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第 321 章:小烟！

　　“放肆。”

　　湛凌烟抿唇训斥了一句。可不料声线也变了，脱口而出的竟是稚嫩童音。

　　她黑着脸补道：“放开我。”

　　这一句威严不足，板正有余，似乎极大地取悦了面前的沈扶瑶。

　　沈扶瑶摸了摸她脑袋，便将她适当地放了下来。

　　那女人极尽温和耐心地问：“小烟，今日功课如何，做完了吗？”

　　湛凌烟：“……”

　　什么功课？逆徒。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沈扶瑶。

　　正在此刻，门外却传来一声：“湛凌烟。”

　　“湛凌烟？”

　　“跑哪里去了，小祖宗。”

　　“倒数三个数，死丫头你再不出来，今日就揍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门倏地一开，伴随着几缕熨帖的日光，一并落入湛凌烟的眼帘。

　　那个女人逆光站着，单手扶着门框。乌发高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更显得底下那双眼睛出色。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如滚刀一样在屋内一扫，便定在了躲在沈扶瑶身后的女童身上。

　　“哟，在这呢。”

　　这声音清亮干脆，又带着些懒洋洋的散漫。

　　她迈步进来，步履虎虎生风。一身红衣劲装，腰佩金带，手里还有一柄九霄雷火枪。赤金深紫，皆是张扬的贵色，好在眉眼艳丽，能撑得住这般花团锦簇。

　　湛凌烟仰头看着谢花朝，说不清她到底哪里变了，一时觉得她也变得煌煌生辉，让人有了一种距离感。

　　沈扶瑶瞧着谢花朝，神情却严肃了几分：“今天不是轮到你看她吗。看得她在峰上满地乱跑，既容易出事，又不事修行。一问功课三不知。”

　　谢花朝伸出一只手：“打住。够了，我现在一点都不想听你谈她的教养之道——一谈这个，咱俩准能闹掰。孩子有手有脚，又不傻，出来走动走动又怎么了？”

　　沈扶瑶：“上次是任你纵容她胡来，不记教训，御剑差点摔下山崖了。在她学会控制自己之前，这些危险的事必须杜绝。”

　　她垂下衣袖，摸了摸孩子的脸蛋。

　　“我平时太忙。不能多陪陪小烟了，你往日也要乖乖的，少让人操点心。知道吗？”

　　湛凌烟：“……”

　　身子又一轻，整个人被谢花朝一胳膊托起，脸趴在了肩膀上。

　　谢花朝的怀抱没有沈扶瑶柔软，但是却将她楼得很紧密，靠着像是避风的港湾。

　　湛凌烟嗅着她身上的味道，依旧是琥珀和皮革那样温暖的气息。又听到她颈脖里发出的震动声，似乎是在低笑：

　　“今年这小孩儿的长尾宴，你可别再错过了。仙盟那边，忙完这一阵子便没事了吧？你那公务堆成山，有空我弄个假刻章来，帮你也盖几下？”

　　沈扶瑶坐回案前，取出一些积压的信件，烦恼地摆了摆手，示意她俩赶紧走。

　　两人一路走了出去，谢花朝才刚迈过门槛，似乎想起了什么，伸手刷地一下拍到怀里孩子的臀部上。

　　她一次还没完，甚至啪啪地打了几下。

　　“听话没？”

　　谢花朝训斥她道：“我讲的经文对你来说有那么难懂吗？回去好好练。”

　　臀部麻麻的，但苦于难以反抗。湛凌烟紧咬了一下后牙，她忍不了了，揪着谢花朝的头发往下猛一拽。

　　谢花朝被拽得很疼，一把捏住她的手，本是眉梢竖起，可是待瞧见这孩子憋红的冷脸，又不免觉得心软。

　　“你还跟我来劲了？”

　　怀里的小烟不吭声，只冷着一张小脸，攥着她的发丝不撒手。那双幼嫩的眼睛里，露出与年龄不相合的淡淡冷意。谢花朝看得心神一动，竟有几分熟悉感。

　　“松手。”

　　谢花朝回了神，严肃提醒她。

　　湛凌烟看她没有半分惧意，只剩下应对孩子脾气的无奈，不免也自讨了没趣。

　　自己是来通关这个幻境的，又不是来与逆徒计较的——僵持半晌后，湛凌烟索性心叹一声罢了，就松了手。

　　“嗯，这才对嘛。”

　　谢花朝笑了笑，将她往上一托，步履稳健地向前走，穿过了走出承露阁的长廊。金红的光斑跃动在女人的红衣上，一明一暗不断交错。

　　“你既然不愿意听我讲经，那就算了。我带你去后山练练剑。”

　　湛凌烟：“不用了，你先放我下来。”

　　谢花朝摁住了她，“听话。”

　　湛凌烟挣扎无果，只好再次作罢。但很快，她却一下子注意她的手。

　　那一截手臂白皙笔直，瞧起来有时常握刀剑的浅筋。其上有饱经风霜的伤痕。另外在手腕处，居然刺了一层淡青色的纹身。湛凌烟悄然摸了上去，那底下疙疙瘩瘩的，这种粗糙与谢花朝华丽的外表极不相称。

　　她问道：“你纹这个干什么？”

　　谢花朝：“这个？早说了，遮疤。”

　　原来底下是疤痕，湛凌烟盯着那处，在心中想着想着，不免有些忧心。她到底怎么怎么弄的，如何会伤到那里呢。

　　那处可是手筋。

　　这一路上，湛凌烟都难免在思考这个，不自觉到了后山习武处。谢花朝见她还在走神，弹了一下她的脑门：“往日纵着你，是见你还小。总之，武道不可懈怠。”

　　“书念不好最多被仙盟那群酸人笑话，武不成你日后可是要挨欺负的。”

　　这话说得正经，倒有几分师长风范。

　　湛凌烟抬头看向她，那双明艳的眼睛，不知道何时褪去了许多少年时的飞扬神采，变得愈发沉稳起来。像是初绽时张牙舞爪的小富贵牡丹，渐渐显出花中之王那样雍容的气质。

　　她居然也会有这样的一天。

　　湛凌烟被迫练了半日剑法，毫无什么挣扎回绝的余地。她还没有适应这幅身躯，便要做出那些高难艰辛的把式了，一通下来，这幅孱弱的身躯已经支撑不住，累得浑身是汗。

　　湛凌烟本想撑一撑，但无奈小孩子就是有小孩子的不便，体力一透支，两眼一黑，居然就在休息的间隙，埋在谢花朝怀里睡得格外香甜，再也不省人事。

　　等她醒来时，天色已经黑透了。

　　她稍微蹬了一下腿，从床上支棱着酸疼的胳膊，勉强坐了起来。视线里一片模糊，初步打量应是在一间院落的卧房里，这卧房同样有些说不上来的眼熟。

　　耳畔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琴音。

　　湛凌烟循声看去，发现一绰约人影正坐在不远处。与她仅仅隔着床上的罩纱帷幔相对。

　　那女人穿着一身月白素色长袍，青丝如瀑垂下。她正端坐抚琴，抬起眼眸时，月光刚好顺着睫毛滑下去，照得眼里泛起一阵粼粼的淡蓝光泽，不似人类，更像是神明的侧目。

　　施寒玉？

　　湛凌烟盯着她看了很久，从长相上确认了这便是那条总是软弱自闭文静的小龙无疑。

　　五官没有太大变动——

　　可是眼前的女人，正一直与她对视，清冷到完全没有那样的自卑了。

　　“凌烟，你醒了？”

　　施寒玉对她说话很轻，与琴音一样不急不徐，“你睡着时，谢师姐将你送了过来。她今日晚上要带着弟子们去巡逻。所以说今夜你宿在我这里。”

　　湛凌烟现在一张嘴，总是会发出小孩稚嫩的动静。这让她并不是那么想开口说话。但是见了乖徒长成的模样，果真让人欣慰。于是她想要说点什么，但还没有开口，却见施寒玉收拾好了琴台，手里拿起一本书，走了过来。

　　“凌烟。沈掌门说，”女人轻描淡写地开口：“让我空闲时多启蒙一下你的道经。虽然我觉得你年纪幼小，可以不用急于求成，但仔细想想，总归没有坏处。我往日甚少出门，以后睡前都会过来一趟为你讲解。等睡醒了，再为我复述一遍，这样会记得较为牢固。”

　　这家伙才刚说两句话，不是谢师姐说就是沈掌门吩咐。

　　——能不能有点自己的观点。

　　比如，小孩子确实不需要拿道经当睡前故事。

　　湛凌烟看着她手里厚厚一叠道经，不免有些头疼，谁都知道施寒玉一旦沉浸起来，便是相当专注的性子，估计高低得听完了再走。

　　所以这个幻境到底有什么需要挑战的吗？

　　难不成背完这些经就可以出去了？

　　还是说用这幅小孩的身躯将剑法炼好？

　　湛凌烟茫然地包裹在了小孩儿的被子里，裹得像一颗蜜枣。她盯着上方，听着施寒玉如淙淙流水一样的讲经声，莫名感到这个场景过于温馨而让人尴尬至极。她稍微侧过头，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而就在此时，识海里突然冒出了一行金色的小字。

　　——完成四位长老的所有功课要求。闯出山门一次，此局便算一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