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第 326 章:最是珍贵。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955 字
湛凌烟一路快步走在山路上,她步子小便迈得快,一个小孩模样猎猎带风。刚才她听了原委,推了一把施寒玉,不许她再抱了,非要下来再去找楼望舒。
施寒玉只得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施寒玉道:“不可。危险。”
湛凌烟只冷着脸往前走,“不会。”
她这会儿冷脸,不是恼怒,更像是担忧,纯粹是心里压着楼望舒的事。湛凌烟一路杀回了洞府前,她听到里面的结界传来巨大的撞击声,那女人在里面又哭又笑,声音刺耳得很。
“打开。”湛凌烟对施寒玉道。
施寒玉:“不可。若有意外,我无法束缚这个状态的她。”
湛凌烟:“那我来。”
她抬手一挥,拿个小石子奋力砸了过去,正好砸在整个结界阵法最薄弱的阵眼,干扰了整个阵法的走向。
只这一瞬波澜,湛凌烟竟然冲了进去!
施寒玉怔在原地,小凌烟还没有学过阵法,她为何会破解此道?但眼下情形,容不得她多想,那孩子一钻进去,她也急急忙忙解开了阵法,难得走了快一步:“湛凌烟!”
洞府内到处都是楼望舒不受控制的威压,施寒玉都感觉胸闷,她给湛凌烟环了一小段水流。
哪怕有施寒玉相助,湛凌烟自不会好受。她的唇角已经渗出了血,含着一口热淋淋的血,艰难地抬眸看向洞府内的女人。
楼望舒也没好哪去,她一直在咬自己的手,鲜血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只是似乎比一般人要粘稠许多,血液都是暗黑色的。
她苍白的手指还在颤抖,从颤抖的缝隙,那一双阴沉沉的黑眸,艰难地抬眸看向来人。
她看见湛凌烟,瞳孔微缩,好像痛苦终于有了宣泄口。
“不是让你走么。”
楼望舒神情恍惚地露出微笑:“再进来做什么……叫你声乖乖,你不会以为我很喜欢你吧?”
“你不配冠上她的名字,你不配顶着她的皮囊,我看着你就觉得恶心。再过来本座祝你不得好死,早点夭折,趁早陪我的师尊去!”
施寒玉连忙护住了湛凌烟的耳朵:“你不该给小孩子说这种话的。”
楼望舒笑道:“假的,都是假的。还真当个宝贝疼了?本来我刚才就想弄死她……哈哈哈哈……像吗?越像越是该死!”片刻后,她又喃喃自语道:“是你来了吗。我会不会吓到你啊……”
湛凌烟站在原地,在言灵根大能余威的波澜中,她艰难地辨认着楼望舒的残破话语,脑子转得飞快。
原来刚一见面,自己就浑身疼痛,有背脊发寒的感觉,居然是楼望舒想杀她。
没事的。逆徒也不是第一次有这样危险的试探了,只是从没真下手。
如此推断,在这个山河鼎里的世界,她本身应该已是死掉了。
这个孩子,也就是她现在的躯体,估计是四位长老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复活的,但是却失去了一切的记忆。
正因为此,楼望舒较真起来,认为她非“湛凌烟”,这才不消停。
那么解决方法很简单。
楼望舒呢喃的语速越来越快,看着她的视线也越来越暗沉,眼帘里已满是血红,浑身灵力暴涨,恨不得撕碎眼前的一切。她的尖锐的指甲掐在地里,在粗糙的石壁上留下血痕。
施寒玉:“不能依你了。跟我出去!”
就在这时,那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小姑娘,突然仰着头,说道:“以前我对你讲过一句玩笑话。月亮下雨了。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那状若疯癫的女人,瞳孔骤缩,目光直直射向她。灵力涌动的趋势似乎在此一刻停滞,连光点都凝固在了半空。
楼望舒:“你…你说什么?”
湛凌烟往前走了一步,将鲜血咽下去,她尽量口齿清晰,而且平静地道:“很多年前的事了,你不敬长辈,我罚你跪了一夜。”
那还是在云渺宗的一个夜晚,湛凌烟罚她跪着,何时认错何时起来。
然后楼望舒哭泣不止,快要晕过去,一直跪到后半夜。
那一晚上外面格外寒冷,月光也稀薄,洒在地上像雪,看起来更冷了。少女体弱单薄,湛凌烟到底心软,于是裹着衣衫将她抱了回来。
楼望舒哭得发抖,梨花带雨地告诉湛凌烟,你不爱我了。
楼望舒小时候总是这么说。你不爱我了。你爱我了。我爱你。我好爱好爱你啊。诸如此类的话,其实这让湛凌烟觉得很不适应,以前在玉虚门,没有人会直白地用“爱”来形容感情。
于是湛凌烟试图顾左右而言它,帮她擦眼泪的时候,调侃一下她“月亮下雨了”,这句话记得格外清晰。
听到这句话后,那疯女人怔了半晌,而后问道:“你……你怎么知道。除了师尊和我…没有人知道。”
湛凌烟看她磕磕巴巴的样子,打断她:“你就当我转世了吧。”
虽然这只是个幻境,可是看着楼望舒顶着这张脸,这个样子,湛凌烟挺不舒服的。
她垂下眼眸,本来对这个幻境还算好奇,但这时候却多了一丝焦躁的疲倦感,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个幻境真的会产生共情。
这就没意思了。
真正的楼望舒还在外面等着她,她何必在此挥洒自己的怜悯?
这种入戏太深的幻境不如没有,还是早点结束这一切吧。
“你需要我做什么?”
湛凌烟问道。
楼望舒抿着唇,沉默半晌,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清醒。或者说陷入了呆滞的境地。
湛凌烟重新问了一遍:“如果师尊还在,你希望她为你做点什么?回答我,这对我很重要。”
那女人张嘴,声音沙沙作响:“呵…让我……再抱一下你。”
湛凌烟给了她一个拥抱。
当接触的一瞬间,识海中的所有名字,勾画消失。
所有的“功课”已经考核完成了。
湛凌烟埋在她冷冰冰的怀抱里,感觉不到她的呼吸。感觉不到她的心跳。她睁着那双漂亮的眼,一动不动,里面淌出了一滴一滴的泪水。泪也是冷的。
楼望舒彻底陷入死一样的沉寂了,情绪已经在刚才的发疯里消耗殆尽。
施寒玉似乎松了一口气,她将湛凌烟抱起,“凌烟,你做得很好。”
“我们该回去了。”
湛凌烟点了点头。
她垂下睫毛,心里虽然松了口气,但似乎仍然是空落落的。
在回去以后,施寒玉检查了一下湛凌烟,确认她身上没有伤痕。
到了晚上,沈扶瑶听闻楼望舒的事情,可能是担心,忙中偷闲,也从金瑶殿赶来了施寒玉的漱雪居。
漱雪居西临潭水瀑布,景色甚是雅致清幽。正是晚膳时。
施寒玉将炉火烧得旺了一些,这是她在外院砌的一个炉子,可以用来煮茶。没事还能烤烤书,烤烤果子。
她将湛凌烟放在这里取暖。
湛凌烟本还在摸着肩膀上的冷泪,不自觉往炉子看去。那炉子像是一个大酒盏,四角还挂着小风铃,火一燃引风动,煮个茶都叮叮当当唱着歌一样。
在这叮叮当当里,湛凌烟安静吃饭,一边心不在焉地图谋着该怎么跑出山门。
沈扶瑶:“这么来说,让小烟过去,当真对楼望舒的病情有益?”
施寒玉点了点头。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湛凌烟没仔细听她们在说什么,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沈扶瑶的目光落在了湛凌烟身上。
等湛凌烟看向她时,沈扶瑶对湛凌烟露出一个温柔的浅笑。
沈扶瑶捏了捏她的脸,“小烟?明后两天,你再去陪陪月长老可好?”
还不等湛凌烟拒绝,沈扶瑶就叹息道:“你也知道的,她神志一直不太清楚。今天的话,不管她说了什么,别往心里去。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湛凌烟有一种莫名的奇怪感觉。
湛凌烟:“为什么需要我陪她?”
沈扶瑶讶然道:“小烟不喜欢她?月长老一个人待在那里,会很孤单的。”
这话问得没毛病。湛凌烟也不知道怎么答。
沈扶瑶伸出一只手,揉了揉湛凌烟的发梢,“你别怕她,她不会害你。”女人俯下身去,唇瓣贴在她的发梢上,这是一个奖励的亲吻。
沈扶瑶:“希望你能对她稳定心神有点帮助。身为掌门和师姐,我也希望她能早点正常过来。”
湛凌烟伸筷夹菜:“……她以前正常吗?到底是怎么恶化成这样的。”
沈扶瑶:“说来话长。曾经有一个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人去世了。小师妹深受打击,便愈发疯魔,成日念着她,然后就这样了。”
湛凌烟蹙了眉:“你们两个,同出一门,应该能够理解她的心情。”
月夜下,施寒玉的眉眼清隽,好像随时都要乘风而去。对于这句话,她微微垂了下眼睫,没有回答。
沈扶瑶看孩子的眼神,温柔了很多:“是啊,当时自是难过极了。但我相信,她总是要回来的。那一天并不会太远。”
湛凌烟忽然道:“我明日想下山一趟。”
施寒玉看了她一眼。
沈扶瑶耐心道:“你想下山干什么?”
湛凌烟:“出去逛逛。散心,买东西。”
沈扶瑶:“你想要什么?我差人去买就是了。哪还需要你亲自出去。对于你一个小孩子来说,这太危险了。没有人陪同,是绝对不行的。”
施寒玉轻声道:“而且最近我们很忙,抽不开身。”
这句话一出,那股说不出来的怪异感,更加浓郁了。
湛凌烟眉梢蹙得更深。
月夜围炉,其乐融融。分明是温馨的场景。沈扶瑶看她的眼神里,温柔是藏不住的。施寒玉还是清清淡淡,波澜不惊的样子。
徒儿们一切正常。湛凌烟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但紧接着,她再低头咬了一口糕点,却发现了几个奇怪的点。
是,施寒玉不是很忙吗?要准备瀚海文试的相关事情,哪有精力天天盯着一个孩子。
可是被送到楼望舒那里去后,施寒玉已经关注了她一天。甚至在楼望舒精神失控的时候,施寒玉及时地出现了。
不过非要解释,为了保护她的安危,这还是说得通的。
湛凌烟压下心中的疑惑,试探道:“沈扶瑶。如果我一定要下山不可呢。”
沈扶瑶似乎有点无奈,她道:“小烟……”
湛凌烟:“施寒玉抽不开身。你可以派几个弟子保护我,我不会有事的。”
沈扶瑶未作解释,只温柔哄道:“听话。别人保护哪能放心,而且你修为还不够呢。”
湛凌烟:“沈扶瑶。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讲了一句谎话?在我修为没有胜过月长老之前,就不能下山——”
“这句话其实不是来自于楼望舒,而来自于你,对吗。”
湛凌烟抬起眼眸,静静地盯着沈扶瑶:“在此之前,楼望舒根本没有和我交流过,她应该也没有主动说过要看我。”
“这次去洞府,从神态看,楼望舒知道我的存在,但应该是第一次与我相处。对么?”
沈扶瑶脸上的笑容略怔。
湛凌烟继续道:“你都不许谢花朝带我下山喝酒,怕我饮酒伤身,却宁愿让我和楼望舒待在一起,承受她精神暴走时的威压?你这会儿不会担心我的身体吗。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从修为来看,施寒玉可不一定护得住我。”
她深刻地知道,假如她真的死了,又复活成了一个小孩。在这种打击下,她们绝对不会让她接触这么危险的人,估计宁愿暂且让楼望舒先疯着,再找别的法子治疗。
失而复得的死去之人,最是珍贵。
之前,湛凌烟差点以为沈扶瑶死了,差点以为施寒玉再也醒不来了,她经历过不止一次的打击,对于此般滋味,再清楚不过。
帮助楼望舒治疗疯症,或许听起来很友爱,但这并不符合人性。
湛凌烟:“你们到底瞒了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