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想去墙内:哪有什么应许之地呢?
穿成炮灰后我让皇姐登上帝位 · 冬藏于海 · 4,445 字
星空之下,蒸干了水分的河沙如同柔软的床铺,被保护在里侧的村民们席地而卧,盖着薄毯,安静地闭着眼睛。
也许是太久没有待在安全的环境,也可能是因为终于不用忍受饥饿,村民们陷入深沉的睡眠,无论是燃动的篝火还是讨论的声音都无法影响到她们的好梦。
军人们——完成了任务,自然不能算作预备役,围在篝火前谈论无崖岭和启运镖局的联系。
在座都是准备充分的精英,基本将各个版本的舆图都熟背于心,就算是从前不识字的队员也将奉北道各个州府的山脉河流都吃透了。
谁也不知道东边有座叫无崖岭的山,更不知道鼎鼎大名的启运镖局总舵藏在里面。
柳晚青放下羊皮舆图,好整以暇地望着梁霄。
梁霄也不卖关子,麻利地从地上起身,顺手抽出身边人的长枪,绯桃郁闷,但也没护住自个的武器。
长枪被梁霄像树枝一样握在手里,在沙面画了一副简单易懂的地图。
一个圆点是她们所在的位置,右边的三角形是无崖岭,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将二者相连,这就是脚下的河流。
靠近三角形附近,梁霄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将其包围。
“这就是无崖岭的警戒范围。”梁霄耐心介绍,“舆图都是人手绘制的,人不能去到的地方,图上自然画不出来。”
她说:“这里面,就是我家。”
众人都睁大了眼睛,讶异地看向唯一站着的梁霄,柳晚青则垂下眼眸,对着地面的地图沉思。
绯桃的目光就没离开过梁霄。
一路照顾着她,教她功夫的上司是想让大家一起去打劫自己家么?
是可以这么对自己家人的吗?
家人?
绯桃在脑中想了半天,首先想到的是紫荆、茉白和花妩姐她们,但好像不对,她和姐姐们认识的时间很短,也没有血缘关系,应该不能算作家人吧?
她继续想,终于堪堪想起来自己的家人。
她也曾经有家。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她天生蛮力,一人能干三个人的活,曾有人夸养她这么个闺女好过养小子,每到农忙的时候邻居还要向她们家借人呢。
既然她能干三个人的活,那么拥有三个人的饭量是很合理的事,但她爹好像不这么认为,哥哥弟弟也不这么认为。
年纪太小,有许多不理解的事,许多不理解的对话,但她知道挣扎。
爹爹哥哥弟弟合力,才将她制服。
母亲呢,母亲只在抹眼泪。
总之,稀里糊涂地,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小绯桃就被卖到百萼楼。
遇见紫荆、茉白和花妩等姐姐,是不幸中的万幸。遇见仙使,那真的是到现在都不敢醒的好事。
绯桃感觉自己的脑子好像暂时摆脱了一片浆糊的状态,异常清醒地确认:是可以打劫家人的。
可惜她家一穷二白,没什么好打劫的。
于是绯桃注视梁霄的目光变得无比希冀,她将自己的热忱寄托在上司身上。
涂涂画画完毕的梁霄直起身,随意扫视众人时被绯桃跃动着星点的眼神刺了一下,莫名打了个冷战。
她毫不客气地瞪了一下刺头下属,向大家大概介绍无崖岭的情况。
山如其名,无崖岭没有陡峭的山崖,整体呈带状延伸,坡度和缓的山脉顺着河流走向绵延。
这样的构造使得无崖岭拥有许多条进山的道路,本身并非是易守难攻的天险。
然而启运镖局的本家就坐落其上。
无崖岭周围五十里都是启运山庄的绝对势力范围,生人勿近。
梁霄:“启运镖局百年来树大根深,我家走南闯北,大丰各处都有据点,但历代家主都会固守本家,可以说最强大的武器,最丰富的粮食都会在此处。”
林知举手问:“既然启运山庄坐拥这么多贵重之物,无崖岭又不是天险,为何家主要守着这里,不去别处扎根?”
梁霄:“我小时候也问过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是——这是必要的传统。”
“必要到就算旱灾来袭也不转移?”柳晚青也好奇。
“没错,所以梁家家主、启运镖局的掌舵人,也就是我爹,就在里面。”梁霄将长枪一戳,直棱棱的枪头没入三角形的中心。
启运山庄是不太担心旱灾的问题的,首先食物的储备就足以支撑阖家数载,再者,无崖岭的主峰海拔极高,即便是酷夏,峰顶上亦常年有雪。
梁霄:“虽然会麻烦些,但大抵还是有水用。”
“哦!”打劫此处的必要性这不就出来了,众人立马面带喜色。
万众瞩目中,梁霄脱下面罩,标志性的鹰钩鼻在月光下耀武扬威,悠悠说道:“不过和你们之前碰到的村子宅院大不相同,启运山庄是一座真正的堡垒,我估计京城的城墙都没它厚。”
百年历史没有虚度,代代加固之后的启运山庄固若金汤,完美弥补了无崖岭的缺陷。
也就是说,她们要面对的不再是吴家村那种小打小闹的土胚房,而是有着三重戒备、专业哨防,由坚固的墙体和武功高手组成的堡垒。
有人问:“那里面有多少人?”
梁霄:“算上打杂和留守的镖师,掐头去尾约莫三百人吧。”
短暂的沉默。
“那我们还去?”人手,武器都不够啊。
她们就应该等大炮做好再出发,先运几门过来。
梁霄似有所察,却不担心,叉着腰打包票:“若有里应外合,并非不可能。”
柳晚青在她旁边坐着,也不淡定了,抬头问:“和谁里应?你还藏着心腹在家不成。”
梁霄郑重地点点头,神色变得严肃,她压低眉峰,沉声道:“我姑姑,她最疼我了。”
柳晚青:“……”
柳晚青:“哦,她愿意帮你抄自己家吗?”
“问问不就行了。”梁霄心很大,眼色不断在长官的头肩逡巡,“找个轻功了得的队友,替我去给姑姑送信。”
在月光和火光的映照下,梁霄很像伺机捕猎的鹰隼,目光炯炯。
若论在座谁的轻功最好,有本事翻越重重戒备,那基本是在明示了。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柳晚青。
柳晚青让梁霄画出启运山庄的结构图。
最外一圈警戒在山脚,有专人巡逻;中间一圈是比城墙厚的防御工事,墙体有瞭望口和射击口,墙身十丈一塔楼,内有岗哨,一旦发现敌袭即刻点起狼烟;第三层是启运山庄的主体建筑,外置弓|弩连发,内有高手日夜守护。
每层警戒之间都设置了机关陷阱,只有走特定路线才能安全通过,擅闯者触发机关则会被箭雨突袭、铁笼围困,等待严刑拷打。
还好柳晚青并不需要走平地。
柳晚青对着结构图思考了一会儿,期间仔细询问梁霄数个细节,最终自行敲定一条潜入的路线。
既要送信,也要侦查。
柳晚青很快就记住启运山庄的布置,转过头手板朝梁霄摊开,随意问道:“信呢?”
梁霄咧开嘴,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放到她手中。
原来她早早就准备好信件,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想着打劫自己家了,柳晚青意味深长地瞥她一眼,就起身去换上更加轻便的夜行服。
“现在就去?”
“事不宜迟。”
……
城外静悄悄,没有人敢熟睡,也没有人敢说话。
阿巧刚度过了惊心动魄的一天。
先是早上有个排场极大的公子哥出门来,手底下带着许多精兵,说是要将大家赶走。但她们这些流民早就习惯和衙役府卒打交道,要能被赶走早就走了,还轮得到他出场么。
不过是多了几副钢盔铁甲,怎敌流民人群汹涌。
她们动起手来完全不带怕的,不是穷途末路,谁会在这里风餐露宿也不肯离去呢?
不知道谁大叫一声,指着那公子哥骂了几句,场面就开始混乱了。
总之有刀拿刀,有剑拿剑,什么都没有的举起块木板也敢叫嚣,还有人拿着杆树丫就往前冲。
她手上这根木棍,还是前些天和衙役打架时从他手上抢来的呢。
混战之中,她也跟着厮打,好像要把几个月来的怨气都发泄出来一样,使足了狠劲,毫无保留地下死手,连对方身上的铁甲都被她揪下来一大块。
等双方都筋疲力尽,半强迫着分开的时候,有男兵凄厉地哀嚎,说那公子哥受伤了,又有个穿官服的,质问她们之中是谁这么大胆。
大家面面相觑,方才手脚满天飞,所有人都是一身伤痕,谁知道是哪位打伤的人呢?
阿巧低头瞧了瞧,连忙把手上的玉簪扔掉。
没有人回答,大官又义正严词地喊道,要让她们所有人都人头落地。
这才知道那个公子哥是皇子,非常矜贵。
人群中低低地惊叹一声,她们这辈子第一次看见这种级别的贵人。
阿巧粗略回想了一下,她四十好几的年纪,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县令了,还是邻居为了两只鸡的归属闹上公堂,她跟着去凑热闹的时候见到的呢。
饥暑交迫的流民们,不知从哪里又爆发出一股力气,伸出几只手将那训话的大官扯下台,场面再度混乱起来,向着一发不可收拾而去。
京城大门短暂地开启,阿巧当即拼命往前挤。
许多人都是这样做的,上一刻还同仇敌忾的流民立马又争得头破血流。
可惜里面的人学精了,这次大门关闭得极快,公子哥被抬回去了。
到了中午,因为早上大官说的话,生怕朝廷动真格,真要将她们统统砍头,许多人都逃走了,要到别处找找生路,反正只要离开了连树皮都没有的奉北道,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但阿巧没走。
她估算了下城外流民的数目,心道哪怕朝廷动真格,京城里也是没有这么多砍骨头的刀的。
于是安心等到了下午,城门又开了。
好大一队兵马出城,举着覆盖全身的盾牌,流民一下不敢靠近。
但这次领头的大官竟然好说话得很,长得就粉皮白面,说话尖声细语,不但说不砍头了,还给她们派粥派饼子,给她们看病赠药。
就在大家都以为终于等来青天的时候,阿巧注意到,那个粉皮白面官偷偷让人捉拿了好几个男人。
也有其她人看见了,但大家顶多有一点同乡的情谊,大饼在前哪还有空替人打抱不平,等下一次城门开启的时候还能少几个人挤来挤去。
士兵的抓捕在继续,每个人都在努力往嘴里塞食物,反正牢房不可能把人全关了,当上漏网之鱼的概率很大。
就算死,也要当饱死鬼。
阿巧也在一口粥一口饼地往里塞,边嚼边掉眼泪。
她本以为是饿久了吃上饭太过激动,但好像不全是如此。
她自问是村里最机灵的人,当发现田埂间的水渠再也无法满足灌溉的需要,就毅然决定南下寻找生路。
家人曾劝阻过,不过她想着横竖这田都不归她所有,还不如趁此机会到外面见识一下,索性背起行囊,挥别故土。
原本她是想去浔州的,她有力气又肯吃苦,当能在民风更开化的南方找到一份称心如意的工作,奈何外间的物价高得不像话,刚走到京城盘缠就全部花光了,并且还被关在门外,连想进城打短工都不成。
自此,她彻底成了流民的一员。
抢掠、斗殴是流民之间的常态,只有面对朝廷的时候才团结一致,城外每天都在死人,尸体堆积如山,阿巧不得不经常更换休息的地方,避开恶臭。
比起白天的真刀真枪,夜里更为可怕。
啜泣、尖叫、叱骂贯穿了每一个夜晚,如果不是抢到了这根木棍,阿巧都不敢睡觉。
女人们渐渐在夜晚围在一起,到了白天再分开。
彼此并不熟识,这是心照不宣的默契。
而今晚,由于白天的冲突太激烈,那些举着盾牌的士兵还在面前安营扎寨,无论女男都无法入睡。
“这里真的待不住了吗?”
阿巧不是很想和中午那些离开的人一样,光着脚靠啃树皮活着。
哪有什么应许之地呢?
她不过是想打份工,挣该得的钱,为何就这么难呢?
当城门偶尔开启的时候,都会有不少幸运儿成功闯进去,只要进去后跑得快点就不会被捉住,可惜她是不幸的一员。
但她曾在那缝隙中窥见城内的繁华,那是光亮整洁、五彩缤纷的世界。
里面的行人和她们这些又脏又臭的灾民完全不一样,都是面如桃花的朝气样子。
她还看见一条小白狗,膘肥体壮,摇着尾巴招摇过市。
仅仅一墙之隔。
月光照耀在阿巧的侧脸,也许只有这月光才算得上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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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面本来想写工人角色的,但没写成,可恶啊这个阶层的视角很重要,放在后面一点。感谢在2023-03-2823:59:05~2023-03-2919:08: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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