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306 节

第306章 破盾:可破盾者,并非只有矛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8,082 字

  被打压了,该怎么办才好呢?

  回到从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不说任何不该说的话,不做任何不该做的事?

  但在座女子已经知道,这个“不该”的定义十分模糊,就算今日因为没夸兴平公主而躲过一劫,明日也会因为没夸父亲、兄长、丈夫一句而被上纲上线。

  她们上课,学过一条残忍的规律——只要表现出一点退让,属于自己的边界就会越缩越小。

  同样,如果往前一步是深渊,没有人会希望刚长出的爪牙被一一剪去。

  同学们都不再嬉笑。

  察觉同桌低落的情绪,甘小灯拍了拍她背以资鼓励,抬起眼望向讲台。

  棠焕新翻开的一页非常醒目。

  加大加粗的朱红笔迹书写在浅黄的纸面上,红得刺眼,像是警告也像是纲领。

  甘小灯看得似懂非懂。

  “迂回不妥协。”棠焕念出讲义上的字。

  “其实,官府没有命令禁止民间议论兴平公主及其背后的叛军——士大夫们甚至发表揭帖,正儿八经地分析‘为父无德,子可以不孝’这句话的正或反。我们已经面临和即将面临的打压并不全来自于朝廷和官府,而在于身边的每一个男子,以及偏帮偏信的男性官差。”棠焕如此说道。

  那些揭帖就挂在学院路的布告栏上,在附近打工的同学都见过,不过往往她们想仔细看一眼,就会被小厮赶走。

  棠焕:“迂回,指的是为避免风险,禁止男子加入姐妹的交流,也不必与男子们浪费口舌,若是有男子想挑拨、分化我们,没有必要直接回应,直接暴露对方的错处就行。”

  举个例子,如果有男工骂女工们抱团,女工则曝光男工偷窃东家钱财、背刺兄弟等行为,让对方的污点盖过对方的声音。

  对男子来说,这种错处是很好找的。

  棠焕:“说白了,打压女子是靠男人之间的心照不宣,固然这种窒息的氛围无孔不入,然而男人社会内部更是等级分明,相互敌视,我们只要将遭遇的质疑转化为男子之间的矛盾,便可卸掉大部分麻烦。”

  “不妥协,则是在钱和权上锱铢必较,更不能把一个铜板交给旁人,不要理会任何一种给大丰军队的捐献。从现在开始,你们赚来的每一分钱都是用来保命的。”

  课堂上,同学们沉吟、思考,或感慨或紧张,还有隐隐的兴奋。

  没有什么比过去的日子更难。

  “我们正处于战场之上,你我皆是战士。”棠焕朗声道。

  瞬间,课堂爆发雷鸣般的掌声,同桌更是鼓掌到最后一刻。反倒甘小灯迟疑着感到愕然,她是战士吗?

  因为兼职很赚钱,搬新家之后,不少男同僚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甘小灯,她也不会主动挑起正面冲突。

  因为一旦有冲突,她只有一张嘴,根本说不过十几号男同僚,男上司也不会公平处理争端。

  她只能在深夜里蛰伏,或者说苟着。

  察觉甘小灯散发的哀伤,同桌侧过身握了握她放在桌面的手。

  台上的棠焕老师似乎也感觉到少数人的微妙情绪,点了点下颌,示意大家安静,随手又翻开一张讲义。

  这次既不是纲领也不是举例,而是各个科目的进步表。

  算术、工程、地质、天文等理科。

  文学、幻语、传播、写作等文科。

  在座挨挨挤挤的约一百名学生,几乎所有名字都在表格里。羊角灯的光芒明亮而璀璨,照亮一张张吃惊的脸。

  甘小灯仰起头,看到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文学鉴赏”和“幻语”两个科目的前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挺直了胸膛。

  她比旁人更早拥有阅读的习惯,又因兼职的缘故经常使用幻语,这两科成绩优异实在合情合理。

  同桌也在“地质勘探”和“天文”里自己的名字。两人相视一笑。

  棠焕向来不说大话,最习惯用数据来让表述更确凿,她柔声道:“老师见过很多世家里的书生,也教过大家很长时间,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同学们比那些三岁开始念经的男子要聪明得多。”

  学生们无论多么忙碌,都会抽出时间来上课、喜欢来上课的原因,就在于每一名老师都会夸她们聪明,这是在别的地方很难获得的。

  其中,棠焕老师的夸赞角度最多。

  “你们是全京城最善于观察和思考的人,一定可以让事件的发展导向最有利于自己的结果。”棠焕笑道。

  “记住,可破盾者,并非只有矛。”

  这话发人深省,甘小灯还在消化,马上听到一段总结陈词。

  棠焕:“敌人更变本加厉地打压,是因为敌人过得更难。所以我们不用害怕,也不要灰心,难捱的日子很快就会过去,我们终将胜利。”

  ……

  放学路上,甘小灯走走停停。

  棠焕老师说得很夸张的样子,然而在甘小灯的视角里,暂时还没遇到变本加厉的打压——她肩上的压力一直都很大。

  而且,老师所说的,“撑过一段日子就好”,是什么意思?

  钟楼再次响起,昭示紧迫的时间。

  甘小灯抖擞精神,怕拍脸颊,快步奔回家。

  临近家门,竟是听到几声低低的啜泣。

  甘小灯心中一惊,连忙推开木门,“娘,你怎么了!”

  明珠大娘就在院子里站着,虽蹙着眉头,但并没有哭。

  在她身后,一个年轻女子蹲坐着,双手捂着脸,泪珠从指缝淅沥沥渗出,像是被抢了五十贯钱一样悲伤。

  甘小灯瞥一眼院中多出的陌生人,瞥一眼娘亲,“这是?”

  “我们的租客。”明珠大娘把咋咋呼呼的女儿拉到一边,解释情况,“甜水巷的房子突然被收回,她不但丢了不少行李,还无处可去,只能来找我。”

  甘小灯顿时变了脸色:“府衙要收回?”

  她们那套老房子名义上是官府的,所以搬家之后也没有卖掉,而是租了出去。甘小灯还特意打听过,别的同僚攒钱买了新屋也会这么干,从来没有遇到麻烦。

  甘小灯立马想到,被针对了。

  明珠大娘可怜地看了一眼租客,低声说:“当日就搬进去新人,一点余地都没有,我收了半年租金,得给她找个落脚地,我寻思着,把你隔壁屋头打扫打扫,让她先住着。”

  甘小灯瘪起嘴,她不是很愿意让陌生人住进自己家。

  其实明珠大娘也不是特别乐意,但最近她那份说书的兼职订单剧减,收入一下子少了许多。江老板说要避避风头。

  明珠大娘不知道要避什么风头,但很清楚物价日日走高,银子得省着点花。

  租客哭完了,擦了擦泪痕,望向房东和房东女儿。她也更喜欢独居,而且打工的地方离甜水巷很近,离这里略远。

  住了几十年的老房子有感情,甘小灯当即说:“我去衙门找人问问。”

  说罢,甘小灯火急火燎回屋,换好吏服,提上官灯,挂好梆子,又火急火燎地出门。

  然后,甘小灯被告知她被解雇了。

  “本来就看你死了老爹可怜才给你留着岗,如今你也不缺钱嘛。”男上司抖着腿和下属兄弟打牌,看都不看她一眼。

  甘小灯气得发抖。

  昔日同僚吐了瓜子皮,起身来抢夺跟了她好多年的桑皮官灯,还想脱她吏服。

  既然不能再继续在这里差,也没什么可服软的,甘小灯喝退众男,举起梆子一个个敲过去,在对方反应过来去拿官棍前,一溜烟跑走。

  第一次看到甘小灯打人,男上司以为她受到刺激突然疯了,也不敢叫人去追。

  翌日清晨,趁没人注意,甘小灯把吏服和梆子放到府衙门前。

  冷静下来之后,甘小灯意识到自己陷入何种悲惨境地——失去主业,写夜间报告的副业也岌岌可危。

  灰心丧气回到家,娘亲不在,院子里哀嚎的人居然又多一个。

  这回倒是熟人,她们的邻居大方。

  “天杀的丁老八拖欠我三个月工钱!”

  大方抱着租客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妹妹小方捏着帕子在旁边擦。

  “啊啊啊我要把他宰了!”大方抄起柴刀往外跑,迎面撞上门口的甘小灯,“走,一起。”

  甘小灯连忙拉着她:“使不得,使不得。”

  小方也劝:“是啊姐,咱家可就这么一把柴刀了,要是折了拿什么劈柴。”

  大方脚步一顿。

  甘小灯:“昨天不都上过课吗?怎么还这么冲动,先把刀放下。”

  大方不忿地叉腰,像河豚一样鼓起腮帮子。甘小灯当然明白,同是天涯沦落人,大家都被炒了鱿鱼。

  这年头没有劳什子劳动法,遭遇无故解聘,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工钱要追讨,可日子还得过。

  甘小灯劝道:“要不,咱们写写简历,到徐娘子那碰碰运气?”

  是个人都想到徐娘雅铺工作,奈何人家要求很高,大方毫不客气地问:“你学过奢物鉴赏吗?通过销售资格考核了吗?”

  甘小灯摇摇头。

  “那不就得了。”大方一把子揽过她的肩,“过去你怎么教我们的?不能受气,有气不撒是笨蛋,怎么现在怂了。“

  甘小灯被撞得快散架,连连否认,斜眼偷看不远处无奈挤挤眼的小方。

  瞧她姐大方这般火爆的脾气,很难和之前在方家受苦受气的形象重合。

  一个月前,大方还和大多数年轻工友一样,赚钱的目标是给自己“赎身”——让母父长辈知道,比起嫁人换彩礼,她能给带来更大收益。

  大方一人打三份工,往家里送的钱比几个哥哥弟弟合在一起还丰厚。

  然而这不过饮鸩止渴,有毒的家庭永远会认为女儿的供养理所应当。

  甘小灯劝了很久,才让大方下定决心,和家里大闹一场,工钱自己存着。

  这一闹不得了,从那之后,大方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整个人都支棱了起来,在家里俨然是一顶一的刺头,没人敢惹。

  甘小灯知道她心思。

  虽然家里人不敢惹她,但又想打小方的主意。大方要工作,不能时时顾及,最近计划着搬到外面住。

  放在从前,这是极难的事——房产只能被户主购入,而京城的户主只能是成年男子。

  人一支棱起来就会走运。

  去年城南少府局大爆炸,造成大量百姓流离失所,西陵公主仁善,在城西圈了一片地盖起大杂院,让那些失去父亲、兄弟和丈夫的女子住了进去。

  同时,京中户籍乱着,户部的流程走得很慢,未能分出时间重新厘清。

  如此一来,大方想带着小方搬出来,是非常有机会的。

  这一笔工钱尤为要紧。

  院子里,大方一手拎着豁口柴刀,一手摇动甘小灯的意志:“你可得帮帮我。”

  昨天今天,甘小灯也受了不少气,正愁没地撒出去,便问:“你已经有办法了?”

  闻言,大方神秘一笑:“昨儿老师不是讲了吗,拐个弯就行。”

  “你是说迂回作战?”甘小灯快速瞟一眼柴刀,好奇问:“怎么个迂回法?”

  大方得意地挑挑眉,哼哼道:“跟我走,马上你就知道了。”

  ……

  千里之外,晨光轻盈地降临在梢。

  树下蹲着俩人。

  姜狸背靠岩石,吧唧吧唧地啃野果,还不知道自己在京城掀起了怎样的风波。

  白令则蹲在对面,她不喜欢过酸的果子,正两眼空空地嚼食胡饼。

  这三天,对她来说过于刺激了。

  从离开浔州那一日起,身后就没缺过追兵,好不容易甩开一批,又来一批,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姜狸的枪只有十二发子弹,加上备用弹匣二十四发,第一天就消耗殆尽。途中她们又遇到一回吉祥侠盗团,对方顺手拦了拦,这才躲过一劫。

  白令嘴里这块胡饼,还是吉祥娘娘们赏的。

  不过眼下……白令眼神聚焦,瞄准低着头的姜狸。

  她最关心的还是姜狸的心理健康。

  据她观察,只要一逮到空隙,姜狸就会将她娘亲的信翻来覆去地看,保守估计至少几百遍。

  譬如现在,吃着早餐都信不离手。

  诶,也是。

  兜兜转转费了那么多力气,有关生母的线索只找到这么一封久远的信,是要时常怀念。

  可现在是什么时候,作为我方唯一战力,决不能陷入悲痛。

  怕姜狸不开心,陷入死胡同,白令快速吃完饼子,屁股往前挪了挪,叽里咕噜地侃大山。

  姜狸已经很习惯她的话痨属性,虚虚地应和着,精力还集中在信纸上。

  白令:“钱家人真厉害啊,那么会做生意,我这双袜子随便买的,居然也是钱家的产品。”

  “嗯嗯。”姜狸手里的信纸又翻过一页。

  “她们感情可真好,听说外地的钱家人就算再远再忙,都得回家过年。”白令话匣子打开,又往前移了些,“而且当初定下钱贺年当下一任家主时,其她人都没有反对,就算亲生都没这么亲的。”

  姜狸茫然:“什么?”

  “啊,你不知道吗?”白令很讶异,“钱家几姐妹都不是亲生,而是钱老收养的呀,这个一看钱贺年就知道了吧。”

  姜狸露出更茫然的表情。

  白令:“年月日是一组,春夏秋冬是一组,所以名字才和年龄齿序对不上嘛。”

  姜狸瞥她:“你在钱家混得不错嘛,都聊这么深入。”

  “打扫卫生的阿姨主动和我唠的,这又不是秘密,在钱家众所周知。”白令啧啧,“你也太不关心朋友了。”

  姜狸沉默,她完全没问过。

  回去之后再写信给钱贺年问问吧。

  见她的视线终于肯离开信纸,白令不由得探头:“这几天你都在研究啥呢?就几张信纸,你都看过好多回了。”

  姜狸把信递给她:“没啥,怕丢了,先把内容背下来。”

  虽然只找到一封家书,但对姜狸来说挺有用的,这是原主母亲在这世间唯一留下的痕迹。

  有了这封信,她不再是纯妃,不再是一个似有若无的符号,而拥有了更立体饱满的形象。

  白应德是好动的、慷慨的、对一切事物都怀有探索欲的浪漫少年,再逼仄昏暗的绣楼都无改其底色。

  信中有几处形容让姜狸较为在意。

  姜狸:“这里,她很喜欢春雨和雨后长出来的新竹子,会采摘一些带着,还会学着削竹篾。”

  白令也看到这段,字里行间带着股兴奋劲儿,跟春游似的。

  姜狸:“还有这里,她还喜欢摸送行的马,还给自己的马织了件毯子……她还很爱跟人学。”

  白令:“怎么了吗?她第一次出远门,这样很正常吧?”

  “正常是正常……”

  姜狸看问题的角度不太一样。

  马有马鬃,鬃毛、竹子都可以用来制制作弓箭和弓|弩。

  姜狸一直很奇怪,当初原身刺杀质子的那把弩是哪来的。

  最开始以为,她争取到出宫令牌,在外面买的,但后来很快姜狸发现没有路子的普通人很难在城里弄到箭和弩。

  何况原身并没有出过宫,所以那弩是宫里本来就有的。

  姜狸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发现原主执行过刺杀且被不幸反杀,过程中只找到一根短箭,一些延时装置,并没有找到弩。弩大概率是被质子一方销毁了。

  如果姜狸看到弩的本尊,一定第一时间能察觉,这弩并非出自专业匠人之手。

  姜狸说:“我娘可能,在宫里放了一把弩,打算用来刺杀男帝。”

  白令吓了一跳,嘴里喃喃:“她,她,学得挺快,但你们皇宫这么容易携带武器进去的吗?”

  姜狸:“我娘有钱,非常有钱。”

  想想白家老宅的规模,白令闭上了嘴。

  姜狸有旁证。

  白应德初入宫时,是一掷千金的豪迈形象,说明她的随行财物非常丰厚,贿赂几个侍卫,让她把制作武器的材料混入行李,不难。

  竹子、马鬃之类的材料,可以用作很多种冷兵器的原料,但看姜狸这么笃定有一把弩,想必是知道些什么。

  白令干脆问:“为什么她没用上呢?”

  姜狸顿了顿,眉头皱起又松开,过了许久才回答:“大概是因为我吧。”

  弩多方便,白令不认为怀孕了就没法完成发射,然而看姜狸塌下去的肩膀,还是闭上了嘴。

  “有的人会把自己困入茧里。”

  白应德出身桑蚕大户,姜狸以此比喻。

  宫中日子很无聊,日子像丝一般缠绕,裹了一层又一层,永无断绝,最终形成密不透风的茧。

  茧里的蚕以为总有一天可以破茧成蝶,其实下一步就会被扔进热水里煮熟。

  “从小住在绣楼,她的身体应该不好,怀孕和分娩都会很痛苦。”姜狸说。

  突然,白令也想到什么,声调陡然拉高:“这把弩是送给你的礼物。”

  “啊?”姜狸没反应过来。

  白令:“大姨一定是意识到自己身体不好,生产又要走鬼门关,凶多吉少,所以想留下点什么给女儿。”

  没有比母亲亲手做的武器更酷的礼物了。

  虽然还有很多细节需要推敲,但姜狸认为白令所言很有道理。

  自知无法破开茧的束缚,更不愿肚子里的孩子重蹈覆辙。

  白应德送给女儿一个破茧的机会。

  ……

  奉北道,奉州。

  柳晚青登上城墙的时候,汤齐刚好也在,听到脚步声回过头看她。

  “来啦?”汤齐笑着说,“这边墙体已经修好了,我检查完毕,该你签字。”

  奉州曾被安王占领,城墙有多处垮塌,后来百姓囫囵修了一段土围子墙,几乎没有防御力。伏积石带着人重新修葺,其余墙体也做了巩固。

  检查过新城墙内外,确认质量没有问题,柳晚青在单子上签了名。小兵敬过礼,抱着文件飞快跑远。

  柳晚青忍俊不禁,与汤齐一道走到垛口,凛凛东风灌了满袖。

  两人同时眺望奉州。

  房屋和树木被晨曦轻柔地笼罩着,像覆了一层浅金色的雾,安静而隽永。

  她们对视一眼,复而重新望远,彼此都在感慨,这份安静十分难得。

  奉州的治理没有想象中容易。

  当日她们进城时,奉州百姓已是绷紧最后一根弦,随着那户曹男官的轻蔑之举,最后一根线瞬间断裂。

  之后便是暴动、狂欢、火情、抢掠、杀人……纵使是面黄肌瘦的贫民,也能爆发出骇人听闻的恶意。

  恶意。

  除了打击曾欺压黎民的官员,不少人,不少男人,还企图将罪恶的手伸向同一战壕内的女子。

  好在那时伏积石已经领着大部队进城,汤齐等智囊团也很快赶到。

  她们花了三天时间惩治浑水摸鱼的男子,监狱关不了那么多,大部分直接杀了,给新兵练手。

  此举引起群众极大的不满。

  除了因乱象而产生的复仇者,很少人能接受前一秒还是同一阵营的伙伴,下一秒就被士兵拉去枪毙。

  士兵穿着统一的盔甲,看上去与黎民泾渭分明。越是直观,越能挑起争端。

  旧的势力土崩瓦解,新的势力争夺上台的权利。亲如一家的鱼水情,瞬间势同水火。

  那日十分凶险,官民之间的矛盾,即将演变成柳家军与暴民之间的矛盾。

  那日中午,烈阳灼目,一个老妇人敲着破碗,嘴里念:“愚者多,醒者少,恩恩怨怨何时了……”

  那日傍晚,残阳如血,柳晚青站上城墙最高点,像披了一件红色的斗篷。

  “姐妹们。”

  汤齐记得她是这么开头的。

  “我们刚刚取得一项伟大的胜利,难道要被这些暴力分子拖回从前的苦日子吗?”柳晚青雌厚的声音随风飘得很远。

  在她脚下,一排犯事的男人屈身跪在地面。

  人群骇然,不敢高视。

  一个女人站了出来,愤怒地指着犯人中的一个,喊道:“就是这个畜生!我在前面撕狗官,牠在后面想对我女儿下手!幸好兵姐们及时赶到,不然让我怎么活!”

  人们纷纷看过去,那犯人明显瑟缩了下,没有冤枉。

  女人鼻梁横着一道血污,使得眼神更加凶猛,她步步逼近,沙哑的声音不断扩散:“如此欺软怕硬的鼠辈,与那些狗官有什么差别,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说罢,女人猛地冲上前,伸出双臂就要撕吧殴打犯人,一旁看守的兵姐阻拦,她还想去抽人家腰间的大刀来砍。

  “使不得。”士兵严肃地说,“我们的刀磨得很锋利的,一刀下去死得太快。”

  女人:“什么?”

  回答她的,是高处的柳晚青,“我们为复仇者提供合理有序的方法。”

  女人迟疑着转向一边——两位士兵捧着托盘,似乎等候多时。

  托盘里是各种刑具,女人只能认出一两种,大部分光靠造型猜不出用途。

  士兵很贴心地逐一介绍,为了更好理解,还在跪地男人身上比划演示,吓得后者不断求饶。

  男人的话不能信,女人没有理会嘶声裂肺的“下次不敢”,全神贯注地看那几样最特别的刑具。

  身后是熙熙攘攘的群众,陆陆续续有人站了出来,怒发冲冠地盯着其余犯人,那里有她们的复仇对象。

  女人拿起一个黄铜器具,小心翼翼地问:“我来?在这里吗?”

  士兵面色不改:“本来复仇应该由本人来进行,不过鉴于你女儿年纪太小,由母亲来执行也一样。”

  柳晚青:“相信你女儿知道你保护了她,母女关系会更融洽的。”

  闻言,女人不再犹豫,抓起男人的肩,将其翻倒在地,举起黄铜刑具往下砸。

  围观人群下意识捂住双眼。

  这场面威慑力极大,效果也斐然,一直到现在,奉州城都没有新的犯罪发生。

  汤齐在报告中指出,这是以民治民。

  今日柳晚青再次登高,心境全然不同,她指着眼前平整的土地,对汤齐发出感慨。

  “启运城全是山地,适合种果树多过小麦,好在奉州取得不难,我们一下子收获这么多耕地,正好抓紧春耕。”柳晚青难得兴奋,她每天都在头疼怎么养这两万兵。

  现在就很好,城里恢复成井然有序的状态,田地也有人耕作。

  汤齐笑她:“你现在像个农民,不像将军。”

  正说着,有小兵顺着台阶上来,向柳晚青报告:“很多百姓提出希望能加入柳家军。”

  柳晚青接过文件查看,是百姓自愿入伍的报名信,光签名就有好几页。

  报名者除了女人,也有男人——在乱象中被兄弟背刺急需复仇的男人比比皆是。

  柳晚青说:“要见血,先流血。身体没有每个月排出血液的人,当不成士兵。”

  小兵点头,又问:“那符合标准的人呢?”

  柳晚青:“这事交给绯桃去做,叫她带着合格者先参加一段体能训练,能捱下来的,再谈参军。”

  小兵如风似火地走了,紧接着又来一名小兵,步伐更急匆匆。

  “报——是京城的消息!”这位小兵差点一踉跄,头盔都歪了。

  柳晚青蹙眉:“军容!注意脚下。”

  汤齐:“如此着急,是关于公主的事?”

  小兵怕话说不明白,先把手中的朝廷邸报交给两人。现在的奉州当然不会收到朝廷发来的消息,但她们可以从附近驿站截获。

  邸报消息很简单,姜狸被朝廷通缉。

  柳晚青知道姜狸已经成功攻下桐州,对朝廷发布通缉令没有感到意外,让她惊讶的是,居然是姜狸本人自曝身份的。

  不过,很符合姜狸的性格。

  柳晚青大笑一声,扬手将邸报抛给一旁好奇的汤齐,大步流星地走下城楼,收拾心情准备开会去。

  消耗与补充,前方与后方。

  在迎接更大的战争之前,柳晚青得将战争的规律研究透了。

  ————————

  这章甘小灯还有一段没写完,明天一定!感谢在2024-05-0523:59:51~2024-05-0823:48: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泡泡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w、骟心大发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自鱼50瓶;没有猫地球转得了吗、Sy羽、泡泡10瓶;骟骟你的6瓶;该出手时就出手5瓶;旧时月、756池范2瓶;57465052、青桑、婋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