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蜡封:加班要给加班费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5,342 字
姜狸和流云站在尚食局门口往里面看。
前庭铺着青黑色的石砖,中央安置三口水缸,两侧引了活渠,看上去平时应该有不少宫人在此处洗刷摘菜。
但现在空空荡荡,连个来接引的门人都没有。
姜狸回头与流云对视一眼,转身跨过门槛进入尚食局内部。
走在前庭之中,滔天的喧噪变得愈发清晰。
破碎声、怒斥声、打骂声、重物坠地声……
姜狸只认得尹尚食的声音,此刻这把声音隐没其中,几不可闻。
尚食局的主屋是个大厨房,屋顶竖着烟囱炊烟袅袅,可眼前烟火气断了,有什么事打断了烹饪。
喧噪是从主屋发出的。
姜狸刚推开木门,尖刀一样的嗓音直刺入耳。
“贱东西,跪下!”
尹尚食跪下了。
她仍穿着那身孔雀绿的官袍,因浆洗次数多而显得有些发暗,跪在剁到一半的鱼肉旁边,头颅高出案板一点,身边还跪了一圈的尚食局女官。
姜狸皱起眉,视线上移。
尹尚食面前,是一袭锦衣华服,这料子极贵重,累叠三层仍可透出肤色,穿着这身华服的人背对着姜狸,硕大的发髻和繁杂的钗环遮住了脸庞。
姜狸眯起眼睛,想伸头去看这人正脸,被身边流云拉住。
流云认出了这位娘娘,悄悄提醒公主:“她就是何德妃。”
是那个让一宫之人为她除蝉的何德妃,也是二皇子姜沛的生母。
跋扈且恶毒。
但何德妃以婉转清丽的歌喉著称,尖刀嗓音是她身边的嬷嬷发出的。
嬷嬷一边拍打着年老失修的厨具架子,一边连珠炮似的叫骂着,夹杂许多文绉绉的脏话,姜狸听不太懂。
何德妃架子很大,连发疯都不亲力亲为,袖手旁观自己手下打骂闹事。
何德妃带了七八个宫人,围堵在屋内,大半都背对着门口。尹尚食等人垂头丧气地跪着,不敢抬头看,没有人发现姜狸的到来。
嬷嬷手劲极大,厨具架子经不住拍打,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塌。
散架的巨响过后,姜狸像是被吓着,发出一声惊呼。
多出来的声音引起警觉,何德妃直起身子,回头望向门口。
便看见一衣着朴素的半大女孩捂嘴站着,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谁啊?”
何德妃不悦地质问,同时飞快在脑海中搜索这张脸,发现自己没在宫里见过该女子。
是新入宫的嫔妃?还是某个大臣的女眷?
流云福了福身子,朝何德妃道:“回娘娘话,这是三公主殿下。”
姜狸:“啊……见过娘娘。”
三公主?
何德妃迟疑片刻,不悦之色稍减,身边嬷嬷也很有眼色地退一旁。
既然是公主,何德妃也不好为难,“三公主到这来所为何事?”
姜狸:“今日难得,便想着来拜托尹尚食做道菜,不想误了娘娘好事,还遭嬷嬷的骂。”
何德妃蹙眉,看了嬷嬷一眼,问姜狸道:“她何时骂你?”
姜狸委屈地说:“我刚一进门,嬷嬷就让我跪下,还说,说我是贱……”
“殿下!”
流云急切地打断,一副忠心护主的模样朝嬷嬷瞪眼。
知道己方误伤了公主,何德妃干咳一声,把嬷嬷推出来跟人道歉。
嬷嬷赧然着一张老脸,她在宫里资历很足,既能是主子的枪,也能是主子的替罪羊,只得从善如流地碎步走到姜狸面前,福了福身子,好声好气道:“殿下,是老身气坏了,绝非有意对公主不敬,这实属误会,误会。”
姜狸似有不解,直直望着她。
怕姜狸不信,嬷嬷伸出手指向女官们,带着些许不忿:“是这群贱人学艺不精,做出来的东西会脏了贵人眼睛,才让老身如此生气,殿下还是不要吃她们做的菜为好。”
姜狸缓缓道:“可是刚刚我还听到了,你还骂我是禽兽所生,那岂不是在骂……”
岂不是在骂陛下吗?
姜狸确实听不太懂嬷嬷方才叫骂所用的俚语,但大部分脏话的底层逻辑都是共通的。
“咿呀,殿下可真误会大了!”
这大帽子盖下来,嬷嬷可顶不住,冷汗直流地回头向何德妃求助。
何德妃是无端发难,手下嬷嬷骂起来有什么话捡什么话来说,根本不顾及是非道德,真要较起真来自然理亏。
何况姜狸非但要较真,还打算胡搅蛮缠。
“她在替我教训宫人,并未注意到你,还望公主慎言。”何德妃冷冷道。
姜狸可听不得这个。
她眼眶通红,睫毛一颤一颤的,浑身都要倒在侍女怀中,说话间带上了哭腔:“做菜难吃和何人所生哪里扯得上关系呢?怕不是嬷嬷你见了我来,指桑骂槐罢了,我明明如此,如此谨小慎微,你……”
“你真是欺人太甚!”
流云一把抱住姜狸,怒意十足。
何德妃和嬷嬷都说不出话来。
自从姜狸知道自己的悲惨身世,就很想试试来演这么一出。
虽然明明饱得想打嗝,姜狸仍在说:“我不过,是想在今日吃碗肉糜面而已。”
还抹了两把不存在的眼泪。
何德妃心中大呼晦气,强压着骂人的冲动,沉声道:“殿下休要胡言!”
你宫里没小厨房的吗?
就算不受宠要不到大肉,肉糜和面粉总该有吧?
何德妃看着三公主哀哀戚戚的模样,真像被人欺负得厉害似的。
不是吧,真的惨到这个地步了?
她身边的嬷嬷眼珠子一转,倒是品出点味儿来,三公主这是要为尹尚食等人出头。
于是嬷嬷踮起脚靠近何德妃耳边,小声劝了几句,何德妃一群人便偃旗息鼓,转身想走。
临走前,何德妃脸色复杂地走到姜狸跟前,尽力用她婉转的声线道歉:“我无任何冒犯三公主的意思,稍后我让人送些时令的糕点过去,还望殿下消消气。”
姜狸低着头,轻轻点了点,何德妃便带着人离开尚食局。
姜狸立马去扶尹尚食。
“尹大人可还好?她懂不懂尊老爱幼啊。”姜狸换上一副严肃的神色道。
尹尚食小腿有些发麻,不想拖赘三公主,正要推辞一番,却被三公主强而有力的双臂一把提起。
其她女官也陆陆续续站起,朝三公主谢恩。
尹尚食:“禁食令刚过,今日各宫都要加菜,德妃娘娘却临时要吃镶银芽,我们根本来不及准备。”
她还未完全站定,就主动向姜狸报告清楚。
镶银芽是一道荤菜,做法是将鸡肉剁碎后捣成胶状,再塞进一根根豆芽里,需要三个宫人耗时两个时辰才能做好一盘。
姜狸不说话,尹尚食让下属回到岗位上做事,即便有此一遭,该干的活一点都无法减少。
姜狸搀扶着尹尚食走到偏房,这里有桌椅和茶水供人歇息。
等尹尚食忐忑不安地喝口热茶,姜狸才愤愤不平道:“她太无理取闹。”
尹尚食:“她的孩子受了伤,作为母亲却不能探望,只能到我们这些下人这里发发脾气,也算正常。”
姜狸深吸一口气:“这算是正常?”
尹尚食:“时有发生。”
“惯常,不等于正常。”姜狸坐到她身边,眼里在喷火,“心肠都歪了,怎么还能说是正。”
“公主说的是。”尹尚食眼角泛起笑纹,“殿下是来找下官的?”
离近了看,斑白的头发藏在发冠下,长期劳作使得尹尚食的背也有些驮了。
姜狸顿时熄了火。
算了,一时半会的,她又没法立即把人救出苦海,有什么立场指指点点呢。
姜狸朝她笑笑,将给柳晚青的回信递过去。
尹尚食郑重地收好,“午后晚些会送出去,不过这种事差人来办就行,殿下何苦亲自走一趟?”
姜狸确实还有别的事情要问。
她从腰间掏出一个小小的圆圆的东西,放在手心展示给尹尚食。
这是那日出宫,流云在太子府偷偷找到的东西。
太子府房间很多,流云借着出恭的由头四处翻找,在垃圾堆里捡到这么个小东西,险些被人发现。
估计太子销毁文件的时候不够仔细。
尹尚食定神去看,这是一枚蜡封,比拇指大些,呈油润红色状。
在西方也叫火漆,多用于书信往来时表明寄信人身份或保密所用。
像朝廷的急报,就会在纸上用羽毛蜡封,盖上边官的印鉴,等收信人看到就知道这是事态紧急的塘报,而且书信未被人打开篡改。
现在安静待在三公主掌心的这枚蜡封有一半烧融了,另一半依稀可见小篆体“魏”字。
姜狸低声问:“我听闻尹大人承办使团洗尘宴的时候,与魏章印有过来往,不知是否还认得他的印鉴?”
尹尚食一惊,随后不确定地说:“殿下,宫内宫外姓魏的内侍,叫得出官衔来的就有十多人。”
这魏章印实在是太爱收男儿了。
姜狸知道此事,既不着急,也不说蜡封的来源,只让尹尚食慢慢想。
尹尚食放下茶杯,两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三公主手上的蜡封,细细端详起来。
钤印的模样有些变形,但还能看出原样。
忽然,尹尚食起身,将姜狸带到更深处的屋子。
疏芙宫已经算是小宫殿了,尚宫局的长廊更显幽深,立柱上不时可见酱汁和油脂的痕迹,地板也有经年累月的污黑。
往里走了十余步,走廊逐渐变得干净,前方就是尹尚食的卧室。
尹尚食却没有带姜狸去卧室参观,而是转身推开对面的木门。
是尚食局整理文书的地方,里面大多数是从全国各地搜集而来的菜谱药膳,只有很小一个书柜单独存放着上次宴会的资料。
这是尚食局第一次承办大型宫宴留下的所有纸质资料,有的是礼部发过来的注意事项,有的是达官贵人发过来的喜好忌口,尹尚食将它分门别类,保管得很好。
书籍太多,还有浮尘,尹尚食怕三公主不习惯,先打开纱窗透气。
姜狸:“不碍事的,尹大人是想找魏章印送来的文书?”
尹尚食:“正是。”
尹尚食俯首于书柜中,很快就找到了一份司礼监送来的清单,落款盖着好几方印鉴,其中就有魏章印的。
“是这个。”尹尚食指给姜狸看。
旁边的书桌虽小却五脏俱全,姜狸将那枚蜡封沾上印泥,印在宣纸上,待干透后翻转过来正对阳光。
两个钤印对比,几乎是一模一样。
姜狸心情大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魏章印刚刚成为了男帝千鳞卫提督,可他私下又和太子有往来。
有必要去魏章印的家里瞧瞧。
姜狸的待办事项又多了一件。
……
京城里有多少官员遭殃,陈见采就有多忙。
作为吏部左侍郎要负责官吏考校升迁,每天想着怎么补上那些空缺就想到头秃。
勤勤恳恳的同僚们不知道,陈见采还要按照两位公主的意思在恰当的位置补上该补的官员。
因此格外头秃。
过于繁重的工作使得陈见采日日眼下见黑,现在吏部也没人敢怂恿她去请客喝酒,生怕被她的怨气袭击。
六部有口皆碑,吏部左侍郎是个好上司,宁愿自己熬夜也要包揽大部分工作,以一己之力提高了整个部门的效率。
陈见采埋头苦干,不知道什么是“卷”,只知道甲官妻族强势,该安插到乙岗位这种和军队打交道的地方。
等忙完这一轮,陈见采终于可以准时下值。
只加班了一个时辰,怎么不算准时呢。
她换下厚重的官服,哼着小曲悠悠走出,侧身掏出钥匙,准备关上单位的大门。
一道阴影靠了过来。
陈见采警觉一瞥,玉姿身着宫装,头戴宫冠,正恭敬有礼地朝她微笑。
这些宫女真的很爱在下值的时候逮人。
见是大公主身边的宫女,陈见采连忙心虚地四处张望,生怕有熟人发现。
她说:“我说公主们,下次要见我递封信约个地点就行,不要亲自来这里啊。”
陈见采几乎用气音在说话,怕玉姿听不见又靠近一些,等靠近了又觉得更危险,忙不迭地让开距离。
玉姿笑道:“被人发现陈大人与大公主有来往又如何呢?吏部里多少官员靠妻族起家,想来也不会对此有什么妄言。”
陈见采投降,一甩衣袖,径直走向玉姿身后的马车。
大公主不在上面,玉姿与陈见采同乘。
车内软垫冰盆俱在,还有茶饮零嘴相佐,陈见采小心提着衣摆坐正,哪里都不敢碰。
玉姿提起紫砂壶,徐徐倒进杯中,移到她面前:“陈大人最近太劳碌,大公主殿下恭候多时了。”
陈见采撇撇嘴,她有预感即将又有一大堆工作等着自己。
苍天见怜,今日是她久违的下班日,还想着到城西买几只卤鸭掌回家,配上冷果露,好好慰劳下自己。
那家卤鸭掌真的很好吃,去晚了可就没得买了。
她不自觉捂住自己酸痛的右手腕,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陈见采不搭玉姿的话,像是失去灵魂一样坐着,玉姿也不勉强,怡然自得地喝着自己的茶。
马车驶向城西。
陈见采从窗外望去,发现此处离她家不远,她可不想在自己家招待公主。
城西房屋普遍低矮,如此富丽堂皇的马车吸引了许多百姓的视线,其中就有陈见采熟悉的邻居,她连忙降下帘子。
玉姿瞟一眼她紧张的手,便让马车拐到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后,避开大街。
这位状元胆子未免太小了点。
终于,马车停在一处僻静之处,陈见采认得此处,是城西唯一的高楼。
陈见采认得却没来过,默默跟在玉姿身后上到顶楼,发现所到之处空空如也,没有一个游人食客。
这座高楼被大公主包场了。
姜遥独坐高楼,倚栏听风,举起玉瓶懒懒朝门口打招呼。
“陈大人,别来无恙。”
陈见采受宠若惊,当即拱手作揖,道:“臣见过大公主殿下。”
“行了行了,平身。”
姜遥指挥她落座,“这段日子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她是个好雇主,加班会给加班费。
可陈见采说:“臣没什么想要的。”
这是实话。她独居,也没请家仆看顾,日常花销很少,吏部左侍郎一职的俸禄足够她过得很好。
之前中状元的时候四方送来的贺礼还有大半没拆开呢。
姜遥:“你虽这么说,我却不能不送。”
说罢便从桌下拿出一方锦盒,放到陈见采面前,示意她打开。
陈见采依言行事,里面是一把做工精美的玉如意,至少抵她三年俸禄。
“殿下,这我不能收。”
陈见采一改谨小慎微的态度,强势地将锦盒推还大公主。
送出去的东西,姜遥怎么还会收回?
她又将锦盒推了回去。
两人各不相让,锦盒在桌上移来移去,差点掉落,好在玉姿眼疾手快,把住了盒子。
陈见采连忙摊开双手,离那盒子远远的。
姜遥挑眉:“你倒是比我想象中廉洁。”
三年清知府,百万雪花银,坐在这种位置上,诱惑铺天盖地,真有人能抵挡住。
陈见采再次起身作揖,水青色的长袍在高楼的风中摇曳,她姿态太端正,连弯腰都不减浩然骨气。
“我与三公主殿下的合作,并非基于俗物。”
姜遥盯着她:“我知道,她会替你除掉该死的人。”
陈见采一窒,很快又说:“并非如此,是因为三公主已经许了我比千百个玉如意更贵重之物。”
姜遥笑了:“我也知道。”
她许你将来能以女子之身,出将入相。
陈见采再抬头,姜遥已经换了一副郑重的态度。
陈见采不敢看了。
姜遥揭开桌上的餐盘,里头正是她本打算排队购买的卤鸭掌。
“这家卤水确实可口,难怪你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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