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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7 节

第277章 一条心:也不一定要解决什么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8,446 字

  对于鹿行雁的突然出现,船上人虽惊讶却不惶惑。

  毕竟医师们是带着任务来的,来之前不知道姜狸能拉来多少人,但都清楚鹿行雁的存在。

  经过姜狸的一番介绍,甚至船长带头起哄,热烈庆祝她当上了武林盟主。

  就好像鹿行雁刚刚荣获升迁一样。

  掌声平息,鹿行雁被哄得纵身一跃,稳稳落到地面,医师们却转身去忙了。

  “没事不要上桅杆,很危险的。”大副说。

  鹿行雁笑道:“没事,我摔不着。”

  大副:“对我们的桅杆很危险,请不要胡乱攀爬。”

  另一边,邀请南域部队上船的话喊出去后,姜狸不得不回头关注医师们的心情。

  应该先和她们说一声的。

  医师们都没有下船,不知是不是对凶神恶煞的武林人士心生怯意?

  诚然,流云和医师之所以开船来海边,就是为了接走南域部队,但突然让两个群体住在一起,姜狸蓦地担忧会徒增矛盾。

  就算不提大丰与南域的文化差异,医师们和武林人士之间生活习性也是天差地别。

  姜狸熟悉医师。

  由于责任大任务重,医师们的日常节奏很快,时常边工作边进修。

  花妩就是典型的例子,她兢兢业业,身体力行地实践各项规定,对疏漏严防死守,是所有医师的榜样。

  姜狸也熟悉武林人。

  武林人士天性烂漫、不拘小节,平生爱好大于目标,除了打架的输赢,其它一律不在意。

  一方循规蹈矩,一方好勇斗狠。

  姜狸怕医师文弱,招架不住。

  眼下,医师们正各司其职,有的在检修保养,有的围着水文图开小会,有的忙于烹饪大锅饭。

  看上去井然有序,岁月静好。

  被姜狸的邀请声吸引,另有不少医师聚集到船舷处,望向沙滩。

  “好多人过来了,快去放哨船和绳梯!”

  “哨船不够……让她们慢点,分批来啊。”

  “她们会飞耶。”

  “三队去把客舱打开,一队下去接应,六队拿齐医疗箱,注意要统一管理她们的武器,五队把食堂空出来,快快快。”还是大副冷静地安排一切。

  一声令下,大家都忙碌起来。

  管理南域人的武器?

  姜狸很好奇医师们要如何做到。

  流云看出姜狸的担忧,揽住她的肩,说:“不要小瞧医师们,这一船人也是突然东拼西凑到一块的,不也配合得很默契?”

  在公主麾下做事,就没有工作调动不频繁的,尤其是医师岗,每天要见形形色色的病人,适应力都很好。

  大副闻言,也向姜狸介绍,一队有好几个医师从前是干屠宰的,现在成了首屈一指的外科主任。

  大副:“不拿屠刀拿手术刀,光是笑笑,每天都能吓晕两名病人,麻醉剂都省了。”

  登船口全数开启,新的乘客陆陆续续登录。

  已近傍晚,大海吞没烈阳,海风逐渐接近冰凉。

  刚在水里疯玩过的南域人,赤条条地出现在甲板,全身都在滴水——她们想看船就来了,完全没有意识到衣服鞋袜、全身家当落在海滩。

  墨红卓好点,没忘记着大刀,顺利通过第一道关卡。

  医师对后面的人微笑:“忘记武器的请回去拿,从那边下,会有专人带着。”

  她们的情报工作很到位,深知南域一人一武器,不容随便糊弄。

  本以为要起冲突,结果后面那人一愣,小声嘟囔着从另一边绳梯下去了。

  哨船一批批往返。

  姜狸撑着脑袋,看一个个好勇斗狠的南域人披上医师提供的干燥衣物,拿好登记证和客舱号,排着队前往食堂。

  服帖得不像话。

  似乎无论在哪里,医师都具有某种神奇魔力,能让所有人一秒听话。

  纵使一脸不情不愿,但在医师的温柔警告下,南域高手们还真都交出了武器,并且任由医师们检查身体。

  鹿行雁一看没她什么事,找了个风水宝地睡觉。

  姜狸被眼前情景感动得想鼓掌。

  要知道过去这段日子,无论是姜狸还是鹿行雁,都被这群人闹得够呛。

  如果说鹿行雁压制别人纯靠个人武力和武林盟主的名号,那么医师能让武林高手乖乖听话,是依靠群体共同营造出来的有序氛围。

  有序会吸纳无序。

  大副相当有接待经验,她甚至能说出一口地道的南域口音,面对将近两米高的新乘客,丝毫不怯场:“写好了,确认下刀身标签……这些信息回登记在这本册子上,检查过没问题的话,明日就会归还。”

  南域部队的人数比医师们预估的要多一些,不过客舱很富裕,全住下都绰绰有余。

  整个登船过程没有出任何岔子,在一个时辰内吸纳完毕。

  除了武器库和淡水舱,船上所有舱室都对她们开放。

  食堂是最宽裕的室内空间。

  一排排餐桌椅整齐排列,以防风浪,桌脚都固定在地面。正前方镶着一大块橡皮板,方便随时在这里开作战会议。侧面摆放一张几乎贯通整个食堂的长桌,上面摆着大锅菜肴和一叠叠餐盘,厨师手拿长勺站在后头。

  姜狸反应很快,一个箭步排到前面。

  新乘客们在这里接受简单的体检,喝一口防寒防晕船的姜汤,并享用热腾腾的晚餐。

  菜谱很家常,鸡丝粥、大麦饼、猪肉白菜馅的锅贴。

  随着最后一人放下餐盘,室内的喧哗声很快消退。

  姜狸的耳朵很久没有遇到过如此安静的时刻。

  空气中只剩下咀嚼的声音。

  因为赶路,以及没几个人会做饭,这群南域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吃进过热食。

  姜狸本以为她们对食物毫无在意,因为哪怕吃十天干粮,她们依旧精神饱满,撸起袖子就打。

  现在看来,她们是根本就没吃过精心调味的菜式。

  姜狸有点好奇那日武林晚宴都有什么菜了。

  她悄悄问鹿行雁。

  “大碗酒,大碗肉。”吃遍大丰的鹿行雁给出客观评价,“就是把肉随便弄熟,因为味道不怎么样,所以要喝酒来掩盖。”

  姜狸:“对哦,你们不通商,没什么香料可以用。”

  好可惜,明明靠着海。

  鹿行雁:“没办法,南域各个山头各自为政,相互戒备,莫说通商了,就连语言和规矩都不太一样。也就因为武林大比才聚到一块,要在其余年份,你还不一定能这么快召集到这群人。”

  另一边,见多识广的大副有些被吓到,起身去找船长重新申请下一次靠岸的采购预算。。

  加餐再加餐,南域人有种要把船底吃空的气势。

  幸好物资管够,后厨紧急开工了两回,杀了鸡鸭鹅,起锅热油,又给大伙添了几道硬菜。

  璀璨晚霞灌入舷窗,散落在餐桌表面,让鸡排的芳香更加浓郁了。

  南域人肉眼可见地臣服。

  鹿行雁:“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很想打一架。”

  姜狸:“吃饭吧,以后你会习惯的。”

  吃饱喝足后,室内逐渐生出赞叹人语,南域人拍着滚圆的肚皮,畅想乘船出海的壮景。

  然而没有惬意多久,她们就迎来自己的职业生涯的揭幕。

  医师们派给她们每人一本手册,正是那本船工速成指南。

  墨红卓:“嗯?我们来开船?”

  “我们有自己的事业,不能总待在船上。”大副、一级情报专家、灵洲锦田医馆护理科主任,以及医疗撰稿人站在白板前,如此说道。

  她一人便吸引全场目光。

  “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手册都写得十分详细,有看不懂的同学也没关系,未来三天,我们都会在食堂开设课程,课程表就贴在大门。各位,现在可以选一个心仪的岗位了。”大副若无其事地瞥一眼姜狸,接着说,“在招纳到全职水手之前,这份工作需要大家共同承担。”

  读书令人头疼,工作使人全身都疼。

  被除去武器的南域人眼冒金星地翻动手册。

  好在细分下来,每项工作都不算复杂,大多数人懒得选,干脆接受调剂,等待师傅来挑人。

  这个结果让船长颇为满意。

  流云揪着耳垂,不好意思地瞥一眼姜狸。

  医师都是借调来的,除了船长和船医,其她人都会逐步回归各自岗位。

  姜狸成为了临时参谋长。

  医师们很有仪式感,居然给每个岗位都做了个名牌。

  “人太多,不可能一个个去记名字,叫错了既耽误事又伤感情,这样最合适。”大副将淡蓝色的名牌别到姜狸的左襟。

  姜狸低头瞄到写有“大副”的名牌,问:“你真名叫什么?”

  大副顿了顿,回答:“孟临渊。”

  “哦哦,好名字。”姜狸摸着胸前崭新的名牌,反应了一会儿,抬头道:“孟临渊?你不是应该在苗坪县吗?”

  大副孟临渊微微直起身子,缓缓点了点头。

  她中等身材,五官也很淡,疏眉棕瞳,有一张颇为大众的脸,若不是特意去记,很难从人群里将她摘出来。

  是天生适合当间谍的料。

  姜狸没正式见过她,但在京城时,看过不少有关她的报告。

  孟临渊是少数没有进入医馆封闭学习,却成为一名情报人员的人。

  她履历丰富。

  十岁之后就跟着母亲给跳大神,从乡村跳到达官贵人的宅院,装神弄鬼、驱魔辟邪样样拿手。

  后来听说卖《桥报》赚钱,她便积极参与,顺便也跟着看报,没多久就被花妩收编。

  孟临渊的第一个任务就是渗透。

  她化名“茹娘”,进入翰林学士文府当差,成功策反府上长女文流火。后来文翰林因言获罪,被贬到彩云道苗坪县当县令,孟临渊也跟着全府一起搬迁。

  姜狸记得,她还亲自给孟临渊布置过“唱衰文县令”的任务。

  姜狸最后一次收到苗坪县的情报,是文流火全权掌握县衙,成功对外压下起义军的消息。

  孟临渊:“文家小姐已经可以独立收发情报,与京城沟通,不必通过我这个中间人。”

  姜狸:“你跟着文流火很久,如今她那边盘子铺得很大,很缺左右手,没理由再让你当侍女。”

  文流火掌握的是实权,已经将她爹踩在脚下,在发号施令这块不必隐藏自己,更不会亏待身边人。

  “留在苗坪县工作,当然很稳定,而且待遇很好。”孟临渊数着盘子里的名牌,笑了笑,“然而,既然渗透工作已圆满完成,我当然要去更缺人的岗位。”

  自苗坪县后,她还调任过两州三县,帮忙建设过五家医馆。

  孟临渊:“这回上船,也是因为你们会与苗坪县接触,有我会更顺利些。”

  孟临渊周身散发着一种冷酷的温情。

  姜狸无言以对。

  隔壁桌子有南域人决定好工种了,孟临渊没有过多停留,拿起名牌托盘就往那去。

  姜狸盯着她的身影半天,才发出感慨:“医师确实是适应力很好的工种啊。”

  ……

  在南域人紧锣密鼓特训期间,临时参谋长姜狸也没闲着。

  就航线与登陆地点,她与船上高层开了好几场大会。

  无疑,姜狸的最终目的地是桐州。

  她千辛万苦拉来南域的高手,就是为了能够通过闪电战,将桐州收入囊中。

  “这与我们去过的航线有所不同。”船长是靖河府人,从下水那日起就在船上,“我们从山南道洛河出发,在涧南道和彩云道的交界驶入洙水河,最后抵达出海口,沿着海岸到南域的海滩。”

  船长伸出一根长棍,指着水文图上的河流。

  “如果要去彩云道桐州,前半段路程不变,依旧走洙水,但后半段得走洙水的支流,渚沙河,这条河流经桐州的西部。”

  长棍指向的线条由粗便细,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渚为水中小洲,渚沙河这名字一听就浅。

  不同于平底沙船,她们所搭乘的这艘福船剖面状如倒锥,吃水很深。

  流云:“我们只走过大江大河,还没尝试过细小支流,根据那里医馆监测到的情况,近三个月都没有大型船只通航渚沙河。”

  船长语气不安:“若是搁浅很麻烦,要么把船开到洙水西边,再让高手们登陆夜袭,不过这会带来被桐州哨兵发现的风险。”

  千名满脸凶恶的陌生人突然出现在城镇,再愚笨的州官也会警觉。

  南域人已经忙着学当水手,不能指望她们还要学乔装。

  姜狸对渚沙河的事并不吃惊,她看过有关桐州的所有资料。

  “若等春汛呢?”姜狸很是淡定,“据我所知,渚沙河水位不同季节高低差很大,等涨潮时,再大型的商船都能通过。”

  桐州有太子的盐矿,太子贪心,盐的出货量很大,肯定需要用到大型商船。

  当然,姜狸之所以有信心,完全是因为桐州有归一教出没,天道能观察到多年的水文数据。

  只是这个情报来源无法说出口。

  姜狸只是给予船长一个肯定的眼神。

  看她如此笃定,船长犹豫了一会儿,便颔首道:“或可一试。”

  船长办公室里,几人重新整理航线图,贴到会议桌前的立板上。

  按照最快的估算,她们将沿着海岸线向西走三日,抵达入海口,进入洙水流域,途径三州,十日后抵达渚沙河。

  由于要等待春汛时机,进入渚沙河后的举措还有待商榷。

  在此之前,她们会有几次靠岸。

  船长:“先在入海口补充一次物资,这里管控不严,能和渔民轻松换到大量食物,缺点是药物和要紧工具不多。”

  “然后要在大型城镇靠岸一次,目的是让官府认为我们是正经商船,货物船里备好了,是一些古董字画。在这里要出一回血行贿,好躲过衙役上船盘查,不过在城镇我们可以买到所以想买的,只不过要分批购入,免得被发现人数不对。”

  考虑得实在细致。

  姜狸问:“不用与医馆沟通?”

  船长:“不必。船尾养的那些禽鸟,主要目的就是掩饰大量信鸽的存在,你们安全上船的消息,昨日已经发出汇报。”

  明白了,这艘船就是移动的医馆。

  大副孟临渊接过话头:“说到医馆,最后我们要在灵州停一次,这里有全彩云道最大的医馆,同时也是最大的武器集散中心,在那里能接收到铁甲,以及最新研究出的装备。”

  昨日医师们给南域人体检时,顺手测量了她们的身体数据,这份数据会发到各地武器制作中心,用于铁甲的制作。

  每个士兵都可以获得匹配的战甲。

  姜狸歪着脑袋,莫名想起参观时见识到的奇葩武器。

  不知怎的,很想快点到灵州。

  ……

  三日后的清晨,东风乍起,福船悬起风帆,升起商旗。

  没有一个南域人想得到,她们面临的第一个难关是开船。

  掌舵的人是个膀大腰圆的青刀派门徒,拿刀时雌赳赳气昂昂的她,此时居然面红耳赤。

  收锚的碇手确认无误,睁着大眼看其她人;管罗盘的火长还没有活,跑到船头船尾和招头一起观测;扯帆的帆员、摇橹的水手……

  “石头在后退,动了,真的动了!”

  当船真正开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获得巨大的成就感。

  甲板上,挂帆手、碇手、火长都抱在了一起,仿佛心也长到了一块儿。

  虽然稍微手忙脚乱,但在医师前辈的帮助下,南域人的第一份工作干得很不错。

  通过体验船员生活,南域人不但一身牛劲有了取出,竟然互相也渐渐默契起来。

  越来越有部队该有的样子了。

  船头平稳而有力地破开海浪,顶部雕着一条蛟龙首,俯视着海底所有生物。

  姜狸感慨之余,也为一件小事而吃惊。

  “小云,你是真不会起名字啊。”姜狸吐槽。

  流云捂着左胸,隐隐还有些心痛:“在船坞付钱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想着这个。”

  只见高高扬起的旗帜表面,龙飞凤舞地书写三个大字——黄金号。

  她们好不容易“赚”来的黄金,全都一下子给出去了!

  姜狸咂嘴巴:“诶,有点俗气。”

  流云笑而不语。

  这个简单直接的名字,能赢得多数人的拥戴。

  三日后,福船抵达出海口,在渔村处受到村民的热烈欢迎,争着抢着要和大船做买卖。

  “上好的鱼干!肉结实得紧,上回你说你这次要买的。”

  “鲜鱼鲜虾,鲜鱼鲜虾。”

  “黑猪肉做的腊肠瞧一瞧,能保存十几年!”

  “黄金一样黄酒,走船必备!”

  村民背着货物,划着羊皮筏靠近黄金号。

  “咦,这么快就到渔村了吗?”流云把头伸出舷窗,看底下大副和村民们讲价。

  姜狸抬头看她:“快吗,和计划一样呀。”

  流云若有所思地晃脑袋:“不……我记得距离此地一百里的地方,有一道海湾,里头住着一群疍家人。”

  “上午经过过海湾,但里面没有住人。”

  姜狸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去看水文图,又将大丰舆图放在旁边对照,“一百里的海湾……是这里啊。”

  流云凑过来左看右看,没看出什么名堂。

  姜狸手指一点:“苗坪县在这里,在海湾的正北面。”

  说到苗坪县就联想到起义军。

  姜狸的意思是这里的原住民都被起义军吸纳了。

  流云伸手测量了下,两地足有一节指关节那么远。

  “在舆图上是这个距离,代表至少有五百里。”流云惊叹,“起义军是专门往海边扩张吗?”

  姜狸抱着手臂仔细研究舆图:“应该不是。霆是知道这里住了人,才往这里拐一道的。”

  流云自愧不如:“她比看上去还要有慈悲心。”

  苦过,更愿意给别人撑伞。

  ……

  彩云道,不知名群山,深夜。

  要统一管理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人群,确实让人头疼。

  霆感觉头皮都要被自己挠出血了。

  她的麾下可不止两群人,既有以水为生的疍民,也有靠山吃山的山民,更有到哪都想种点儿什么的农民。

  哪怕是山民,也来自不同的山,有不同的观念,说着截然不同的语言,服务于不同的地主。

  要在进攻开拓时还好,大家绝对一条心,可起义军并不会总在开拓。

  没有人能一直冲锋,队伍偶尔需要修整,需要冷静谋划。

  往往在这种时候,矛盾就会突现。

  好的地方在于,由于大家语言全都不一样,所以接受幻语更加容易,队伍始终有一致的行动语言。

  坏的地方在于,随着大家幻语越来越熟练,争吵也越来越自如。

  甚至还因此发展出许多新词汇。

  “有矛盾,就解决。”

  这是霆收到的信号,不是来自西陵公主的,而是来自上一级医馆。

  彩云道与京城相隔甚远,许多来往消息并不即时,绝大部分事务全靠霆来抉择。

  毕竟,霆是名副其实的起义军首领。

  比如今晚的争吵,就来自于两个士兵的争端,逐渐发展为好几派人的不和。

  事情的起因在霆看来很小。

  两人同帐,一人喜欢在床头放镜子,另一人坚决要拆掉那面镜子。

  一人觉得另一人封建迷信,另一人认为这严重影响她休息。

  由于争端的火苗没有及时扑灭,很快熊熊燃烧。

  于是反对封建迷信派、宁可信其有派、考虑她人心情派、放自己床怎么你了派、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派……悉数登场。

  在很多方面,霆是个很无所谓的人。

  无论在枕头边放八十面镜子,还是这辈子都见不着镜子都无所谓。

  不过作为一名服众首领,霆走出主帐,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去找那两人聊聊。

  “啊,我们和好了。”一人说。

  “劳你费心啦,都是一些小事。”另一人说。

  霆怔住了。

  然而,外面的争吵不会她们的和解而停止。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在攻打敌人时没有忍受的矛盾,肯定会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爆发。

  也幸好是在风平浪静的日子里爆发。

  霆决定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

  她面对的一群方圆百里最会抗争的人,得好好处理。

  她本想找各个派系的头头出来聊聊,结果发现派系实在太多,头头找不完。

  然后她想召开大会,但这肯定会引起“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派的严重抗议。

  等到明日天亮?

  后来海平找到她报告,说事情已经得到解决。

  “光是‘反对封建迷信’派就划分出十几种不同的意见,比如,如果有的地方床头挂镜子是迷信呢?如何定义一件事是否迷信?出征前在手臂绑条红丝带讨个好彩头也算迷信吗?可是有人看到红丝带就能增加斗志,客观上是有助益的。”

  “其余派系也是如此,当讨论变得泛化又哲学,超出各人的思考上限,讨论便走向终结,所以这次也不了了之。”

  “诶,妄想大家时刻一条心是很奢侈的,不过起码在思考的链条上,大家总归相似。”海平的口条已经练得相当好。

  顺带一提,海平原先是宁可信其有派的,后来发现派里有人在上回的争吵里和她是死对头,觉得膈应,所以伤心退出,转而成为观察员。

  霆不禁第八十次挠了挠脆弱的头皮。

  “感觉这次,我也没有解决什么。”霆举头望明月。

  层云重叠,遮住了月亮。

  海平:“也不一定要解决什么吧。”

  霆不解。

  “吵架,不也是交流的手段吗?我因此口语进步很大。而且,因为吵过,我才记住很多山民不知道海水是咸的,后来我就不会预设陌生人见过大海。人与人结识,群体与群体交融,总会有阵痛和磨合。”

  在海平人生中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几乎算得上与世隔绝。

  她与其她疍民交流,但只是为了老爷们的海中财产,并不会产生思想上的碰撞。

  海平喜欢这个队伍,争执和互相夸奖都喜欢。

  霆转过身认真看她,眼里有吃惊和赞赏,不过鉴于她今晚不属于“都什么时候了还在吵”派,所以没有夸出口。

  是的,霆私心早点睡觉派。

  霆干咳一声,然后叹道:“就怕阵痛完,还是有不和啊。”

  “以后的事不知道,可是吵吵闹闹日子才有乐趣嘛。”海平叉起腰,“而且好处还是有的。”

  “我现在热血满满,想快点到下一座城。”

  ……

  奉北道,北上官道,白日。

  一队穿着官服的运粮队伍,正沿着宽阔的官道往奉州行进。

  打头的人是个女子,显然不是这身官服的主人。

  朝廷的马匹却很听她话,昂首挺胸,带领看不到尽头的辎重。

  车辙深深,尘沙滚滚。

  梅近雨:“快到关口了,去驿站吧。”

  “是!”一行人令行禁止,随着她转向就近的驿站。

  至于朝廷所指派的守粮侍卫,早在出京城后不久就全军覆灭。

  梅近雨本来没打算这么早动手。

  她清楚这条路线,离京后三站官驿的驿丞都认得那些侍卫,不是她们轻易可以冒认的。

  可西陵公主偏要在粮食里加十几车盐巴,这无论如何都无法再侍卫的眼皮底子下完成。

  梅近雨脑子里没那么多辙,只能杀掉侍卫,自己穿上这身官服。

  她的心腹镖师们也化身为朝廷护送粮草的各级侍卫。

  西陵公主知道后,也没说什么。

  她们已经走过三个官驿了,全都平安通过。

  第一个离京城最近的驿站,驿丞连夜换了个人,梅近雨不认识,但对方非常松懈,没怎么查验就放行。

  第二个驿站也还在京畿道内,里面干脆就没有驿丞,剩下几个小卒大气都不敢喘,不足为惧。

  第三个驿丞,居然是个女子。

  上个月梅近雨从这走,特意留心打探过,都是原先的男驿丞。

  西陵公主居然能在短短时间内全换掉,其权势不可估量。

  梅近雨其实一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样的人物,会将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自己。

  梅近雨自认不算和她们一条心。

  虽然她给士兵教授武艺,虽然她出力修建新的房舍和外墙,虽然她主导厘清整个奉北道的物流线。

  但她有时还是会想起死去的丈夫,那个女儿最痛恨的家主。

  梅近雨见过西陵公主一面,对方说:“是柳晚青报上来的名字,她选人,我信任。”

  回去后,要问柳晚青这个问题吗?

  低头请教后辈,也是梅近雨不愿接受的事情。

  除了工作,她很少出门和那些年轻士兵交流,她没有梁琰的好脾气。

  她总在生气,看不惯一切。

  整个启运山庄,当然不都是柳晚青那样的完人,不过大多数乡村农妇,连大字都不识,谈不上有见地。

  梅近雨曾经误入花圃,与冯佩华闲聊。

  此人曾是世家,倒是有些墨水,只不过惶惶惑惑,总怕行差踏错,不合梅近雨的心意。

  算了,还是去问柳晚青吧,问她最直接。

  梅近雨微不可闻地叹气。

  她能想象到那张英气的脸庞,会如何回答她。

  因为她有用,因为她能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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