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叩问:这世间从无永恒,没有什么是铁板一块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556 字
疏芙宫。
裴静鸣指间夹着两块果干,端坐在东侧软塌,微微俯首,面朝两位殿下。
“大灾过后必有大疫。”裴静鸣很快献出计策,“疫病传播极快,加之缺医少药,历来多成无法遏止之势。通常这种情况,当地官员会将染病的黔首抛诸荒野,任其自生自灭。”
姜遥探身向前:“裴大人的意思是,让她们假装成因疫流放的队伍,躲过路卡查验?”
“正是。”裴静鸣颔首。
一旁的姜狸回忆了下前往无崖岭启运山庄的路线,若有所思:“这一路要经过的虽非重镇,但也算是通晓人烟之所在,当地会允许疫民通过么?”
“所以要分批行动。”裴静鸣解释,“二到三百人一伍,这个数量既能唬人,又不会被迫并入真正的疫民队里。”
姜狸沉吟:“若是分散开,队伍的武装力量就变薄弱了。即使剃发易容,也难免会被人发现,要真遇上追杀的官兵,又该如何防守呢?”
剃发易容,这恐怕是军人们进入北上队伍后的首要任务。
裴静鸣正色道:“北地刚逢灾劫战乱,乱象频生,混乱之中赌的就是一个生机。”
“若是沿途州县主官不在,剩下的小吏多半得过且过,随意放行;若是主官还在,也会对数百人的疫民避之则吉。”
蓦地,裴静鸣像是突然遇到难言之隐,沉默半晌才斟酌着再度开口。
“三殿下,稳中求胜和火中取栗,是同时存在的。”
姜狸挑眉,抬起一双深如寒潭的瞳目:“此话怎讲?”
“那臣便直说了。”裴静鸣迎着她锐利的目光,直抒胸臆,“分散新得的军队,也是在分散风险。方才三殿下的担心不无道理,招安的人越多,越不可把控。启运山庄乃大业命脉所在,如有与两位殿下并非一体同心之人混入,恐怕多生事端。”
言罢,裴静鸣起身长鞠一躬,相当恳切。
内殿异常安静,连路过的微风都能留下细响,连姜遥都不由得呼吸停滞,转头看向皇妹。
“你是说,我们应该只招揽同道人参军?”姜狸眼神不变,手里转动着一颗山核桃。
裴静鸣仍保持上谏的姿态,默认姜狸的话。
山核桃停止转头,姜狸轻摇着头站起身,扬手指向窗外,“裴大人,我以为你应该比我更加知道,外头是个是什么世情。”
“若真要严格筛选,我就算有一百个你,也筛不出来半支精锐。”
姜狸向前走了几步,将裴静鸣扶起,两人短暂对视。姜狸发现,裴静鸣和她的女儿有一双十分相似的眼睛。
母女俩都是理想主义者,站在不同角度向她叩问。
棠焕担忧姜狸作为革新者,会同历史上所有起义者一样,受不了陈旧秩序的诱惑,泯然为腐肉。
而裴静鸣,担忧她的团队里会有腐肉生成的内鬼。
虽然说出来很荒唐,但并不是每个女子都会赞同“女子主国”的。
毕竟,对于能够颠覆封建王朝的力量而言,她们现在的势力还只是幼苗,一切才刚刚起步,似乎一丝一毫的不稳定因素都足以毁掉全部心血。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姜狸的双臂从纤弱虚浮变得强壮有力,她很轻松就将裴静鸣扶得笔直。
“这世间从无永恒,没有什么是铁板一块。”姜狸尽量柔和地说道,“就算是史书里记载的那些男子起义军,难道就没有过背叛吗?”
“若你我只是寻常人,自然可以远离话不投机之人,但我们不是,站在高处就要有高处的担当。”姜狸松开双臂,坚定地说,“我曾对姐姐说过一句话,‘天下女子都会是我们的倚傍’,如今我多说一句,‘我们会成为天下女子的倚傍’。”
“无论这些女子是否认识我们,是否知晓、是否认同我们的道。”
……
奉北道,风改山。
剃发行动已经如火如荼地进行了两天。
原因倒也简单,和从奉北道走到京城的阿巧是一样的。
伏积石等女兵长期在卫生条件低下的环境生存,又厚又长的头发简直是寄生虫的天堂。
很难相信,在十天都猎不着一只兔子的土地,人类的头发竟然依旧肥沃。
当然,剃头不是小事,人群里爆发出强烈的抵抗情绪。
之前行经两道交界,姐妹们下河淌水摸上来不少鱼,当时吃不完,便都腌制保存好。
而现在,“剃发换腌鱼咧!”
比起头发的去留,腌鱼的诱惑要大得多,伏积石身先士卒,将满头青丝卸个精光,她的下属有样学样。
需要剃发的人很多,最开始大家还颇为拘谨,讲究美观,宁愿排长队让剃头匠来操作,先用剪子,再用薄薄的刀片,最后还会再细细修一遍,形成一个光滑又剌手的短毛球。
后来,干脆借来短刀,相互给对方剃干净,顶着光头去登记名字,随后美滋滋地领腌鱼吃。
反正嘛,目之所及,大家的头都一个样,也就没什么好羞耻的。
为了这事,工匠医师们忙个不停,磨刀霍霍、修修补补、健康检查……还有剃落的头发需要烧尽,以防二次污染。
无名山营地出身的兵员们也没闲着,维持现场秩序、教授女军更正规的陈列排布,或是向女军讨教沙场杀敌的经验教训。
不过,也有人确实很清闲。
比如冯佩华。
其实从上午开始,冯佩华就担任了部分文书登记的工作,主要负责记录光头士兵的名字、所属番号,然后派发腌鱼。
不过这份工作没干多久,冯佩华就被汤齐打发到一旁休息了。
稀疏低矮的树荫下,头戴风帽、身穿短褐的冯佩华擦干净一块石头的表面,方施施然地坐下,看着旁人忙忙碌碌。
随着队伍离开京城的这半个月,冯佩华深刻意识到自己与其她人非常不同。
她总是帮不上忙。
她容易累,容易困,容易受伤。
此时此刻,她后背皮肤由于与粗布长时间接触,已经起满红疹,只不过忍着没说。
不只是不够能干的问题,冯佩华也认识到她的想法与她们格格不入。
在沉默着冥思的夜里,她反复朝空气问出同一个问题。
为何三公主要救自己?
太怪了,太怪了,她没有三公主所需的能力,也没有与三公主共鸣的思想。
幸好,忙碌的汤齐仍然肯驻足回答她的问题。
“她就是想让你知道,她所做的那些你瞧不起的事,最终都会让这里所有人受益。”汤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珠,给自己绑上一条新的吸汗巾。
冯佩华肃然道:“我哪敢对三公主不敬。”
汤齐眯起细长的眼,嗤笑一声:“你敢。你在她穿着粗衣麻布的时候皱眉,你身在她的营地时会不自在,你人在这里,心从来不在。”
说罢,也不等冯佩华反驳,汤齐就被人叫走去处理腌鱼的纠纷。
冯佩华目送汤齐离开,嘴唇抿成一条线,随后怔愣着,低头用风帽的下沿擦拭双手。
她很少叩问自己的。
习惯一言一行按规矩行事,就能够度过每一天的人,很少能拥有独立的脑子。
在冯佩华一边擦手,一边试图开封自己的新物件的时候,身边传来异动。
古寰生不知何时起坐到她旁边,正摇着蒲扇乘凉,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古医师大概也是被年轻人赶出来休息的。
这可是长辈,冯佩华当即恭敬地行礼问安,询问对方昨晚是否安睡。
古寰生被她这阵势吓了一跳,手上脱力,蒲扇飞到冯佩华头上。
“说了多少次不要这样。”古寰生也无怪罪的意思,很快恢复淡定,伸手摘下对方头上的蒲扇。
嗯?怎么这么稳当?
古寰生看一眼两个巴掌宽的蒲扇,又看一眼冯佩华的头顶,即便有风帽挡着,也能隔着布料描摹出发髻的形状。
在冯佩华不明所以的目光里,古寰生微妙地退开一步。
“这种鬼天气,你怎么还梳这么厚实的发髻?很脏的。”古寰生升起医师的警觉,在这种高温室外天气下,油头发髻可不是一个好选择。
队伍里其她人,即便本身没有一只虱子,也会选择将头发剪短或是扎成简单的马尾。
除了实际上散热的需要,这样做还有利于遇到官府路卡的时候转换成男式发髻——罩上头巾,或是将头发扎进冠内。
“脏”这个字眼莫名刺痛了冯佩华,但她没有反驳,只在古寰生的示意下恭顺地坐回石头上。
古寰生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截刀片,放在手里把玩,折射凛凛寒光。
冯佩华后背汗毛直竖,伸长脖子,听候发落。
作为长辈,古医师是有些“不合格”的。
她古怪又爱冒险,时常有惊人的举动。
冯佩华常常难以招架。
古寰生却没在意冯佩华的惊慌,自顾自一手扇风,一手把玩手术刀片。
每个人都在忙,她只能拉着冯佩华聊天。
“看着她们,我也想起自己年轻的青葱岁月。”古寰生望向不远处的年轻人们,慈祥地笑着。
冯佩华赞同地点点头。
刀片的银白反光照在古寰生的鼻尖,老人家开始忆当年。
“我那时候拜师学艺,也喜欢行大礼,磕破了头才让名医收我为徒。”
“那个男医师在十里八乡都有名气,我成为了他的首任女弟子,能和男弟子一起学习。”
“可能因为我表现好吧,他后来陆续又收了几个女学徒,但只让她们打下手。”
古寰生眼中情绪复杂,似是庆幸似是懊恼。
她转过头望向冯佩华,半开玩笑道:“你知道吗,在边疆那里,骨科手术还挺常见的。”
“我知道的。”冯佩华回答,她有些不解,但仍专心地听下去。
古寰生:“有一次要给一位髌骨受伤的患者取走骨头碎片。老师动刀,我们几个女学徒打下手,患处打开后,所有人都很紧张,等着老师发指令。”
冯佩华不自觉皱起眉头。
古寰生:“然后他……开始讲荤段子,在场的我们太年轻了,都没反应过来,笑又笑不出,骂更是不敢,病床上还有一条性命亟待救助。”
“然后你离开那个医馆了吗?”冯佩华不禁发问。
古寰生幽幽注视她:“没有,我笑了,还在他手下学了很多年医术。”
一阵又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冯佩华好像也回忆着什么,瑟缩了一下,不再多言。
古寰生还在畅言:“我走南闯北多年,最后想到京城养老,恰好受聘去医馆,既当医者也当老师。很快,我有学徒,也有了第一台由我主刀的手术。”
冯佩华不敢呼吸,悄悄偏头偷看。
古医师的鬓角也是银白色的,威风凛凛,像手术刀的反光。
她手中的刀片在指尖灵活翻转,“我总算尝试到所有人都唯我马首是瞻的滋味,手术室里,没有人敢忤逆我。”
古寰生挑眉,故意戳了戳如惊弓之鸟的冯佩华,后者紧张得耸起双肩。
“你觉得我会怎么做呢?”古寰生问她。
冯佩华认真地回忆古医师以往的所作所为,她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古医师表现得足够多。
她是真正的医者仁心。
于是冯佩华正色道:“你会作出合理的指挥,尽全力救助病人。”
“嘻嘻,被你猜到了。”古寰生发出奇怪的笑声,片刻后又惆怅叹息。
风起了,古寰生的声音逐渐夹杂风沙:“是啊,当时我一点都没想别的,全心全意都在手术上,回过神来才不禁想,为何生命当前,那个男医师还有心情折辱旁人取乐呢?”
冯佩华:“他践踏了别人的信任。”
“他享受权力的滋味,别人的顺从谦让会让他误以为自己权力增强。”古寰生纠正道,“我也享受到了,这种滋味确实美妙,我再也不想放开。可我并不会忘记应有的职责。”
学徒和病患信赖的目光,并不构成她肆意妄为的理由。
古寰生抚掌总结:“你看,我与那位男医师,同承一套医术,却是如此不同。”
冯佩华连忙道:“古医师,怎可将自己和那种人作比较!”
“他可是我老师,家学渊源,祖父曾是御医。”古寰生的眼睛闪着精光。
诡异的安静。
风帽下沿被冯佩华纠成麻花。
也许什么阶层门阀、君臣父子,从很早开始就在她面前摔了个稀碎。
冯佩华注意到自己忽视了很多东西,想伸手去摸。
却听得古医师大笑着,伸出银白刀片。
“所以,我来帮你剪个头发吧!”
冯佩华听不得这个,起身推脱:“我拒绝,这和头发根本没关系!”说罢夸张地舞动手脚避让,像是刚开始熟悉四肢的使用方法,引来不少人好奇侧目。
那位一直保持庄重的冯夫人,怎么成这样了?
冯佩华还在竭尽全力和古寰生捉迷藏。
脑子突然开封,投入使用。
她知道的,她知道的,只有在这里,她再差劲都能获得机会。
“哟,还会反抗。”古医师晃动着头,笑声不止,“这才终于有点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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