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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节

第87章 招募(上):要把沙砾聚起来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057 字

  切二斤肥瘦相间的黑猪肉,配几罐新熬煮的果露饮子,这会议便能开成。

  采光稍逊的小屋内,见缝插针地摆放着到处凑来的桌椅板凳,进门的一面墙上,挂着一条横幅,上书“女工进步会”。

  字迹朴实无华,是一名工人随手写的。

  虽然通知得匆忙,但前来参会的工人不算少,汤齐眼熟的几人都到了。

  还要再等等,汤齐把目光放到阳光照不到的远处,后排还陆续有人进门,正四处找空位坐下。

  汤齐是怎么成为女工之中的话事人的呢,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甚明了。

  她是旧时将军府的家生子,从小就和柳晚青一块长大,地位远超寻常丫鬟或仆役,比起眼前大多数女子劳动者,可以算是一点苦头都没吃过。

  她家小姐爱舞刀弄剑、四处晃悠,有时还会带她闯入军营。

  柳晚青打遍军营无敌手,但汤齐对刀剑没有兴趣,每当柳晚青苦练的时候,她便会跑到附近闲逛。

  是从什么地方开始浪迹坊市的呢?

  汤齐想起,她第一个遇到的是商老板。

  那时商老板还很年轻,还不是珍味堂的老板,只在军营门口支起了小食摊子勉强度日,汤齐经常去找她聊天。

  之后的年岁里,汤齐在坊市间遇到许多趣闻,结识了许多人,却还是最佩服商老板。

  她第一次知道,一个女子在男人堆里做生意,会招来非议。

  中伤、猜忌、造谣……仿佛世间总有千般手段逼一个勤勤恳恳的本分人活不下去。

  汤齐看不过眼,去求柳晚青出手,于是大将军之孙以一剑驱赶魍魉,小食摊子得以安宁一阵。

  也只是一阵。

  汤齐曾想帮她另寻个清净点的活计,但商老板将她按住,悄悄打开钱匣子让她瞧:“不吃苦中苦,怎么能赚到这么多咧。”

  军营里包吃住,生活单调乏味,里头的男人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消费起来完全不看价格和分量。

  “男人的钱最好挣了。”

  有笑有泪,商老板最终熬过来了,凑足本钱开张了珍味堂,当上了真正大老板。

  汤齐有人脉,到处寻来可信之人,为商老板招揽跑堂、帮工和厨娘。

  商老板更想招揽她,可一来汤齐不想离开柳晚青,二来,汤齐的身契在将军府。

  身契,是啊,若不是在这种时刻,汤齐也不会想起身不由己。

  彼时将军府的主母是柳翠湖,待下宽厚,府上众人过得还算安心。可是汤齐知道,京中其它府邸的下人可没有这么舒坦的日子。

  一纸卖身契,多少骨带血。

  汤齐见过人比猪羊卑贱的样子,那时她开始学习律法,然后绝望地认识到,主人虐杀家仆是完全不用负责任的,因为家仆已经将性命贱卖。

  当汤齐被柳姨宣布自由身的时候,当真松了一口气。

  她没想过悬在头上的剑,竟也有消失的一天。

  “哈……”

  汤齐轻轻抬起眼眸,这双丹凤眼使她看起来总是很有主意。

  屋内人渐渐满了。

  有些凳子年久失修,坐下去咿呀作响。

  空气逐渐流通不畅,落座的工人脸上挂着汗气,看见熟悉的人便打招呼,看见不熟的人微笑致意。

  半生不熟的人们共同好奇,今日为何仓促开会。

  但汤齐叫到,她们总是要来的,横竖长命功夫长命做。

  柿子坊的纺纱娘、白首街的木匠女、数九巷的浆洗工……汤齐认识她们,在将军府外,在柳府外,汤齐最熟悉的就是她们。

  大家的经历大同小异,甚至听多了都觉得有模板套路。

  哪有那么多出将入相、搅动风云呢?汤齐想,或许平庸才是大多数人的宿命。

  大多数人都不过被搅起的风里微不足道的沙。

  方才,当三公主想随她进来的时候,被她婉拒了。

  汤齐说的是,三公主穿得太贵重,不适合进入这样的场合。

  当时三公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短打,似乎看出了名堂,丧气道:“早便让小云不要用好料子。”然后便约好接她时间,转身去钱家客栈。

  但是,公主啊,在你们眼中再差劲的布匹,都是在场所有人都负担不起的奢侈。

  汤齐没说的是,最奢侈的是公主们那时刻挺直的脊背,和那理所应当的气势。

  叫人自惭形秽。

  工农是很少有这样的体态的。

  工人总是不对称地弓着背,两脚拖曳而行,两点目光四处瞟着,有时是麻木涣散的,有时是伺机而动的。

  在这个没有任何工人保障的社会,她们渴求更多机会。

  汤齐注意到,角落里坐着位新人,一眼便能看出她是个力工。

  女人一脸苦相,黑而瘦,脖子剧烈往左歪斜,右肩的形状完美与沙袋契合,沉默地坐着。

  苦海之中仍有高低错落。

  走之前,姜狸朝她说:“要把沙砾聚起来。”

  对了,沙砾不是一开始就聚在一起的。

  最初是三公主答应钱家,要帮忙招募、教化女工,于是城中开始有了大大小小的地下讲堂。汤齐在其中宣传得很卖力,坊市中许多原先不感兴趣的人都肯看在她的面子上去听一听。

  之后是为徐娘子造势的事情,抄写、粘贴、传播歌谣……每一步都能拿到钱,此时工人们已经识字,编点打油诗不在话下,很乐意来当一回水军。

  想到这里,汤齐不由会心一笑,她至今还没见过徐娘子其人呢。

  总之,此后工人就常聚在小屋子里,并逐渐有了名头,便是“女工进步会”。

  汤齐被推举为头头,原因无它。

  一是汤齐本就是将她们召集到一块的人;二是汤齐是柳府的人,柳府的主人柳翠湖是个可敬的女子,城里许多女人都暗暗拜服;三是组织活动是需要钱的,就像今日的黑猪肉和果露饮子,而汤齐最乐意出这份钱。

  当然,背后另有一只手在推波助澜,是大公主还是三公主?汤齐并不想细究。

  两位公主相信这股力量,并且需要这股力量。

  汤齐长吁一口气,荡清心中酸涩,展示出最值得信赖的面容,宣布会议开始。

  所有眼睛都向她看齐。

  出师未捷,当汤齐提出招募北上的成员时,工人兴致缺缺。

  故土难离,虽然大家日子没有坐收佃租的贵人们快活,但是这里好歹是京城,比别的地方都富庶些。

  也有本就外地迁徙过来,正踌躇满志要在京城立足。

  奉北道,那是人能住的地方么?

  工人们面露难色,谁也不愿意离开繁华国都,去刚被大旱侵蚀的土地开荒。

  “小汤啊,东家对我挺好的,现在干得也还……”

  “北地那旮沓有啥工可做的。”

  “之前写诗那活儿还行,这舟车劳顿的咋吃得消哩。”

  汤齐何尝不知,她在面对三公主时也曾犹豫。

  汤齐笑着点头表示理解,随后抓起一把黄豆随意洒落。

  噼里啪啦——黄豆在桌面弹跳、滚落,有的还蹦到前排参会人员身上,最终黄豆消停下来不再移动。

  工人心中扼腕,这捡是不好捡了,只能用扫把扫。

  汤齐心中其实有些羡慕眼前的工人,起码她们生来就是自由身。

  汤齐:“姐妹们,看这一颗颗豆子散落各处、难以聚集,像不像你我?既然咱今天侥幸能凑在一起,我也和大家说说心里话。”

  “我们做工的人,不像农民有地可耕,不像东家有商铺获利,更不像那些士子文人有家族供养,坐享其成。”

  汤齐神色黯然,为工人们不值。

  “出来做工的,都是凭借一双巧手,两滴血汗,跑断了腿在别人眼皮底下讨生活啊。”

  屋内掌声渐鸣,工人纷纷喝彩。

  “说得对!”“说得好!”

  等她们都抬起一只只豆子眼等待下面的话,汤齐才逐渐振奋。

  只见汤齐一掌拍在桌子上,整个屋子都被震住。

  “如此艰难度日,却有一事叫我更加痛心。”

  是什么?

  汤齐:“先前士子们的团结大家有目共睹,而农人聚在田垄,尚可一呼百应,我们工人有什么?赵姐,你在城南;丁姨,你在西北角;张大娘,你最远了,天天跑在城外给人修车轮,还说妹妹做工都跑到南边去了。”

  “我们工人,始终分散着,被雇主压迫。”

  她们分隔太远,若是遭到苛待,都无法相互帮衬上门讨说法,还要防着那些无耻老儿合起来降薪欺负人。

  底下开始松动,有人道:“打工的人,自然是跟着主顾走,也有那些匠籍学得好手艺,也能自己守着铺子呀。”

  有的人跟着点头,有的人在思考。

  汤齐重重地叹气,眼底闪过酸楚。

  由于时间紧迫,三公主曾提议安放几个托儿进入参会人员,但汤齐没有这样做。

  作为打工人,汤齐能完美理解领导的想法。

  若只是需要力工运送货物,那柳府山庄的健妇们足以胜任,但三公主要的是从头建设理想国的中坚力量,便需要双方交换十足的信赖。

  汤齐离开讲桌,走到工人之中,轻拍其中一人肩膀。

  “丁姨,最近苛税太过,又有白面官到处收保护费,你的东家好像打算关了铺子回乡吧?”

  “芳妹妹,我知你已将祖传的木工技艺学透,但你爹嫌弃你是个女娃,不打算将铺子留给你。”

  汤齐一边走着,一边分析各人难处,突然放慢脚步,低下身去。

  “阿澄,你雇主是个孬人,还是快快离开罢。”她轻声道。

  汤齐经过所有人,向后排走去,屋内的目光追随着。

  “若说聪明能干,没有人再比在座各位更甚!可是,我们为何总是势弱呢?”

  为什么呢?

  汤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大家都听得见:“这趟北上,确实是去开荒的。”

  “既然大家推举我为女工进步会的会长,我自然殚精竭虑,想带着大家进步。”

  “在北地,没有拖欠银钱的雇主,没有突然倒闭的东家,更没有偏心的娘爹。我们工人会聚集在一起,开辟属于自己的世界,当然,我也会去。”

  “大家不会分散各处,而是在一起劳动,各司其职,创造我们自己的理想国。”

  此时听见类似应许之地的许诺,更像是天降大饼,有人心动,有人观望。

  汤齐:“不瞒大家,此次北地之行,我将受人之托携带大量财物,其中有一部分是姐妹们未来的薪酬,如果我或是其她人待你们不好,大可以联合起来反了!绝不会吃亏。”

  “大家信任我为人,我也信赖大家。这份工作并非强迫,自愿报名。”

  “众所周知,我这里的报酬总是最丰厚的。”

  汤齐声音像枝头雀儿一般动听,平日里很受街里街坊欢迎,她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总在宅邸里团团转,也想到远方看一眼啊。”

  说了这么多,汤齐自己也拿不定主意,面上不显,终于等到有人举手。

  那力工说:“若我报名,汤姐能否替我送信回来?”

  汤齐:“可以,只送女眷。”

  力工点头,转身朝众人:“那我报名。我本就是奉北道人,若是汤姐那处好,我便寄信回来告诉大家;若是不好,我便逃。”

  她看起来有一把子力气,众人都觉得她遇到危险应是逃得走的。

  随后力工又从裤腰里翻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打开,连折痕都很规整,纸上歪歪扭扭的写着三个字。

  “这是我的名字,我的笔迹,大家要认好。”

  众人凑到她双手跟前,转动着脑袋仔细辨认,笔画不少,要看得非常仔细才能认出。

  有人读出那三个字。

  “田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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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说一句,干碎调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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