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雨夹雪:她也得去见见新朋友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5,182 字
雨雪合谋,将京城洗刷成灰黑一片。
克允堂洁净如常,姜遥听着雨声,漫无目的地踱步。
右侧是波澜壮阔的大丰舆图,她并不往右看;身后是文书浩如烟海的桌案,她也不停留。
姜遥只是背着手,踩过一块又一块地砖,不锐利聚焦,也不留下脚印。
她很少烦恼,因为有太多排在前面的事。
军情要紧,每旬柳晚青都会寄来极为详细的报告,姜遥习惯通宵看完,随后清晨召开会议,当日必须拟定回信。
医馆的扩张十分重要,姜遥每隔三天必须要与花妩碰一次头。每回花妩带来的新人,刚磨合好就会变成旧人,离开京城去往各地。
姜遥很好奇花妩是怎么适应这样的快节奏的。
京中工人学堂趋近饱和,部分工人提出向上进修的需求,光凭棠焕一人编纂教材不够应付,姜遥近期必须给她找寻帮手。
最好不是出身世家的,最好来自工人,然而姜遥实在不认识许多工人。
拨出资源,获得情报,即便经过窦翎等人过滤,必须由姜遥过目的新闻还是如雪花一般繁多。
一件件“必须”从未让姜遥抵触,她乐此不疲。
也许是因为连绵冷雨,今日西陵公主府只来过一位访客,一直宿在后院的客宾也没拿着奇思妙想敲开姜遥的门。
光洁的地板像晦暗的河流,姜遥踽踽独行在阴阴沉沉的云层之间。
顾影自怜,心绪不宁。
明明不缺同伴,克允堂人来人往,但一闲下来就会感到孤独。
这份孤独并不显著,也不重要,但始终萦绕。
姜遥有一瞬迷茫。
殿外有人靠近,发出“哒哒哒”和“沙沙”的细响。阳光透出来了些。
玉姿在门外抖了抖外袍,进殿后笑道:“钱老板顺走一把吕氏伞,最后上了马车走的。”
今日唯一的访客是钱贺年,她即将返回浔州。
书桌后是空的,玉姿在殿内搜索良久才找到人。
姜遥像狭窄圈舍里的动物,在墙边刻板地走来走去,然后,呆愣地点了点头。
“殿下,发生了何事?”
玉姿目光逡巡,环顾昏暗的大殿——该回的信都已拟好,桌上文书整理妥当,午后也无别的安排。
姜遥停下脚步,努力想了想,没有发生任何事。
“钱老板说答应殿下的都会做到。”玉姿知道姜遥不会为钱贺年的离别而烦忧。
姜遥将得来的官盐拆出几份。
十分之三藏于朝廷米粮,由梅近雨盯着运往奉北道。
十分之六南下,秘密送往磐州。
作为报酬,余下十分之一归于钱贺年。
怕市面上贸然出现官盐会对钱贺年不利,姜遥本想折算金银,但钱贺年说:“要带这批盐回去给阿母解气。”
姜遥便随她去了。
钱贺年本就不打算在京城久住,这次风风光光回家,恰好还能担任公主与钱家家主之间的说客。
玉姿有些奇怪,方才与钱老板议定细节时,殿下还很从容自如,怎么送个客的功夫,殿下就颓丧了许多。
玉姿拿了件披风罩在姜遥身上。
“我又不冷……”姜遥回过神来,报以一笑。
见玉姿毫不理会地越过她,快步打开所有窗户,姜遥笑得更加真切。
淅淅沥沥的雨声骤然变大。
“连云阔的请求,你怎么看?”姜遥随意提起一个话题,“虽然我肯定她的伤还没痊愈,但毕竟精神可嘉,不好强行拒绝。”
玉姿停下动作想了想,说:“考赛尔医术出众,在她治疗期间连云阔已经康复得七七八八,最近医师都说预后很好,拿刀不成问题。”
“你也希望我早点派她去行宫?”姜遥问。
磐州的公主行宫内,正紧锣密鼓地培养着一个部队,兵员都十分年轻,缺乏经验。
久经沙场的连云阔无疑是最合适的主帅。
连云阔也是这么觉得的。
不仅如此,她还得到姜狸让她领兵攻打桐州的保证,跟姜遥说话的底气更加足,手腕刚能活动就一封封地写请求书。
姜遥:“我想让她把重心放在城内的夜巡队,行宫的兵离上阵还差点火候。”
磐州城内有府卫驻扎,还需培养出精锐来抗衡,这份工作也非连云阔莫属。
事情要一件件做,姜遥不打算那么着急。
“贝州来了信,裴小姐又在问殿下为何还不起兵。”玉姿擅长借别人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愿望。
厉国边军知道名臣无故身死之后,士气高涨,不像以前好糊弄。
裴存真受够和厉国人拉拉扯扯,姜遥要是不动,她便要动了。
姜遥瞥玉姿一眼:“没有要紧事,叫她不要老写信。”
省得好像东线驻军和西陵公主府很要好似的。
玉姿苦笑:“好的,殿下。”
两人并肩赏雨,过了一会儿,姜遥说:“我倒是想起苗坪县,霆开了个好头,亟待我们去接。”
那边显然更急。
霆被屠夜人送回彩云道苗坪县后,不负众望取得农奴的支持,一呼百应,揭竿而起。
“短短一月,就拿下三族的土地,掌握有生力量,救出大批农奴家仆,霆比我们料想的还要能干。”姜遥眼睛发亮,恨自己未能亲见此人。
仅从远方传来的只言片语中得知那场起义,已足够使人心潮澎湃。
玉姿总觉得遗憾:“殿下帮了她们许多,却未能留名。”
因有屠夜人推波助澜,霆的行动才会如此顺利。
因有文流火得令,县衙压着起义的消息,朝廷和西南边军才会全无所觉。
“不能这么想,皇族的名字岂能与正义的大旗挂钩。”姜遥伸出手臂到窗外。
明明雨滴来自乌黑的云团,当汇聚在她掌心时,却凝为一汪清泉。
姜遥手掌一翻,清泉如瀑倾洒。
“苗坪县离海不远,霆退可修整,进也可一鼓作气,往北或东进军都自如。”
“就是装备太少,得想办法供应。”
“彩云道多丘陵,城与城并不连通,山路行军她们没有舆图,也没有足够保障,短期难以突围,我们得……”
聊到这些,姜遥脸上浮现一如往常的激动和亢奋。
玉姿看得愈发揪心,“殿下还是歇一会儿吧。”
玉姿轻轻挽住她,引导她坐进温暖的软榻,自己却不坐,转身打水去,沏一壶祛疲的寿眉。
姜遥安静旁观,少顷,忽然说:“玉姿啊。”
“殿下,我在。”
水汽蒸腾,玉姿正要洗茶,提着紫砂壶把望了过来。
这种眼神姜遥对了十多年,再熟悉不过,温情、关切,带着一丝崇敬。
姜遥抿了抿唇:“没什么。”
无端的孤独感再度来袭,人果然不能太闲,太闲就会多想。
姜遥最习惯多想。
像庖丁解牛般,姜遥很仔细地剖开自己,然后不情不愿地发现,最让她感到无助的是,她很心安理得地接受这种崇敬的目光。
而这一点与她们所行之道相悖。
如果告诉女阁成员,或许她们先会表示理解,甚至反过来宽慰,殿下是应该心安理得的。
随后,在长久的工作中渐渐滋生怨怼。碍于没有别的明主,她们不会背叛,但难免会疏远。
如果被皇妹知晓,她会怎么做呢?她会叉着腰教训皇姐一顿吗?
不会的,皇妹从不会严厉地教训人。
一盏金黄的茶汤摆在面前,姜遥双手捧过,低头啜饮。
她的心并不比茶汤澄澈,甚至比台阶下的雨水更肮脏。
玉姿矮身,拉开底下的抽屉。
鼓鼓囊囊翻出来一包包布匣,在矮几上垒成小山高。玉姿装模作样地低呼一句:“不知不觉都有这么多了。”
这座小山由姜狸的来信组成。
姜遥知道玉姿的心思,顺着她逐一打开信封。
按照时间顺序一字排开,皇妹的字迹并无长进多少,内容格式更是随心所欲。
姜遥的记性很好,记得每一篇的内容。
皇妹在外游历,似乎没有心情不好的时候,字字句句神采飞扬。
“在阚州……夹缝中亦可见暗夜点灯的学堂,太忙,没有前去观摩,只能在门口包下一筐包子……”
“山南道村寨甚是落后……竟有医女出没!”
“靖河府很大……街头巷尾都有童子叫卖报纸,掌柜说女工越来越多,我也见到啦。”
“我听见隔壁桌在夸姐姐,以下是复述,绝无添油加醋……”
“街头新开了医馆……”
“嘻,这本小说仿的是姐姐润色的那篇……”
“见不到姐姐,我却能时时感受到姐姐的存在。”
“你做得真不错!”
高涨的情绪霎时间将姜遥捕获。
泪落不下来,堵在心头烫人得紧。
姜遥看完这些如浪似瀑的家书,明明什么都没解决,郁结却自行散开了些。
有半个月没收到皇妹的消息,姜遥还以为自己心如止水。
她指尖点着颧骨,嘴里絮叨:“阿狸会在哪里呢?”
“兴许快走出南域了。”玉姿答道。
姜遥垂下眼。
姜遥既不认为她会出什么意外,也不想抱有过多希望。
就算没取来南域武力也没关系的。
虽不清楚内里状况,但姜遥也知道南域自古收留各路逃犯流民,这几乎决定了当地人口以男子居多。
估计南域的治理不会比大丰高明多少。
纵使武林盟主是个女子,岂非是另一个慈威太皇太后?
虽是这样想,姜遥却不禁自嘲自己暗暗滋生的愱恨,以及莫大的庆幸。
庆幸武林盟主是个女子,她不至于太过担心皇妹安危。
当然,主要还是归功于她给了皇妹一把枪。
往好一点想,说不定皇妹广结善缘,正与新朋友流连忘返、不知归路。
这个好一点的想法又让姜遥气郁了。
玉姿靠在一旁,看她时阴时晴,提议出门逛逛。
返寒恼人,屋外在下雨夹雪,街上人不多,正好松快些。
姜遥问:“有蓑衣吗?”
虽然惊讶,玉姿如实回答:“有的。”
刚走出几步,玉姿迟疑着回头,“殿下是想好去哪了?”
“不用准备马车,我们从后门出去吧。”姜遥站了起来。
她也得去见见新朋友。
……
京城,朝天市。
甘小灯小心抬起蓑笠,透过墙角偷偷张望钱家客栈。
她有事托人帮忙,前阵子领薪水时,鼓起勇气问书局的林岸,对方思考了一会儿,说是可以到钱家客栈碰碰运气。
于是甘小灯来了,却十分踟蹰,没撞上好时机。
钱家客栈的主人在与官兵争吵。
“讲了又讲,钱纲首不是我们的人,你们来错地方了。”那个叫钱贺月的青年寸步不让,“我们小本经营,一共才有两艘小船,不信我带几位去码头瞧。”
不知想到什么,青年的态度忽地软和下来,嘴角扯出一抹笑。
“天子脚下做买卖,我还能骗你不成?”
官兵半信半疑,看上去一时半会解决不了,甘小灯只好打道回府。
城西,通贤里。
身心俱疲地推开家门,甘小灯就被娘亲一顿数落。
“又去女工进步会了?”明珠大娘大声嚷嚷。
甘小灯觉得很烦,摇头说不是,扭头进了屋。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关门声,甘小灯挂好蓑衣蓑笠,埋怨地看一眼娘亲。
锅勺在明珠大娘的手中飞舞,“有工作不好好做,整天弄那虚头巴脑的,整天整夜不着家,别人的事你少管。”
今天去教人用月事带,明日带人参观学堂,后日又不知去哪家访。
打两份工的人,怎么还有这使不完的牛劲?
明珠大娘忘情地数落着,手臂被猛地一把抓住。
甘小灯皱眉问:“你这儿怎么回事?”
只见明珠大娘的手臂内侧,多了一道三寸长的擦伤。
明珠大娘抽开手,仓皇放下挽起的袖口,支支吾吾:“这这那那的,很容易不小心伤到……你也不帮我干点活!”
“我打包外面的菜你又不乐意。”甘小灯敏锐地察觉到不对,“你胡说,灶房哪能伤到手臂里面。娘,谁干的?”
明珠大娘叫嚷着“今晚吃啥”往回退。
“你答应了不去李婶家的。”甘小灯生气地跟着。
“没良心的,她看着你从豆丁那么点长到大!”明珠大娘也来劲。
院中积水坑坑洼洼,母女俩一边踩水一边追打,浑然不知有人在敲门。
咚咚咚,敲门声愈发着急,终于战胜细密的雨声。
“谁呀!”
很可能是她的小兼职,明珠大娘拍走女儿作乱的爪子,小跑着去应门。
明珠大娘:“呃,姑娘你是?”
开门后,巷子里站着个满脸着急的少年人,模样比甘小灯小些,打一把油纸伞,有股子书卷气。
明珠大娘正嘟囔着不像是附近住的工人,就听得女儿在身后叫道:“岸姐!”
发工资的都是姐。
林岸一噎,半晌才想起来自我介绍:“问明大娘安,我叫林岸,是小灯的同僚。”
这般模样,看来是女儿第二份工的同僚了。明珠大娘侧过身让她过去。
林岸收伞、进门、关门一气呵成。
“今日唐突,麻烦两位准备一下。”林岸环顾四周,叹了口气,“主要是心理上的准备。”
甘小灯不明所以:“准备什么?”
林岸:“迎接……呃……我母亲,我上司的上司。”
“我上司的上司的上司?”
“是这个意思。”
方才西陵公主府的人到书局问甘小灯的地址,林岸答复完那边,就火急火燎地抢先一步,到地儿反而不知该如何解释。
怕吓到这对平民母女,又怕她们被吓到的样子会吓到公主。
等一下,她在紧张什么?
对哦,她也没见过西陵公主。
总之还是要给大家建立一下心理预期。
甘小灯心道,应该不是女鬼,女鬼要见她半夜来抓就是了。
“谁要来啊,你们东家也爱家访?要管饭吗?”明珠大娘下巴一扬一扬。
要是都在这儿吃,她还得赶在收市前买点菜。
林岸忙道:“不用麻烦,就是两位要谨记,今日造访之事切不可泄露。”
搞什么神神秘秘的,明珠大娘摆摆手:“咱这左邻右舍的多紧凑,有什么大人物经过看得一清二楚,还用得着我们母女俩大嘴巴?”
大人物?
甘小灯眼珠子一转,也许她的事今日会有着落。
来不及多说,敲门声骤然响起。
这回敲击声极其有规律,每一下之间隔着两息,像是怕惊扰主人。
院中三人你看我,我看你,迟迟没有动静。
突然,抢跑似的,甘小灯冲过去开门。
嘎吱一声,入目所及只有密密麻麻棕黑色的叶。
大人物长得真高啊,甘小灯仰起头。
来人是个女子,整个人罩在滴水的蓑笠里,露出一张与这条街格格不入的脸。
最开始,她被街头某样事物吸引,侧着头凝望,面无表情,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随后很快,她转过头,专心看向门内,朝甘小灯弯起眼睛。
顿时阳光普照。
她在原谅凡人的一切贪嗔痴怨。
甘小灯:“……”
甘小灯莫名想下跪,又莫名被鼓励着站起,什么都说不出,什么都想倾诉。
姜遥心想,啊,就是这种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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