临一名女子后，她便开始为小花狸牵因果线，毕竟这样一位颜值顶天双修效果顶天的男人，不招来做女婿实在是太可惜了！

于是，作为天女大陆最伟大的大天机士，她花费将近一个月时间成功为小花狸牵了条‘降临因果’到木南风身上。

不过，最近听说大夏的那个矮子皇帝也成功牵了条‘降临因果’。

这让她很是担忧，自己牵的那条因果线是不是被挤掉了？于是她又花费大力气特意查看了下木南风身上的因果线，出乎她意料的...

算上她牵上的那条，木南风身上居然并行存在四条‘降临因果线’！

按理来说只可能存在一条线，但并行存在的话，意味着其他三条线可能并不是‘昭告天下’里的降临？

又或者说，‘昭告天下’可以多次降临？

想不明白，但她已经相中了这个女婿，怎能那么轻易拱手让人？！

于是为女儿操碎心的有琴宫主不惜消耗珍藏多年的天命石，使用了窥探天命的咒术，准备看看木南风未来到底降临到谁身上。

可让她万万没想到，她这一看，便看到了一个令她头皮发麻的因果链。

她发现，木南风身上的因果居然能牵扯到九神！

整整九个神女的因果与他相连，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她窥探了一辈子的天机天命，从没见过如此可怖的因果链，于是...

就一时没忍住好奇，她挑了一条稀疏的因果链看了进去，然后...

她便看到一只巨大苍白竖瞳，向她轻瞥而来，再然后...

她就瞎了，寿命锐减三百年，手中天命石崩解。

她睁着惊骇流血的眼，内心滔浪久久未歇。

最后，她身子一软，捂着眼瘫坐在地上，沉重叹息。

她这双眼倒是没什么，吃些仙丹养个几年便好了，但小花狸...她现在有些后悔，自己好像又干了件蠢事诶。

把小花狸和这种可怕的人牵上因果...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唉。

想到此，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两个月前，神女陛下突然下旨，说不要再去惹木南风，说能交好就尽量交好他...

如此看来，陛下莫不是也发现了什么端倪？

“唉，真是...”

中年道袍女人摇了摇头，低声迷糊嘟囔了句，“祸福天机，尚未可知，小花狸，你自求多福吧~本宫也没办法啦...”

说着，她倒头就睡。

*

东海妖都应天城，应天学府之外。

春夏之交，应天城的气温便高得不似人所能承受的了。

烈日当空，红苓（ling二声）婳刚穿过阵法光幕，走出学府府门，颊颈便出现了层层细汗，她左右望了望，似看到了什么，连忙迈着小碎步一路顺着星天河来到一妖皇塑像之下。

父亲北大川站在妖皇塑像旁曝晒，粗糙黑脸满是密汗，红苓婳秀眉紧蹙，上前一把拉过父亲到树荫底下，“阿爹你跑这么远干什么，学府外有湖庭都不知道去乘凉吗？”

“我怕在学府外会给小丽你丢脸。”北大川挠挠头，憨笑道。

“说了多少次了，叫我苓婳，红苓婳！不是红丽，更不是小丽！”

红苓婳音调微高，但看到父亲瑟缩着脑袋的紧张模样，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抬头看了眼刺目的日头，她拉着北大川顺着星天河向上游的中心市坊走去，

“难得你来一次应天城，我带你尝尝妖都的灵餐。”

“灵餐？！”

北大川连忙摆手摇头，“我又不是修士，吃这种东西不是浪费吗？苓婳你自己去吃就好，可不要浪费灵石在阿爹身上嘞。”

红苓婳回头看了眼北大川，中年男人的大黑脸汗如雨下，身上的破旧布衫早已被臭汗浸透，神色也有些萎靡。

似想到什么，红苓婳美眸轻眯，疑惑道，“你怎么来妖都的？”

“矿奴飞舟。”北大川挠挠头，笑道，“阿爹发现这个飞舟好便宜的嘞。”

“矿奴？！”

红苓婳的声调提高八度，“我不是跟你说了坐涂山飞舟的吗？矿奴都是些什么人？是罪犯！你跟她们呆在一起是嫌命长吗？！”

“没关系没关系，阿爹呆在船舱最底层的隔间里，虽然热了些，但很安全的，就当是锻炼身体了，毕竟你阿爹我可还没老嘞...”

说着，他又提了提手中渗水的大麻袋，“老家的土肥鱼，你以前不是最爱吃吗，阿爹从你老六婶那硬生生扒拉来了五个大块头嘞，对了，说到你老六婶，她上个月又生了个大胖娃子......”

红苓婳没有打断父亲的喋喋不休，等父亲停下来她才说道，“走吧，吃灵食去。”

北大川下意识摇头，“小丽，阿爹说了，这...”

“今天听我的！”

红苓婳，出身于东海妖国北落河沿岸的一个贫穷闭塞的不知名村落，她坐飞舟来妖都应天城都得先走一天山路到最近有飞舟停靠的城镇。

她从小就没见过母亲，只从父亲北大川口里知道，母亲是个跟她一样漂亮的女人。

村里的孩子，她是这几百年来唯一一个通过了镇上学堂的天资测试，并且在极其艰难的环境下认真完成了三年基础妖识教育课程，最后拿到了应天学府介绍信的学生。

她也不负众望，在来到应天城后，通过了应天学府的资格试炼，成功入学东海妖国最顶尖的修炼学府——应天学府。

可当她第一天来妖都应天，瞳孔里倒映出繁华的街市、七彩的船坊、飘渺的仙楼、衣着华丽的妖都人、横跨天穹的一艘又一艘璀璨仙舟...

她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当见识了繁华生活的模样，她才切实感受到了不同地域因发展不同而产生的巨大差异，应天城的所见所识对她的内心造成了巨大冲击，让她明白，落后地域带来的知识是向来浅薄的，想要脱离曾经的生活状态只能做出改变。

而在发展不同的地域生活是困难的，所以，她只有奋力一搏，才可能改变未来！

于是，入学一个月内她就纠正了自己的口音，并且学会了衣服搭配以及所谓的化妆，她讨厌那些胭脂涂抹在脸上的感觉，让她有种脸随时会烂掉的厌恶感，但她知道，这只是落后地区给她带来的常识性错误，她得改。

不过还好，得益于那位从未见过面的母亲，她的容貌即便到了这传说中的应天学府，也几乎无人可与她匹敌。

她也是因此第一次知道，原来美貌的威力竟是如此巨大，相比起北落河的那个不知名小村落，应天城的读书人们更愿意为美貌提供更多的便利。

而在她浅画上淡妆后，愿意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男神便真的是数不胜数，她也很享受这种万众瞩目，万人吹捧的感觉，不过，虽然她是个非常庸俗的女人，但她并没有被虚荣蒙蔽双眼。

她知道，凭借优越的外表或许可以一个晚上便成为妖都应天的上流人物，但这种吃软饭获得的虚假成功是她所不屑与厌恶的。

依附他人所获得的成功，比玻璃还要易碎，被人推到轻轻一落地，她就会轻而易举跌落尘埃，打回原型。

所以，她要的是，凭借自身实力，真正在这妖都彻底扎根！

整个下午，红苓婳带着北大川逛遍了应天城，带他见识了应天的繁华，可让她失望的是，父亲并没有表露出丝毫对妖都的渴望，他路上念叨最多的话便是‘还是村里好啊’这句话。

“阿爹，放心吧，过不了几年，我会让村里变的更好，让你住上像镇长大人那样漂亮的大房子！”

北大川憨笑着点头，“嗯，阿爹相信你。但你要记得，不要太逼着自己了，如果觉着累了委屈了，就回村里来阿爹做好饭等你...”

红苓婳目送着男人略微佝偻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于人群里。

她静默站立许久，望着霞红的夕阳，待确定涂山飞舟起飞无法退票后，她也转身离开此地。

她昂首阔步再次迈入了纸醉金迷的东海妖都应天城。

......

应天学府坐落妖都北岸，占地足有近三百万平方米，算是一个城中之城。

红苓婳回到学府已是夜晚，但学府的街道上仍旧聚着一群又一群女学生，成百上千，她们跪拜在月神的雕像前，在明月的辉映下，诚心祈愿。

这种祈愿活动已经进行了将近两个月了。

自从第二次昭告天下的事情一出，整个应天城，不，应该说是整个天女大陆，便掀起了一场‘降临狂潮’。

人们通过各种方式来增加哪怕一丁点的被选中概率，比如说眼前这祈愿仪式。

妖族对神明的敬畏之心要比人族重许多，她们崇拜两位神明，分别是月神和神女姒（si四声）。

月神是神女媂姬的别称，神女姒则是神女姒妖的简称。

不过在红苓婳看来，这些人向月神祈愿完全是求错了神，毕竟神女姒才是掌管姻缘的神。

摇摇头，她不再看这些人的愚蠢仪式，快步离去。

回到学舍，走在廊道上她就远远听到青小小的夸张惊讶声，“清净先生夺舍被抓？还有这种事？！”

“呵~骨龄限制在18到40岁女性，可清净先生她今年正好41岁，真是有够搞笑的，一世英名毁于一旦，啧~”

紫菁衣的话语一如既往尖酸刻薄，“听说差点被她夺舍的还是玄鹿族的族女，这可有她好果子吃了。”

“这好像是这些天第三例夺舍案了吧，这也太可怕了，这些人真疯狂。”青小小感叹道。

疯狂？红苓婳走到门口，心想还有更疯狂的呢。

就在上周她听说有一个男学生家中传承着一本可以改变性别的咒法，于是这本咒法在男学舍之中开始疯狂流传。

也不知如今有几人习得...

应天学府的学生们陷入疯狂，每个人都做着遥不可及的美梦。

红苓婳自然也没有免俗，她的床头甚至还放着几本关于神武帝的健康小说。

她以前是不懂这些的，甚至连神武帝是谁都不知道，但自从走出山村，迈入这应天妖都，她便是一天一个样的快速吸收着周围知识。

取精华，去糟粕，迅速变成一个合格的妖都女人。

只可惜，有些糟粕是很难去除的，那是两个多月前，当那封雪白的信落在眼前时，信中男人的面容便给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深刻印象。

于是她打听了所有关于神武帝的事情，这才深刻领悟，原来山村外头的世界真的那么大，那么的精彩。

然后，就非常的偶然，真的是偶然间，她得到了几本关于神武帝的‘健康’小说。

《神武帝在山村》

《神武帝在学府》

《关于神武帝被轮番羞辱那些事》

前两本让她很有代入感，让她爱不释手。

但第三本的故事很恶心，画面很暴力，她看的时候精神受到了严重冲击，甚至气得能一晚上睡不着觉，气得她想打死那个叫叔名的作者！

不过，最后她气也很快消了，毕竟她虽然是个庸俗且虚荣的漂亮女人，但同时也是个很能分的清现实与梦幻的漂亮女人，什么样的人可以得到，什么样的人是她遥不可及的，她都清楚。

关于神武帝降临到身边的事也就夜梦里想想，白天就不要多想了，毕竟只会白日做梦的人终究不会有什么大成就。

心中恍神思索着，她抬头正要推门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紫菁衣的声音，“都八点多了，那个村姑今晚应该不会回来了吧？呵~这土狗终于藏不住了，估计是被哪个仙君勾搭到床上去了吧。”

哟~这是又到了‘背后说坏话’环节吗？红苓婳停下推门动作，她倒要看看这回这家伙还能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别说了菁衣，她说不定就回来了。”青小小当着和事佬，但其实并没有多想劝。

“回来便回来，怕什么？”

紫菁衣越说越恼，骂骂咧咧，“要是听见了还正好，我早就想当着她的面骂她土狗小贱人了！”

青小小没再接茬，撇撇嘴，也懒得掺和这两人的事，其实她有时候也挺看不惯紫菁衣的。

不就是她有好感的师兄倒追红苓婳吗？也不见红苓婳接受什么，甚至还明确拒绝过，可这种事她能记这么久，只让青小小觉得这女人也忒小气。

“你没和我们一个班是不知道，她成天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坐在前排，明明一幅骚浪样想引起师兄们的注意，还硬装自己是在认真听道！真是，一只乡下来的土狗，除了张脸好看点，还有什么了不起？”

呵呵，比你好看就是了不起。

红苓婳唇角勾着冷笑，这几个月她听多了各种对她的辱骂，所以紫菁衣这种嘲讽在她心中根本激不起一丝波澜。

但紫菁衣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很是惊恐。

“呵~这土狗可能还不知道，她的半精灵身份已经被人发现了，啧~这种低劣恶心的种族居然也能招进应天学府，学府的招收标准真是越来越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