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562 节

第363章人鬼(下)(求月票!)

冬日重现 雪梨炖茶 · 佚名 · 1.2万 字

好在天色未暗,能清楚地将甲板上的情况收进眼底——一架架太阳伞在风中摆动着裙边,还有几个没有收起来的漆桶,他将漆桶砰地踢开,快步走过了棕色的木质甲板,在边缘处找到了那个用记号笔做了标记的位置。

“就是这里,找到了那个摔碎的高脚杯,只发现了一半,剩下一半估计掉进了水里,”船长压了压帽檐,“小伙子,我承认你考虑得比我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推测出的情况才是真正不可能发生的,如果那个醉鬼不可能肯浑身掉进水里,一个女人又怎么可能藏在甲板下面,要怎么藏……”

“船长!”大副突然喊道。

这是他多年的搭档,一般而言船长的脾气有多火爆副手的性格就有多冷静,事实也是如此,这个男人在护理室中目睹了全程也只是感兴趣地挑了挑眉,可如今他的声音突然尖锐了一些。

“真的,”大副咽了口唾沫,“找到了……”

船长猛地回过头:

“找到了什么,说啊!”

“痕迹……”

“说清楚点!”他咆哮道。

“你看这里,”大副蹲下身子,手指伸出了护栏,“这里的甲板出现了一些毁损的痕迹……”

“一艘船在航行中最不缺的就是他妈的毁损!”

“可我们是一艘新船!”

船长忽地沉默了,他也蹲下身子,粗暴地推开大副,两个男人挤在一

起像是研究地上的蚂蚁,半晌,他从牙缝中挤出来:

“你觉得,像是什么。”

“如果我说,像是一个人用手扒在这里,”大副几乎跪在了地上,对着那几块条状的损毁打量了几遍,“手指发力以后抠出的痕迹……”

“所以你是说我的船上已经死过一个人了?还是掉进了水里?”船长太阳穴上青筋直跳,“而且发生了这种事整艘船上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应该不会……”

“什么叫应该?”

“因为我们昨晚已经清点过游客的数量了,”大副小声说,“有个孩子说可能有人跳水,让咱们去清点一遍人头,我没太当真,但还是找人数了一次……”

“告诉我结果。”

船长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这一刻他宁可自己最信任的搭档说不出一个字眼!因为无论答案是什么他都难以接受!

“没少。”

他们同时闭上了嘴巴,涌动的寒流也难以吹开这股压抑的气氛,半晌船长掏出一支烟,不等他点燃,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急促的脚步。

——那个醉酒的男人踉踉跄跄地跑了出来,扯着他妻子的手:

“我就说不对,”男人一个箭步冲到了护栏边,忽然兴奋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当时我就在这里喝酒,突然觉得踩到了什么东西,我还纳闷这地方怎么会有垃圾,就低下头看了一眼,结果!”

他打了个哆嗦:

“就是一个女人的脸在这下面,直勾勾地盯着我看,我就说闹鬼吧,

你们这艘船上绝对有不干净的东西!”

“您先冷静一下,我们会查清楚的。”经理连忙小跑出来,把男人拉了

回去。

船长愣了半晌,点燃了那根烟:

“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他来回踱着步子,“大半夜跑来了甲板

上,不是失恋不是醉酒也不是吵架,而是用一只手把自己吊在了半空中?”

“不是莫名其妙死了一个人就好。”大副松了口气。

“可我现在想弄清楚她是体操运动员还是一个女鬼,她在干什么,她

想干什么?”

“你太激动了,有人在看,小点声。”大副拍了拍船长的肩膀,果然感

应门外已经有人聚集,他踌躇道,“对了,刚才那个男孩子……可能想到了

什么。”

两人转过身去,只见那个少年靠在栏杆边一言不发,他抿着嘴唇,眉

头紧锁,出神地盯着脚下的甲板。

“小伙子,你现在有什么想法?”船长的声音不自觉小了几分。

“如果是为了打电话呢?”

张述桐喃喃道。

……

有什么事情不对了,这念头宛如一颗炮弹在他脑海中倏地炸开,变成

了一团混沌。

张述桐闭上眼睛,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女人用一只手扒住甲板,将身体悬在一层与二层之间,她既可以

注意着一层的东西,也能够观察着甲板上的情况——甚至可以毫不费力地诱导那个男人落水,只要在对方的鞋子边闹出一些动静就好了。

等对方低下头时,正好对上了她的脸。

然后——

砰地一声,黑影从天而降,水花四溅。

所以其实不是录像机?张述桐不可置信地想,可如果和录像机没有关系,那苏云枝又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她一直吊在半空和自己通话?

但也不对,张述桐随即否定了这个猜测,她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体力,而且他还记得那时候通话中的背景音,一片寂静。如果在室外,应该是呼啸的寒风。

风吹过来,让人额头发紧,张述桐揉了揉脸,他似乎错了,路青怜也错了,他们找错了怀疑的对象,可张述桐丝毫不为这个错误懊恼,反而忽然间振奋起来。

——假如那个打电话的女人不是苏云枝,而是另外一个隐藏在船上的人。

可苏云枝……

脑海中又回想起那个女人的话了:

“不妨等到一个寂静无人的时候,和对方独处一段时间,静静聆听着彼此的心跳哦。”

……

张述桐冲进了房间。

“你可算回来了!”

杜康立马站起身了,将准备好的东西塞进他手里:

“不过不是说好让我去给吗……”

“我亲自去,待会解释。”

张述桐只顾着丢下这样一句话,又返身跑出了房门。

目的地正是苏云枝的房间,他的思维现在乱得可以,就像一座立于屋檐下的雕塑,在明与暗的交界线里,你可以同时看到她的正面与反面,却始终难以判断。

其实他还没想好该如何验证,但内心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要想得太多——去当面问个清楚、去当面找她问个清楚好了。

张述桐大步跑下了楼梯,偶然看到了窗外平静的水面,他惊了一下,原来已经这么晚了,夕阳的余晖刺入了眼帘,水波也被染成了橘红的颜色,预示着夜晚将要降临。

张述桐就那么一口气跑到苏云枝房前,用力敲了敲门,等着名叫小乔的少女再度打开房门,相信这一次对方会换个态度。

他想想有些事要在今晚算个清楚,而不是当一笔糊涂账留在心里,他站在房门前静静地等,如僧人入定,可有时候意外来的总是比计划要快。

他没有等来小乔也没有等来学姐,而是等来了一个意料之内的人。

“你,又在这里,干什么?”余文一字一句地问。

张述桐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敲了敲房门。

“我问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余文一步步走了过来。

张述桐看向手里的塑料袋,里面装着杜康准备好的物证,里面应该有一枚优盘,装了一份做了标记的录音、一段拷好的视频、几张拍好的照片,还有一台录像机,不光有用在余文身上的,也有一些想找苏云枝验证的东西。

余文已经冲了过来。

“找苏云枝有事,我不是一直这样告诉你的吗?”张述桐随口道。

“你手里到底是什么?”

“你想知道?”

“你他妈别给我废话!”余文狠狠道,“我告诉你最后一次,不管是什么都给我掏出来,然后抓紧滚蛋!”

“好。”

张述桐点了点头。

他打开塑料袋,也是第一次看到了其中的东西,张述桐起初怀疑自己看花了眼,但一枚红色的避孕套确确实实躺在里面。

他随即想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东西,也明白了余文为什么执意要检查他的物品,他当时只和杜康说了证据越充分越好,却没想到对方把房间里的避孕套带了回来。

张述桐笑笑,将那个东西掏了出来,在余文面前晃晃:

“是有个莫名其妙的东西跑到我包里了。”

余文先是一愣,忽然想通了什么,他双眼瞬间变红了,猛地握起拳头朝张述桐的鼻梁挥去。

张述桐扭头躲过,同样握成拳,他将塑料袋放在脚下,随之而来的是余文的狞笑:

“没想到我等着你的吧,你的算盘打空了。”

“住手!”

一声怒斥打断了两人的动作,张述桐回头看了一眼,暗叹口气收回了手,只见苏云枝大步从走廊里走过来,用的是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语气:

“你知道后果。”

“云枝,你猜我从他手里发现了什么?避孕套,还有录像机,你猜他想找你做什么?”余文冷笑连连,“我今天就是要给他一个教训。”

“小乔都已经告诉我了。”

“你说中午?那时候是我冲动了,”他无奈道,“但还不是担心你……”

“孔芳。”

苏云枝眯起眼:

“我碰巧认识这个女生。”

余文如遭雷击,木讷地张了张嘴,下意识看向张述桐,面孔扭曲得如噬人的恶鬼:

“一份神神鬼鬼的录音有什么用!”他看着苏云枝说话时却又变回磕磕绊绊的样子,“你听我说,孔芳的事很复杂,她故意用这种事缠上我,就是为了找我家里要一笔钱……”

苏云枝却看也不看他,而是盯着那枚红色的避孕套若有所思:

“你胆子真够大啊。”

“这个是……”

“你还是不明白,我来告诉你好了。”苏云枝平静地看着他,“我做事情,不讲证据,我会如实交给学校,也会如实告诉我父亲。”

余文的脸色一下子苍白如纸,他动了动嘴唇,竟然直接靠在了墙上,而后滑落在地。

苏云枝一直注视着他,眼神说不清是复杂还是怜悯。

终于,她摇了摇头:

“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们明明从初中就认识了。”

“云枝,是我不好,我辜负了你的期望,我、我……”

“是你咎由自取。”

余文面如死灰。

“但我还是要说,”这时候苏云枝看了张述桐一眼,“你好像想错了一些事,你以为我认识了一个比我小的男生,他在追求我,我也对他产生了好感?”

余文愣愣地抬起头:

“难道不是吗?”

苏云枝轻声道:

“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不希望你误会,我和他之间从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余文的双眼里忽然爆发出一道光芒,他不敢置信、又欣喜无比地问:

“那、那是什么关系?”

“嗯……”

滋啦一声,苏云枝先是刷开了房门,在张述桐惊讶的目光中,又一把夺过了他手中的避孕套,而后夹在双指间。

房门合拢之际,她抄起张述桐的手臂,晃一晃两根修长的手指,对余文轻笑道:

“这种关系呀。”

寒假、春节、初识(上)

张述桐又一次听到了那道哀怨的女声。

他躺在床上,正值夜里九点。

……

这个年纪的男生偶尔会畅想一场冒险,或者说不幻想才是怪事,比如在幽深的山洞中发现宝藏、随便找到一栋废弃的老屋来一场探险、又比如探明古老湖水水下潜礁的秘密,再不济也该骑着老爸的摩托车疾驰在雪夜之中。

可惜这些事也只能想想,现在他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轻叹口气,这个寒假本该更有趣些才对。

……

时间回到几天前。

一个阴天,室外下着小雪,操场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想必再过不久就会在一道道脚步下化为肮脏的泥水。

班主任宋南山敲了敲讲台,把他的心思拉了回来:

“静静!静静!你们这帮小兔崽子心都快飞到天上去了,别忘了给我好好写作业,听到了没有?”

“是——”

参差不齐又心不在焉的喊声。

距离放学铃声响起还有五分钟,哪怕学习再好的学生都不会关注讲台了,就比如坐在张述桐左前方的那名少女,对方一直是年级里成绩最好的学生,可如今也在撑着下巴看着窗外。

一边听班主任的絮叨一边收拾书包已经成了习以为常的一环,可今天男人唠叨得实在太久,让人暗自头疼,终于,宋南山一清嗓子:

“好了,这学期到此结束,出去玩注意安全,过马路多看汽车,都要好好的啊。”

对方总是以这句话作为结语。结语一出,离结束自然不远了,无数双眼晴盯着男人满是胡茬的下巴,只等他的嘴唇中吐出那两个字:

“放假!”

震耳的欢呼声中,学生们一哄而散。

张述桐无聊地拉好书包,忽然被人撞了一下,一个男生从他身后蹿出去,比兔子还快,他知道那个男生名叫杜康,班里有名的刺头,不少学生都有些怕他,不过张述桐还好,两人偶尔碰到一起,也能随口聊上两句。

一个学期过去了,他还是没能在班里交到像样的朋友。

不过他这个人的理念一直是朋友在精不在多,如果实在交不到,一个人独处也很好。

“张述桐——”

一个女生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打断,张述桐抬头一看,原来是冯若萍,冯若萍留着短发,长相清秀,但有一双比较大的嘴巴,看起来嘛,是个很能说话的性格。

“你说的漫画能不能从省里带回来?”

“寒假可能不行了。”张述桐想了想,“我今天应该不回家过年。”

“哦。”冯若萍有些失望地说,“这样,那我们晚上准备去书屋看漫画,你去吗?”

“谢谢,不去了。”

他漫不经心地背起书包,算是回绝:

“寒假快乐。”

“寒假快乐。”

——起因是班里有人在哪几年前连载在杂志上的一部漫画,张述桐

碰巧收集过,便提出拿到学校给他们看,可回家才发现落在了省城的家

里,漫画没借成,但一来二去也算融入了班上的小团体。

名叫冯若萍的少女待他还算热情,但他应付不来这种性格的女生,再

加上刚才的杜康和她走得很近,张述桐推测或许是暗恋?

这是初一的寒假,说起来有些绕,明明上过一段时间的课了,但张述

桐还不算班里的学生,他的学籍还没正式转过来,只是跟随父母工作调动

先来到了岛上,像他这样的转校生不止一个,还有一个名叫顾秋绵的女

生。

——比较高冷,不怎么好相处。

所以两人没有因为同是转校生交上朋友。

他和顾秋绵之间也不是彻底不熟,相反和张述桐说话最多的人就数

她了,他们俩和陌生人相比多了几分交情,身为同学却又结了几个仇。

比如现在,他揉了揉胸口:

“拜托看一下路。”

“怎么又是你呀!”顾秋绵也揉着额头,脆生生地说。

什么叫“又”?

张述桐永远猜不透顾秋绵在想什么。

但惹不起他躲得起,便从她旁边绕过去,快步向前走。

他走得很快,回过神来才发现还有人跟着他。

“……你呢?”顾秋绵一路盯着地面。

“什么,我刚刚走神了?”

“我问你今年怎么过年,回家吗?”

“在岛上吧,你呢?”

“我也在岛上,”她眨眨那双漂亮的眸子,小大人似地叹口气,“好无聊啊。”

张述栩赞同地点点头。

老实说他也在这座岛上待够了,这里没有肯德基没有麦当劳,没有电影院没有游乐场,有时租本漫画都要跑去市里,甚至想去钓鱼湖面上也结满了冰。

“不过你们家不去哪里度假?”张述栩难得多问了一句。

他对顾秋绵的家世有所耳闻,名副其实的大小姐,寒假不该像自己一样待在岛上。

“我爸爸那边事情比较多,要给我报一个冬令营,我不想去。”

顾秋绵撅起嘴,张述栩偶尔会想,如果她性格好相处一点,也许是个可爱的女生。

即便是大小姐在即将到来的寒假前也雀跃起来,今天外面下了雪,顾秋绵跺了跺靴子:

“对了,你放不放烟花……”

“张述栩同学。”

有人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宋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名叫路青怜的女生走起来没有声音。

直到很长时间以后,张述桐才意识到这是他和顾秋绵之间最风平浪静的一场对话。

现在他站在办公室里,班主任宋南山从抽屉里抓出两根棒棒糖,笑得很贼:

“来,述桐一根,青怜一根。”

无事献殷勤,张述桐觉得准没好事,他提高警惕:

“怎么了老师?”

“嘿嘿嘿,”宋老师摩着下巴,像看两只小白鼠,“述桐啊,老师发现你英语不错?”

“还好。”

“述桐主要是口语好,我发现你在发音上很有天赋;青怜,虽然你书面成绩比他要强,可老师怎么说的来着?英语这门学科一定要敢说,你就是说得太少了。”

张述桐心说她连中文都没说过几句。

“您还是直说好了。”他不由提醒道。

“哦,是这样,老师准备在寒假里办一个补习班。”

“老师,我没钱。”

张述桐想也不想便答道。

其实他撒了谎,他今年的零花钱远远超过以往,老妈自觉没空,只好用大把的钞票补偿儿子,连他的存钱罐都换了个新的,可张述桐还是开心不起来。

大人们总是这样,觉得钱能解决很多事,问你想不想吃这个想不想玩

那个妈妈给你捎回家啊……可重点从不在于带什么东西回家,而是早点回家。

“老师,我真没钱补习,”张达桐强调道,“一分都没有。”

路青怜也附和着点点头下巴。

“想到哪里去了,老师不要钱。”

宋南山咧嘴一笑。

——

那就是要命。

补习班这种东西从来要家长的钱要学生的命。

张达桐暗自想着,宋南山却郑重地说自己寒假在岛上也没事干,既然不回家,不如帮你们补补英语,我看咱们班的基础不是很好,以后中考会吃亏的,他又说放心好了不会太枯燥,每天带你们背一篇新概念,再放场英文电影,保准有趣。

张达桐听懂了但也没听懂,对方刚夸了自己英语不错又喊他开小灶是什么意思?

宋南山笑着说你们两个是我的爱将,有这种好事怎么不叫上你们?——

他真的说不过这位老师,总能随口扯出一堆歪理,张达桐心累地捏捏眉心,正准备编个借口开溜,只见宋南山双手撑着下巴,口吻神秘极了:

“你们两个有没有听过磁场,正所谓异极相吸同极相斥。”

“没有,但老师我头有点疼……”

宋南山顿了顿,微微笑道:

“我是说,达桐去了,女生那边就不用操心了,”他又一指路青怜,“青怜去了,男生这边喊都不用喊。”

张达桐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男女搭配学习不累嘛,”宋翘翘起二郎腿,“怎么样,要是嫌补习班的名头太难听咱们就叫英语集训营,外面可是很火的。”

张达桐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

谈不上为什么,也许是寒假里本就没有事做,也许是被班主任一通忽悠,也许是那个名叫路青怜的女生率先同意了。

他和路青怜走在积雪的校园中,脚下都是灰黑色的雪水,十几分钟前这里还热闹得像是集市,各种各样的车聚集在校门口,无论是自行车三轮车还是小汽车,它们的共同之处无一例外是由大人来接孩子回家。

只有他和路青怜是独自回家。

这时候街上的汽车还很少,他看到停车场上只剩下一辆红色的小车,那是班主任的车,岛上的老师上学要么步行要么骑自行车,像宋南山这样开车的“上班族”极少,为此时常能听到一些来自老师与同学们的议论,说这位城里来的年轻老师有些“骚包”,张达桐家里有车,没什么感觉,他只是发现那辆小车上落了一层厚厚的雪,是这片天地中仅存的洁白。

他如往常般迈着步子,惊讶于路青怜能跟上他的脚步,两人都走得很快,一时间有种并肩而行的感觉,他们两个各打着把伞,张达桐手里的是一把很拉风的黑伞,路青怜则是把红色广告伞,她走起来伞面一晃一晃,也拉风极了。张达桐很喜欢拉风这个词,它是帅是酷是洒脱,这个年纪的他可以用“拉风”来形容身边欣赏的一切。

两人都不说话,只听着脚下的残雪沙沙作响,等走到了车棚,张达桐问:

“你走路回去吗?”

“嗯?”

路青怜有些疑惑地扭过脸,脚下不停。

—— 张述桐一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校门口,也没明白那声“嗯”是

什么意思。

总之,名叫路青怜的女生看起来有点憨。

……

很多事只要参与的人多了就会成为一种潮流,哪怕补习,他翻着新加入的班级群,讨论的内容大多是要不要去上补习班 —— 还是原来的教室,为时一个星期,直到过年,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二十个人报名,张述桐也不清楚是不是他和路青怜的功劳。

班主任很高兴地说要请他们吃饭,张述桐却有些后悔,这是寒假的第三天,明天就是补习班开课的日子,原本在春节前他有大把的时间出岛去玩,可现在时间却被补习班从中间切开,切得零碎。

晚上九点,正是班级群里最热闹的时候,这也是他能找到的最热闹的地方了,今晚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在,一旦放下手机总觉得空落落的,名叫张述桐的男生现在还没学会和孤独独处,但以后总会学会。

张述桐只是看杜康发的表情包很好玩,对方发一个他就保存一个,却不知道该发给谁看,他从来都是不爱说话的性子,不在群里冒泡,也不发空间。

万籁俱寂,他放下手机,在漆黑的卧室里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其实可以开灯的,家里不差这点电费,只要张述桐愿意,他完全可以打开家里所有的灯,从厨房一直亮到阳台,可他偶尔会蹦出一些奇怪的想法,一旦开了灯不就是暴露自己孤零零地待在家里了吗?反正只要他关着卧室的门,就和爸妈在时没什么两样,他们只是睡得比自己早一些。

他还没有适应这个新家,也没有适应这张小床,只好强迫自己合上了眼——

张述桐又一次听到了那道哀怨的女声。

他忽然用枕头捂住耳朵,暗骂一句烦不烦!

他家住在员工宿舍,一栋六层小楼中的第二层,安静的时候,地面上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能传到耳朵里。

窗户已经被关上了,可仍能听到女人的声音,其实本身的内容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大概是在喊孩子:

“小月月,下楼--”

就是这么一句简单的话,伴随着几声犬吠,但架不住重复了许多遍,尤其从寒假以来总会准时在夜里响起,每次都要持续几分钟,而后消失不见。

他直起身子,胡乱地从床头柜里翻出耳机——前几天他都是这么做的,可今天忽然觉得不能这样下去。

有完没完?

已经算扰民了吧。

想到这里他推开窗户,正准备大喊一声,又郁闷地闭上嘴,实在不能说那个女人扰民,对方没有大喊大叫,只是正常的音量,只怪家里太安静罢了。

——

张述桐正要缩回脑袋,却冷不防地和女人对上视线。

他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只因他第一次看清了女人的样子,几天来他都是戴上耳机强迫自己睡去,却从未想过看一看那个人是谁。

现在他看清了,不由打了个寒颤,那是一个留着长发的女人,看不出年纪,女人手里牵着一条狗,她盯着张述桐的脸看,那只狗也盯着他的脸。

女人轻轻唤道:

“小月月,下楼——”

砰地一声,他关上窗户,下意识摸了一下手臂,才发现已经起了细小的疙瘩,呼喊声仍在持续,哀怨又延绵,归根结底他从未听懂过那个女人在喊什么。

那到底是在喊谁?

精神上有些问题?

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可女人的呼喊仍然不停,小月月下楼小月月下楼小月月……张述桐大步走出了卧室,打开电视机,直到其中的声响彻底把那道呼喊掩盖过去。

他咚咚咚咚光了一杯水,又推开了卧室的门。

——所谓的冒险就在眼前。

上床睡觉和下去看看之间他只犹豫了一秒,而后他找出最厚的外套,从抽屉找出战术手套和防狼手电,他知道那个女人只会停留几分钟,等对方离开后又要等到明天。

没什么可怕的,对吧,反正在家里憋着也没事做,总是抱怨生活无聊,等转机来了难道要视而不见?早就该下去看看的,他快步下了楼梯,打着手电,在楼梯口前停住脚步。

那个女人站在楼下,似乎对他的到来恍若未闻,倒是她身边那只狗转过了脑袋,那是只通体黑色的大狗,毛发的颜色让它完美融入了夜色,如果不是那双绿幽幽的大眼很难察觉到它的存在。

鬼?

他谨慎地打量了一眼那个女人,觉得浑身每一条肌肉都开始紧绷起来,女人穿了件米色的羽绒服,长靴,冬天里最常见的打扮,自然不可能是女鬼,他咽了口唾沫,一步步接近:

“你……”张述含糊的道,“我是说,你在喊谁?”

女人转过了脸。

张述啊下意识后退了一步,寻常留长发的人会把头发梳在耳后,可面前的这个女人的头发垂在脸侧,他正感到惊疑不定,对方却开口了:

“我啊,喊狗呢。”女人笑了。

“呃,狗?”

“我家狗的玩伴,每天晚上都要出来带它散步,时间长了交了个朋友。”说着那只黑狗又叫唤了起来,它两只前爪用力一按,后腿直立,似是想往前扑,却被女人紧紧地拽住,“你看它急的。”

说完女人不再看他,又来了—— 张述眼皮一跳,又是那样一道低声的呼唤:

“小月月,下楼-- ”

女人的语气温柔极了,很快在夜风中消散得无影无踪。

张述啊忽然间无话可说,他转头冲回楼上,在尚未关灯的客厅里脱下外套,又一把扔下手电。

张述啊看不到自己的脸,却觉得自己的脸皮一定很烫,原来是喊一只狗,亏自己疑神疑鬼了半天。

心血来潮的探险还没有开始就迎来了尾声,但无论怎么说,这一晚他睡得不是太好。

……

第二天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补习班开张的时间是早上九点,一直到中午十一点,他早早来到了学校,校园里静悄悄的,也只有宋南山有闲心给学生们开补习班。

教室里很热闹,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他刚走进教室,就看到杜康朝自己友好地招了招手——是这样,昨天保存表情包的时候,张述桐不小心发出去了一张,对方以为自己在捧场,兴高采烈地发了一串。

他也招了招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路青怜最后一个走进了教室。

不知道为什么她反而来得最晚,可她一进来就吸引了所有男生的目光,似乎能听到无数道声音在无声呐喊,坐我旁边!

路青怜在张述桐的课桌旁停下了脚步,而后拉开他身侧的椅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张述桐也是一愣。

“我要拿书,麻烦让一下。”

只听她平静道。

原来他坐在了路青怜的座位上,随着她话音落下,一道道目光向张述桐看来,好在路上青怜没有说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找出一本练习册,坐在了他的身后。

“哥们,你喜欢她啊?”

那个叫杜康的男生果然小声八卦道。

张述桐摇了摇头:

“我随便找位置坐的。”

杜康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这时候宋南山大步走进来,呲牙一笑:

“哎,你说咱们怎么又见面了。”

……

班主任将一本大部头的新概念英语放在了投影仪下,带他们读了一遍,课本的标题叫孔尚往来,张述桐读了几遍几乎就能背出来了,宋南山便叫他上台领读,他一开始有些难为情,如果只是上来读课文还好,可班主任还说让我们给一点掌声欢迎述桐……搞得像颁奖节目的主持人似的。

“好了,休息一下,”很快半个小时过去了,宋南山问,“开不开心,好不好玩?”

“才不好玩。”

大家托着长脸,机灵点的学生已经反应过来了,这不就是被拉来了一节晨读课。

“好玩的就要来了,”宋南山大手一挥,“我给你们找部电影看,趁这个时间,上厕所的抓紧,喝水的也抓紧。”

说着男人弯下腰,掀起多媒体电脑的盖子,他身材高大,此时佝偻着腰的样子有些滑稽,张述桐看到他插进一个优盘,又来回晃晃鼠标,一个叫做“电影”的文件夹里,自然是下载好的电影。

他扫过其中几个名字,有哥斯拉,有乱世佳人,有肖申克的救赎,还有罗马假日……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完。

这一上午发生了两件让张述桐印象深刻的事,一件是看电影的时候,时值上午,阳光又好,为了看得更加清楚,他们拉上窗帘,敞亮的教室瞬间成了电影院,还挺有气氛,张述桐看了一会,眼皮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他昨晚没有睡好,似乎梦到了那只黑狗,就连今天上学也是挂着黑眼圈来的,他很快在洋溢着暖气的座位上昏昏欲睡了,这时候后背突然被人戳了一下。

张述桐转过头,只见路青怜面无表情地放下笔,板起小脸:

“麻烦不要乱晃。”

“抱歉……”

原来是挡到她看电影了。

尽管是许多年前的老片子,用的还是画质烂烂的投影仪,对岛上的孩子来说却是新奇的娱乐,可班主任偏偏在精彩的地方按下暂停键,然后把一些很有代表性的台词写在黑板上分析语法,这时候众人怒目而视,骆青怜就会低下头去写作业,这边刚按下播放键,她随即抬起脸来。

真的有点憨啊,张述栩打着哈欠想。

第二件事,是一个名叫孟清逸的男生表现反常。

在张述栩的印象里那是个目中无人的男生,比自己话还要少,不怎么好相处,孟清逸一整个上午都在对着荧幕紧皱眉头,时而叹一口气,时而抽抽着脸,比哥斯拉还要吓人。

未来的某一天张述栩问起当时的缘由,清逸如实回答说,他只是看美国人拍的特效大蜥蜴不顺眼,宋老显然不是个特摄迷,亏他期待了半天。

事实证明清逸是对的,这部上映于1998年的好莱坞版哥斯拉据说被日本东宝公司除名,最后只混了一个“斯拉”的名字。

……

一上午时间很快过去,宋老打开灯招呼大家回家吃饭,打哈欠者有之,伸懒腰者有之,教室里弥漫着懒洋洋的气息,众人七嘴八舌地聊起寒假该怎么度过,张述栩才发现很多人和自己一样,起码在他们嘴里,眼下的生活总是无聊的,可被问起要不要做点什么,往往下意识否决。

“去市里逛街吧?”

“我妈还要看店,没空啦。”

他们还处在出岛需要父母陪同的年纪。

“那就看电影,贺岁档几部片子不错呢。”

“感觉这几天都要看电影,有点腻……”

“好无聊。”

“是啊。”

……

生活的节奏很慢,犹如教室窗外那一片摇晃的叶子,似乎永远也不会坠下。

今天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张述桐今晚没有听到那道哀怨的女声,他想对方估计自觉有些扰民,便换了个时间遛狗。

坏消息是,第二天的集训营里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一天他刚走进教室,就发现人数比昨天还要多了一些。

他没有去坐路青怜的座位,而是专门向后移了一位,就这样,两个人今天的位置调换了过来。

依然是由他上台领诵,张述桐刚在讲台上站好,教室的前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红围巾的女孩走了进来,看教室的眼神宛如巡视领地,看众人的眼神宛如领地内的子民。

顾秋绵一向喜欢靠窗的座位 ——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 今天靠窗的位置被坐满了,只剩张述桐和路青怜旁边还有空位,她看了张述桐一眼,坐在路青怜旁边。

张述桐就说自己猜不透她的想法。

顾秋绵今天背了个书包过来,里面装了零食,她不像是来练习口语的,倒像是大小姐微服私访,她倒没吃薯片那种很吵的东西,却也分辨不出吃了什么,只看到顾秋绵推了推一旁的路青怜,路青怜摇了摇头道了声谢,她就不再说话了。

笑点低的人很麻烦,尤其是今天老宋放了一部阿甘正传,顾秋绾笑得直不起腰,前仰后合,张述桐只好捡起笔,戳了戳她的后背。

顾秋绾转过脸来,可嘴里的零食还没咽下去,腮帮鼓鼓得像只仓鼠,她猛地捂住嘴,结果被呛了一下。

——这次真不怪我。

张述桐移开视线,努力憋笑。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老宋又按下了暂停键,突发奇想说:

“要不要写篇作文吧,都说说这几天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不要!”

这个提议遭到了大家一致的反对,宋南山又说:

“写点东西就像要你们命一样,那就开个分享会,可以用英语也可以用中文,不过用英语的老师中午请客吃零食。”

但多数人兴致缺缺,或者说有些怯场,学生们就像开联欢会一样叽叽喳喳上台分享着趣闻,冯若萍快把分享会开成了八卦会,老宋喊了她几次才不情愿地下来。

轮到路青怜上台了,热烈的掌声之后,张述桐也饶有兴趣地抬起头,他其实对所谓颜值有些好奇,只听路青怜不冷不热地说:

“电影很有趣。”

——理所当然地被视为了偷懒。

路青怜之后是顾秋绾。

她落落大方地走上了讲台,开口竟是一口流利的英语,气场足得就像是演讲一样,她的口音是很标准的英式发音,词汇量也很丰富,张述桐听了个大概,是大小姐在聊如何喂了她家庭院子里的一条狗。

她谈吐自信,毫不磕绊,说罢便昂起下巴,也许是有些炫耀的心思,等着台下的掌声响起,可掌声稀稀拉拉,倒是不少人在下面交头接耳,早已不再关注她说了什么。

最后还是宋南山带头用力鼓掌。

顾秋纨见状抿了抿嘴唇,一言不发地从台上走下来。

“好装。”

走上讲台的时候,张述桐听到有人小声抱怨,转过头去,顾秋纨将下

巴埋在那条红围巾里面。

——他原本打算效仿路青伶的做法,丢下一句“冬令营很有趣”就转身下场,可话到嘴边,却神使鬼差地变成了英语。

张述桐觉得自己一定是脑子坏了才出这个风头,他低下头,正好对上顾秋纨抬起的视线,这一次她罕见地没有瞪眼,而是悄悄看着自己,说不清其中蕴含着什么,张述桐磕绊了一下,只因“冬令营很有趣”的短句已经脱口而出了。

他根本没准备后文,还是说就这样下场?

台下安静,他感到许多意味不同的目光看着自己,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傻,可顾秋纨忽然朝他比了一个加油的口型,很夸张地用双手扩在嘴巴边,无声作呐喊状。

他突然有主意了,要说“趣闻”,那自家楼下的小月月她勉强算作一件。

同样标准的发音,同样流畅的口语,同样让人听不懂,最后宋南山清了清嗓子:

“这样,述桐说一句,我翻译一句,刚才是说他这几天夜里碰到了一个遛狗的女人……”

张述桐说一句宋术翻译一句:

哦,是这样,述桐说,这几天夜里碰到一个遛狗的女人……

“哦,女人给他取了个绰号,叫小月月……不是吗?我还以为郭德纲来喊你了,你小子的长难句用得太不对……

“女人在喊他楼上的狗出来遛弯……

这一次掌声又变得热烈起来,但与其说他发挥得好多,不如说老宋的翻译通俗易懂,外加幽默风趣。

张达桐松了口气,微微颔首走下讲台。

“等下。”

谁知名叫孟清逸的少年举起手:

“我有个问题,如果她在喊楼上的狗,狗是怎么听见的?”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