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文明野蛮:隔离在生成,或者说已经存在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9,467 字
姜狸左闪右避,连打好几颗头,对手却丝毫不见少。
蛮族是优秀的林中猎手,抓握攀爬的技巧无比高超,还没看清,她们三两下就抓着藤蔓荡到百尺之外,一两下又从天边荡到姜狸面门。
似乎不是捕猎而是戏耍,总之蛮族无意马上取走姜狸的性命,左边来一脚,右边来一掌。
像一群看到毛线球的猫,玩心大起。只是毛线球经不起这样逗弄。
姜狸以牺牲上臂大片鳞甲为代价,躲到一棵板根发达的树底,仰头瞥一眼,嚣张笑脸铺天盖地,每一张都在迅速游移。
她们在干嘛?观察?学习?
第三次被大力戳后背的姜狸心想,蛮族就是纯粹想贱一贱。
黑影红影交错混杂,树林就是蛮族的游乐园。
枪托已敲得凹陷变形,姜狸“啧”了一声,横枪格挡蛮人的利爪,对方学聪明了,死死抓住枪管不放,姜狸往后一蹬从上方绕过,借势将其翻转到怀里,顺利获得一个人质。
姜狸大喝:“再过来我就杀了她。”
枪管已再次调转,枪口对准人质的下颌,然而没想到的是,哪怕同伴遇险,蛮族也没有停手,笑脸依旧,只不过对她刚刚的发言有几分迷茫。
也是,她们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前不久被敲晕的蛮人又摇摇晃晃地从草丛爬起,歪头扑过来。
“姜狸!”
连云阔带着援军赶到,气喘吁吁,“你这一跃够远的,让我们好找。”
火炬的光辉照耀丛林,只见千头万缕,林间垂落无数藤蔓全挂满蛮人。士兵纷纷举枪射击。
攻击的蛮人停止了一瞬,随后如潮水般褪去。
铺天盖地的笑脸消失得无影无踪,树梢只剩橙红的光影。
士兵们不死心,举着火把追了十几步,什么都没发现,又搜寻一番,竟是一发子弹都没射中。
姜狸问她们:“你们探索岛屿时有遇到蛮族吗?”
大部分士兵一脸茫然,有两三个人举手,她们所在的小队差一点就碰上。
“往西边二里搜索的时候发现树上有疑似甲虫的生物。如果不是听到哨声回防,可能我们就落入蛮族的陷阱里了。”
她们当时还不信有这么大的甲虫,都以为是未被记载的野生动物,想喊队友来一探究竟,还好先被哨声喊走。
姜狸把目光转向捕获到的蛮人,后者被几名士兵死死钳制着,不哭不闹不挣扎,脸上仍挂着吃错菌子般的笑。
蛮人长得跟已知人类很不一样。
首先很高,站直后比阿达兰蒂还高,但宽度只有阿达兰蒂一半。其次四肢不合比例地长,手掌纹路很深且带褶,指甲又厚又硬,像野兽的利爪。
姜狸见过不少异邦人,或是骨架更大,或是肤色瞳色有异,显然蛮族不在此列,是新的人种。
姜狸蹲下身,问:“你叫什么,是哪里人?”
蛮人叫唤了一声。
姜狸掏出路上捡的铜矿石,小小一块放她面前晃悠,“这东西你们那有吗?”
蛮人兴奋地嚎了几句。
有来有回,对答如流。
这嚎叫声实在难听,连云阔站了半天,问:”你能听懂?”
姜狸直起身:“怎么可能。”
气氛尴尬,她干咳两声说:“我早就料到了!特意精挑细选出来自不同地区的队员,就是为了这一刻。”
连云阔心道,部队混编过,就算随机匹配队员,十有八九都是均匀来自西南各地。
不过姜狸这么做肯定有她的道理。
于是,探险队队员逐一到蛮人面前对话,几百种方言土话轮番上阵,毫无收获。
“看来她实在未开化。不如将黄金号开过来,将岛上蛮族驱赶殆尽,我们趁早开矿。”连云阔提议。
姜狸摇摇头,一本正经:“我最爱好和平。”
连云阔:“啊?”
以前姜狸以为只有高手中的高手才有能力隐匿呼吸,然而蛮人并不掌握轻功,只靠林中枝蔓穿行,却能随意隐藏自己,定有不寻常的技巧。
姜狸想学会这个技巧。
蛮人还在嗷嗷叫,姜狸搜了搜自己,翻出一块干果酥饼塞到她嘴里。蛮人眼睛一亮,吭哧吭哧地吃完。
姜狸让之前回答问题的士兵带路,她要看看之前偶遇蛮族的地方。
往西二里路,山路愈发崎岖,河面波涛声逐渐减小,植被越来越茂密,探险队看到随处可见的蛮族活动痕迹已不再吃惊。
小队偶遇的蛮族已经不在原处,但地上有稀疏车辙,是往北去的。姜狸决定沿着车辙找路。
夜幕完全降临这座岛屿,草木越来越茂密,没有火把无法视物,而火把照耀的范围始终有限,所有人都走得小心翼翼。
除了蛮人。蛮人双手被捆,但行动如风,如果不是被士兵拉着绳子,恐怕早就溜之大吉。
姜狸又作出一个判断——蛮人的眼睛在深夜也能看得很清楚。
探险队顺利发现一处开采点。
繁茂植物被清理干净,土地被开挖,一条斜井向地下延伸,井口旁边有十字镐、钉耙、风箱等工具。
吴止境研究了一会儿,笃定道:“这里应该就是镇南军和蛮族开采铜矿的地方。”
姜狸:“镇南军和蛮族一起开?”
吴止境瞥一眼蛮人灵活的身躯和尖利的爪,点点头:“矿井里的痕迹骗不了人。工具来自镇南军,负责采矿的是蛮族。”
姜狸摸着下巴,也看一眼蛮人:“被殖民?”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吴止境犹豫着组织语言,“有的地层剥露不久又长出新的植被,然后再被剥露,反复了好几次。”
姜狸:“说人话。”
吴止境:“这个矿开得断断续续,好像挖了几个月就暂停,半年后又挖几个月,重复多次。我们来时勘查过铜矿,品位很高,应该不会因为开采艰难而停下。”
姜狸参透了些门路:“殖民与反殖民?”
连云阔:“我想蛮人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探险队在井口或戍卫或探索,蛮人就一个个盯着看,时不时想挠一爪子,手被绑着挠不到也不丧气,依旧乐呵呵的。
那态度神情,不像被绑架,反倒像在度假。
黑夜和密林会给人带来危机感,但蛮人感觉舒适,甚至面对八百个外来者也只觉得有趣。
吴止境被那笑脸盯得发毛,背过身继续研究,刚拨开工具旁边的草丛就退了回来,拉了个士兵抱着。
草丛后,再次发现搭建成塔的骸骨堆,比上岸时发现的版本更高。
姜狸推了一把蛮人,叉腰质问:“解释!”
连云阔:“她解释你也听不懂。”
岂料,这回姜狸和蛮人真完成了交流。
人最原始的语言是肢体,姜狸用尽浑身解数传达了问题,蛮人歪着的脑袋瞬间回正。
在持枪士兵的簇拥下,姜狸给蛮人松了绑,后者没有逃,也手舞足蹈地解释起骸骨的由来。
她又指天又指地的,连云阔也看懂了含义:“她是在说,镇南军经常把缺胳膊少腿的或者生病治不好的男兵扔到蛮族领地,蛮族非常善良,会将这些尸体好好安葬。安葬的方式是将骨和肉分离,骨头在地面搭成塔献给地神,肉放在树梢让飞鸟叼去献给天神。嗯……真的有这么血腥的下葬方式?”
连云阔比较传统,希望自己百年之后是完整下葬的。
吴止境有别的看法,冷静道:“其实很科学,尸体堆积会滋生病菌,骨肉分离确实是个好方法,肉在太阳底下晒干便不会腐烂太快,还能引来飞鸟传播种子,骨留在林地当磷肥。蛮族不一定知道这些知识点,但一定在实践当中有所领悟,所以假借鬼神之说来处理。”
虽然这个解释听起来莫名更惊悚,但连云阔顺着想了想,是有些道理。
连云阔翻译到位,吴止境解读合理,两人惺惺相惜地互相对视。
姜狸冒出脑袋,问:“你们是不是忽略了一点,那些被扔到这里的男兵只是缺胳膊少腿而已,怎么突然就成尸体了?”
绝不可能是因为镇南军抛弃无用男兵之前先将其杀害,因为蛮人的动作很清楚,她们看到了苦苦挣扎的男兵,下一个场景就变成了送葬。
蛮人开心地跳了支舞。
另一边,探险队传来新的发现。岛屿北岸修筑了码头,推测是镇南军运输矿石的码头,不过现在没有船停靠。
很好,所以是有安全上岛的方法的,回去就把不安分的探路狗给宰了。
姜狸暗自想着,一边抓住蛮人的手,后者错愕地看着她。
“带我去你家看看。”交流并不通畅,姜狸尽量比划,蛮人很喜欢看她浮夸的动作。
蛮人似乎看懂了,招手带她走,却不是山中的方向,而是水边。
蛮人一头扎进水里。
河水汹涌肆虐,蛮人瞬间消失不见。
……
姜狸觉得自己错了,她不该用常人的思维揣测蛮人的行为。
损失人质后,探险队平安无事在岛上待了一晚,翌日回到陆地,没过几天姜狸就组织了一船工兵上岛,大张旗鼓地开矿。
刚开出第一批矿石,还未装船,就撞见蛮族嘻嘻哈哈地下山,又是砸石头又是挠爪子的。姜狸捕获过的那蛮人也在其中,不在意都不行,因为那蛮人在她头顶兴高采烈地盘旋。
这是什么长脚街溜子猴吗?净爱捣乱。
蛮人很会躲子弹,但姜狸也学精了,一枪崩断藤蔓,蛮人茫然落地,爬起来时还有些委屈。
姜狸把枪背到身后,看戏般说道:“这几天我算是搞明白了,你们不是善良安葬,也不是为报复镇南军而杀人,你们就是为了好玩。”
蛮人依旧听不懂她的话,只是高高举起了手。
本以为要投降,等看清楚细节后姜狸愣了愣。蛮人的手指没了尖利的指甲。
为了解释指甲的变化,蛮人还带了把铜制的小刀,放在食指指甲盖上磨阿磨,本来就短的指甲快要磨到血线。
蛮人应该是意识到姜狸遭不住被尖爪挠,但又想和姜狸打闹,所以用这种方式表达友好。
姜狸抓住她的手腕阻止。蛮人力气大,反过来将两人手臂一起举高,直勾勾盯着姜狸的手指看。
姜狸的指甲和士兵们没什么不同,修剪到血线前面一点。过长的指甲不但藏污纳垢,也影响使用武器和工具。
蛮族栖息山林,厚且长的指甲是生存必备,并不会自行修剪,而应该被石头和树皮不断打磨,好维持狩猎和自卫的能力。
姜狸突然有点伤心。
接下来几日,姜狸离群索居,学着蛮人的样子在林间荡来荡去,连云阔喊都喊不回去。
连云阔不可置信:“怎么回事,她是打算加入蛮族,当只快乐的猴子吗?”
从越:“我觉得她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姜狸以前也这么做过,抓着藤蔓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迎着风很轻松很自由,这回尽量不使用轻功,纯靠手臂力量,变得非常艰难。
蛮人不会等她,往往荡出去几十里后发现姜狸不在,才会到处找,有时能在沟里找到。
姜狸问蛮人的名字,毕竟岛上蛮人这么多,不是谁都是会回来找她的这个蛮人。
这个蛮人给出一串音节,像猴叫,这实在不公平,“姜狸”的发音要简单得多。
很快姜狸又发现自己上当,因为当她第二天询问新朋友的名字,得到的是另一串音节,更长,更难背。
姜狸花了很大功夫才弄清楚,蛮族每个人的名字都一天一变,甚至一天几变。
姜狸觉得不行,说:“我以后叫你‘树条’吧。”
她不确定蛮人有没有听进去,不过当她荡得太慢,着急地喊“树条,树条”时,蛮人会停下来等。
树条逐渐学会几个幻语词组。
当两人说出同一个词,姜狸脸上也多了吃错菌子般的笑。树条的发音方式很独特,更尖锐、高亢,轻轻一哼就响彻山林。
姜狸也逐渐更懂对方。
蛮人视力很好,听力很差,最开始树条全靠读唇语学习,后来姜狸调高了声量。
因为听力原因,蛮族通常不爱说话,但不代表她们内部缺少沟通。蛮族的语言包含肢体和表情,比姜狸想象中还要丰富。
譬如笑。大笑是示警——因为嘴部面积增大且露出牙齿,微笑才是表达友好,如果抿嘴笑……是在骂人。
树条每回直勾勾盯着人看,其实都是在说话。她不但身体每个关节极其灵活,每条跟腱都力量澎湃,脸部肌肉也十分发达。
姜狸无奈表示这种语言根本学不会,她无法用眼皮翻上去的动作来表达饥饿。
树条的幻语更精进了。
于是姜狸知道更多故事。
蛮族的部落在河的西岸,这座岛算是“度假胜地”。树条这一度假就是十多年,也在镇南军手下挖过矿,但她并不觉得这是坏事,还以为这是游戏。
游戏是会玩腻的,所以蛮族经常撂担子。
此外,蛮族和镇南军之间打过很多场仗,在她们眼里,战争也是游戏。
蛮族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玩。
姜狸也讲了自己的生活,“你们是来度假的,我是来工作的。”
树条说:“你们,过得严格。”
姜狸耸耸肩——意识到这个动作在对方看来意思不一样,又放下,“你们没有必要向我们的文明臣服。”
但利益到底不相容,因为铜矿开采的问题,姜狸的士兵没少跟蛮族干架,不过这似乎没有影响两人的友谊。
树条带姜狸参观自己在岛屿的家,就在唯一的高峰上,路径居然从水下走。
怪不得镇南军找蛮族挖矿,蛮族真的很会挖,从河岸一直挖到山顶,通道还不会塌。然而这条回家之路前半段都泡在水里。
树条很会游泳和闭气,在水里荡阿荡,“来,来。”
姜狸:“不行,不行。”
两人只能选择山路,为了不拖后腿,姜狸偷偷用轻功作弊。
到达树条的度假村后,姜狸看到火焰的使用、复杂的建筑、先进的工具,以及农业的发展,甚至被带着学会了驯化菌子的方法。蛮族有能力将一些有毒的野生菌子培养成无毒的,而风味不会减少,这是河东岸的人无法做到的。
除了别的人类,蛮族没有天敌,有很多时间享乐,果树、粮食的栽培是其中一种游戏,规模不大,因为大自然的食物很充足,除非她们想换换口味。
蛮族本身就有一套完整的文明。
姜狸听到哨音,看到天空的信号弹,她该走了,去履行职责。
临走时,一个族长一样的人物在身边荡来荡去,姜狸仔细辨认她的笑脸,发现笑容幅度在示警和友好之间反复横跳,配合肢体动作,整句话的意思不太妙。
姜狸跑得太快,树条差点没追上。
树条说,她那天磨平指甲去找姜狸,是想再吃一次果仁酥饼。
为了模仿树条,姜狸就抹了层草汁、裹了片树叶,身上哪里有装酥饼的口袋,只能带着树条去码头取。
铜矿开采如火如荼,码头聚集了不少工兵,再见装备齐全的姐妹,姜狸顿觉恍如隔世。
与树条相处的日子真像一场荒乱的梦。
临近人群,树条扯住姜狸,居然有些难为情。这种表情从未在树条脸上出现过。
树条:“衣服。”
“什么?”
树条:“见大龟,要衣服。”
姜狸细问,才知道“大龟”指的是穿甲胄的兵,蛮族都这么叫镇南军。
虽然初次见面时姜狸也穿甲胄,但蛮人骂的是镇南军,跟她姜狸有什么关系?
姜狸严肃纠正:“人,你和我,我们都是人。”
树条:“见人,要衣服。”
耳濡目染,树条产生了羞耻心。
两人不能再相处下去了。两种文明差别过大,待在一起,只会强势压倒弱势,哪怕姜狸无意。纵观历史,那些取得胜利的异邦人,靠着强大武力占领中原土地之后,反倒被中原文明同化。
物理力量强大,不代表文明更强势。
比起如今的大丰文明,姜狸占领区代表的新文明其实是弱势的,只是她的百姓足够警惕,她和同伴们也一直在努力反向侵袭。
姜狸很怕树条被自己污染,失去野性。
姜狸一个轻跃,从山林来到码头,连云阔差点没认出她来。
“姜狸?姜狸!我的天啊,山里那么多蚊虫,你就挂片叶子?哎,这里被划了好大一个口子,这里也有,从越去叫军医,快点!”连云阔用谴责的视线检查她周身伤口,不断叹气,“野人不是这么好当的。”
姜狸很同意,不过她拒绝现在治疗:“树枝划的,朋友给我涂过草药,不碍事。先给我两套衣服,一套我的,一套最大号的。”
连云阔紧盯着她:“第一批铜矿采得差不多,能研究铸币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姜狸肃然:“马上。我参观过朋友家,现在我也要带她看看我的。”
连云阔交出衣物。
回到树丛,树条对衣物急不可耐,好奇地翻来翻去,差点撕开缝线,姜狸连忙接手帮她穿好。
因为是最大号,树条穿着过于宽松,空空荡荡的,但手和脚依然露出一大截。
姜狸自己穿衣服时感到刺痛,后背的细小伤口不禁碰,只能就这么披着。
两个不伦不类的人类步行前往码头。
工兵们停下来看她们,连云阔抱着双臂站在前方,打量着树条。
认为自己穿了衣服、所以跟她们都一样的树条和初见一样亢奋,积极主动地靠近连云阔,笑呵呵伸手:“饼!”
连云阔给了她一块干果酥饼。
树条没有吭哧吭哧地吃,而是细嚼慢咽,没有发出声音。连云阔很吃惊,那些和她干架的蛮族没有这样安静斯文的时刻。
心底一软,连云阔又给了她两张大大的胡饼,上面全洒满干果。
胃口打开,树条急切恢复吭哧吭哧的进食模式,连云阔走开了。
姜狸带树条参观了几顶帐篷,她睡觉的地方,还有黄金号的上甲板。
很多东西树条没有见过,想打翻,想撕开,看一眼姜狸,忍住了,经过炮管时破了功,树条挠了几下纹丝不动,更亢奋。
夕阳西下,天边烧开一朵红云。
姜狸对树条说:“我该走了,你也该走了,回去告诉族人,一年内不要靠近这里,会受伤的。”
树条:“没关系。”
姜狸看懂了她的肢体和表情,她实际在说;“受伤和死亡很正常,你们也会受伤和死亡,游戏就是这样子。”
蛮族的观念跟一般社会不一样,是姜狸无法完全理解的。
但姜狸笑了,尽量是微笑,配合表示高兴的手部动作,“是该这样。”
树条耸了耸肩。
目送树条游荡着消失于山野,姜狸回归队伍。
痛痛快快地洗个了澡,躺在软绵绵的床上,姜狸任凭医师检查和抹药,也任凭连云阔唠叨。
连云阔痛心疾首:“在战场上受伤是勋章,当野人受伤是愚蠢!要是让丰国的人知道,指不定怎么编排你,一代枭雌进次山,就被树枝插成串烧?”
姜狸:“哎呀,我没什么偶像包袱的。”
连云阔问:“你学会隐匿气息了吗?”
姜狸一拍脑袋:“哎呀,忘记了。”
连云阔:“要我将你擅离职守写进报告里吗?”
这倒是戳到命脉了,姜狸倒腾着爬起来,无比真挚地说:“正因为军队有连姨照看,我才会放心离开。如果没有连姨,只有我带队,肯定连小事都处理不好,就算我哪也不去,也无法短短时日挖出那么多矿石来。另外,这些天缺勤从年假里扣,我攒不少了。”
明知她说瞎话,连云阔偏偏很吃这一套,不自在地扭了扭头,说:“行吧,反正占领了彩云道,也该休息两天。”
东进千里,战火燎原,在抵达边境之前,姜狸确实没日没夜,但这种休闲方式也太耗费人。
姜狸乐呵呵地趴回去。
然而,该写的报告还是要写的,顶多美言两句,少提姜狸满身的伤。
……
京畿道,索州府。
施如矩觉得世界变成她不习惯的样子了。
她家住主城中央大街,虽不是天潢贵胄,也是书香门第,与大丰各个人物都攀得上关系,长辈出门绝对是前呼后拥。
自记事以来,施如矩每日过得都很规律。
卯时起床,梳洗打扮、晨昏定省,依次拜见列祖列宗、祖母父、母父。
辰时更衣,前往膳厅进餐。祖母会用瓜果行祭食之礼,施如矩一般吃一碗米粥、半碗汤羹。
早膳后,移步母亲的房间,这时父亲兄长已经出门上值,母亲负责教导几个孩子功课,包括不限于家训、圣贤书、诗词歌赋。
午间,在祖母父小憩前,施如矩会跟姐妹们在屋外问候,得到回应后再去用膳,午膳会丰富些,光是仆人上菜都要将近一个时辰。
午后母亲忙于家事或是接待客人,施如矩会在庭院赏赏花,有时姐妹会请友人来聊天。
申时回卧室,先练习刺绣,再精进琴艺。
等到父亲回来,家里人一起用晚膳。晚膳后她会跟着母亲诵经祈福。
戌时末回屋,简单梳洗后入睡。
多么井井有条的一天!
施如矩很早就看过《桥报》。这里是京畿道,有最深刻的学问,最新奇的物件,京城流行什么,没过几天就在索州也会流行开。
那是她前半生遇到最有意思的书,虽然薄薄几张说不上是书,但每篇文章都很有意思,而且消息很快,大公主受封的事居然比父亲知道得还快。
后来母亲听闻报纸都是邪说,不能看了,施如矩只好烧掉埋在后院。没过几天就有千鳞卫来打探有无私藏,她才知道《桥报》被朝廷打为异端。
施如矩本来觉得有点可惜,但见家中姐妹更加悲愤,心中的戚戚然占据上风。
原来纸面上的几段文字就能扰乱人心,朝廷此举颇有道理。
随后,男帝病重,太子监国,皇后垂帘听政。
某日,战火自西南起,姜狸的名字传遍天下。
施如矩感到惊恐,此等狂妄之徒居然曾在皇室之列,不会连累西陵公主吧?
幸好,西陵公主宅心仁厚的美名更胜从前。
某日午后消食散步,某个姐妹的友人带来一本精装大部头,名曰《幻生》。在姐妹们被故事吸引时,施如矩发现不妥。《幻生》似乎更离经叛道。
大丰在经历磨难,施如矩比以往更认真诵经祈福,希望世间秩序能够恢复如初。
朝廷禁了报纸,又自己印刷报纸,提倡女学。
母父让她别在家中待着,和姐妹一起出门上学堂。姐妹们本以为是和兄弟一样的学堂,其实不是,施如矩觉得女男分开也好。
施如矩学习很努力,希望将来能到皇后娘娘身边。
好景不长,北地生乱。
祖母父意志消沉不让小辈问候,父亲贬官,兄长入伍。
索州召集男子充实府兵,召集女子为军卖命,施如矩是士族,不必为此烦忧,但因父亲左迁,施家在索州的话语权下跌,无奈遣去部分家仆。
然后就是现在,北地人入侵。
施如矩不喜欢从北地来的人,她们总扑一身风沙,脏兮兮的,言行举止颇为粗野,难以沟通。
索州的秩序被北地人破坏殆尽。
就像食物添加了过多茱萸和桂皮一样,只会扰乱味觉,进而破坏思想。
她们有很多名字,施如矩斯文地叫北地人,别的姐妹叫黑甲兵。外头有人直接骂臭婆娘或是更恶俗的,施如矩听了直摇头。
黑甲兵用野蛮的邪术推倒高墙,捣乱名门望族的府邸,大肆搜捕高官,频繁变更坊市布局。
夫子被抓了,施如矩每日要上的学堂没了。母亲说正好,外面很乱,别出门。
诶,诶。
卯时起床,一天都不知道干什么好,三餐囫囵过去,祈福心也不定。
很乱,很乱。
姐妹的友人日日串门聊天,消息也是乱七八糟的。听说百姓并不抵触黑甲军;听说黑甲军对府兵赶尽杀绝,还会吃人;听说黑甲军对士族很残忍;听说黑甲军对士族还不错。
众说纷纭,对于外敌大家都心有戚戚。
朝廷给了大家希望。
先是听闻那位不幸落入姜狸手中的巡抚使夫人,好像叫王理理的,在朝廷的帮助下顺利出逃,已经逃到山南道的靖河府了,由于她身体虚弱不宜舟车劳顿,或许就在当地受封诰命,以表抗敌的决心。
之后就是中央军的到来,朝廷来讨回索州了。
士族大家有不少人脉,面对共同利益,组织起来是很快的,吆喝着就去冲击黑甲兵的新建筑新设施。
施如矩也跟着兄长去了,她问兄长:“为什么不直接攻击军营呢?”
兄长支支吾吾地说:“政府大院是那些臭婆娘的皇宫!”
臭婆娘?施如矩被亲哥如此粗俗的言论所震惊。
最终士族没有成功,连政府大院的门都进不去。兄长被抓了。
母亲哭,说黑甲兵还想要施家家宅,她要吊死在门前好送对方秽气。
城中大乱,家中大乱。
施如矩惊觉妹妹很支持黑甲兵,想到黑甲兵麾下做事,还感慨:“如果我能促成把这座宅子改成工人文化院,考核一定能加分吧?”
然而,妹妹实在太过年轻,又是女子,并不掌握家族资源,因此也无法支持黑甲军。一个兄长被抓,别的叔伯兄弟继续耀武扬威。
本来是早膳才吃的粥,现在成了一日三餐,厨娘对施如矩哭诉物价太贵,买不起肉。
荒唐,她家买不起肉,还有谁家买得起?
岂料当天整个厨房都不见了,院门紧闭,她们是翻墙跑的。外面那么多黑甲兵,施家无可奈何。
施如矩只能和母亲出门采购。
由于从前就没买过食材,所以施如矩也不清楚价格算贵还是便宜,不过母亲似乎很清楚,连连哀叹。
走过长街,施如矩惊讶地发现,昔日郡王府天翻地覆,门庭大开,挂上新的牌匾,“便民商市”。
典型的黑甲军风格,施如矩心生抵触,母亲却要进去瞧瞧。
就算不精通算术,也能立马发现里面的价格要便宜太多,还有许多没见过的商品。
啊,居然还有她没见过的新奇物件。
母亲手肘捅了捅她,“你是不是能听懂摊主说话?”
“北地方言吗?”施如矩没反应过来,那摊主又介绍了一遍,这回听清了,是幻语。
这个商市只能讲小说里胡编乱造的语言?好荒谬啊。
母亲今天就要买到东西,施如矩只能用极其稀薄的记忆应对,加上十分不优雅的手势,总算挑选完成。完事施如矩嘀咕,她是什么时候学会幻语的呢?明明只看过那书一遍。
施如矩敢保证老板绝对能正常说话,偏偏逗弄着她坚持只说幻语。
母亲居然就买了几个土疙瘩,看起来又丑又脏,付款时她拿出了很奇怪的铜币,不是大丰通宝。
施如矩惊讶地问:“这是什么?”
母亲说:“商市专用的钱币。”
“你怎么会有?”
“拿家里一套碗碟换的。”
家里的碗碟都是无瑕珍品,施如矩凑到母亲荷包看了看,只有可怜的十来个铜钱,怒道:“她们太黑心了!怎么就给这么点!”
母亲拉住她,双鬓满是华发,“别去,她们收任何碗碟都是按件计价,没办法的。”
不过卖的时候,定价肯定有高有低。
望着母亲疲劳的双眼,施如矩泄气了,两人沉默地在行走在林罗满目的商品之间。
渐渐的,施如矩发现商市所有招牌、告示全是幻语。
顾客私下说大丰话,购物时被迫说幻语,因为这是商市的指定语言。
同一个空间内,同时出现两种不同体系的文字,她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
某种隔离在生成,或者说已经存在。
有些东西被折叠起来了。
陌生的零钱被她握在手中,硌着掌心。
施如矩过去的生活,她所熟悉的一切,从此折叠,再不会继续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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