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第 135 节

第135章 第 135 章:罚过。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290 字

  那一闷尺抽来,楼望舒跌倒在地上,缩了下腿。剧痛从皮肉上传来,化为一阵鲜明的颤抖。

  她愣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化,变得乖戾了许多。

  平日里收敛本性,性情扮乖扮温软,这一抽让她原形毕露,竟冲着人开始龇牙了。

  湛凌烟毫不避让地对上楼望舒的眼神。

  楼望舒也不哭不笑,定定地看着她。

  终于,湛凌烟戒尺一抬,抵上少女的下巴:“认错。”

  那年轻少女勾起唇角,一字一句对着湛凌烟的识海挑拨。

  【一群烂货,死不足惜。】

  “啪!”

  又是一戒尺毫不留情地打下来,再次抽到她的另一条大腿上,楼望舒一个激灵,却咬着下唇没动弹。

  湛凌烟:“擅用私刑,草菅人命,撒谎成性。遇到施寒玉被霸凌,你应该首先来告诉我,唯独不该草草杀人。楼望舒,你真是长本事了——认不认错?”

  楼望舒:【我不!】

  湛凌烟握着戒尺的手一紧,再度抽了上去,这一戒尺打得极重,啪地如炸雷响,连玉蕊香都听得一惊。

  楼望舒伏在地上,她腿部的衣袍被直接抽破了,里面的肌肤明显发红。

  “楼望舒!”

  “你今日不认错,我会打到你认错为止。”

  楼望舒却毫无惧色,拿舌尖挠了挠上颚,慢慢说:

  【那你就打到我死呀。】

  湛凌烟沉默了片刻,开口道:“如你所愿。”

  戒尺从少女的额心挪开,径直一扬,再次抽在她的臀部,一下,两下,三四下。

  用力并未收着,很快那发红的地方,破皮变肿了,变紫了,最后一戒尺下去终于打出血来,沾在了戒尺上。

  施寒玉嗅到了血腥味,她瞳孔微缩,指腹纠住了衣袖,“师尊,会死的。她出血了,求您放过她吧……”

  玉蕊香也一并劝道:“芷儿,你意思几下得了,为几个外人把她打成这样干什么呢?”

  湛凌烟却置若罔闻,拿着沾血的戒尺,再度抵上她的眉心。

  那戒尺长且韧,握在女人手里,像是一把未开锋的宝剑。

  “现在认错了么。”

  楼望舒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缓缓偏过头,眉心便蹭着戒尺动。

  少女的胸腔在剧烈地起伏,唇瓣忍痛时咬破了,她精致苍白的脸颊上,染了朱红的血,病态得更是鲜明。

  【我错了。】

  楼望舒还是勾着漂亮的浅笑,她垂下眼眸。

  【错在让金琪多活了一日!!】

  额心抵着的利刃一动,脸颊上削薄的风袭来。

  楼望舒闭上眼,不躲不避。

  然而戒尺没有再打在她的身上,而是被湛凌烟丢在了地上,断裂成两半。

  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楼望舒紧了一下眼睫,抬头看向湛凌烟。

  湛凌烟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微微皱着眉。

  这不是师尊脸上出现过的表情,或者说难以用单一的字词来形容。复杂到楼望舒也分辨不清。

  那到底是冷漠,恼怒,失望,还是无可奈何的自责,或许兼而有之。

  “第一面见你的时候,我很高兴。”湛凌烟:“江山人才辈出,你天资聪颖,根骨绝佳,比为师曾经有过之无不及。”

  “我如今宁愿你驽钝一点。”

  “天资配上你这样的心性,就算不死在雷劫下,以后也终成一害。”

  楼望舒没反应过来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见下一刻,湛凌烟阖上眼,额心本光洁的肌肤,逐渐蔓延出了朱红色的魂契纹路。

  一股强大的力量掐住了楼望舒的识海,宛如被捏住七寸一般,她下意识地想要挣扎,结果浑身的灵力却不听使唤了。

  等一下?湛凌烟想要干什么?!!

  楼望舒愣了一下。

  在湛凌烟的强制命令下,她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相撞,全部湮灭于丹田。

  就像是浪花撞在一起,巨大的轰鸣声中,多余的灵力全部化为细沙一样的光点,从她身体里流失了出来。

  从今日起,她这一身修为,全部消散了。

  楼望舒再也支撑不住,蜷在地上,咳了几声,呕出一滩血迹。

  她不可置信地想要运功,但完全感觉不到任何回应,甚至在此刻格外恼怒。

  喉咙里涌上一阵阵的血,恼意,惊慌,被抛弃的绝望,让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她的修为……

  “这一套玉虚门内门功法,是我授你的。”

  湛凌烟:“林林总总,共教了一千五百多日。今日我散了你的修为,以后都从头来过。”

  施寒玉睁着眼眸,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师尊。

  玉蕊香也吓到了,捏着帕子,掩住唇角,悄然站在了施寒玉后面。

  楼望舒更是不可置信地看向湛凌烟,眼里滑下了一行泪。

  【原来你根本就……根本就一点也不爱我。】

  “你以为爱是无条件全盘献上,恨就是都去死个干净。你枉为言灵根,认知浅薄到令人可笑。这几年你都不要想着修道了,在修道之前先做人。”

  那女人似乎也不想和她多言了,冷笑一声,讽刺道:

  “劣石不琢,朽木难雕。”

  楼望舒呆呆地待在原地,好像周边一切都已离她远去。不知过了多久,好像也只一瞬,她的胳膊被玉蕊香试着拽起,似乎是想要听吩咐拖她下去。

  而那个永远冷漠高傲的影子,丢下那八个给她盖棺定论的大字,再也没给她任何一点眼神。

  楼望舒被半扶着,正要带出殿门外回听松苑禁闭思过,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又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一腔强烈的情绪——

  “湛……”

  “湛……湛…凌烟…”

  玉蕊香愣了一下,“你会说话?”

  “湛凌烟!”

  楼望舒的呼吸愈发急促,脸颊上泪流满面,崩溃道:“烟烟,我真的很爱你,你可以打我,骂我,废了我修为也好,不可以不要我,好不好?”

  “不要……不要丢掉我,你若再将我丢掉,你若再这样——今日我受的伤,来日一定十倍百倍,千百倍报复在你身上!我让你这辈子忘不了我!!”

  砰地一声,金瑶殿的大门关上了。

  楼望舒嘶哑的哭声被挡在外面,越来越远。

  金瑶殿内,施寒玉还杵在一旁。她收回目光,小心地看了湛凌烟。

  湛凌烟早已经坐回了掌门位,关了殿门后,金瑶殿内也没有点灯。

  她手里拿着一卷宗门的账本,像是入定了一般,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师、师尊。”施寒玉:“小师妹好像,学会说话了。”

  “您曾说,她要是学会说话,您一定带我们去踏青。”

  湛凌烟合上那显然没看进去的账本,沉默片刻:“我听到了。近些日子便不去了。施寒玉,你也下去吧。明日来我这里一趟,我想和你聊聊这次的事。”

  她的声音早就没了方才的强硬,听起来轻倦了许多。

  施寒玉见她实在疲惫,只能乖乖告退。

  湛凌烟独自在黑暗中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干。她甚至都不太记得施寒玉是怎么走的,也记不太清刚才楼望舒被拖出去是什么表情。

  只有耳畔那一声,仿佛是撕裂喉咙的“湛凌烟”,字字泣血。

  这是她教了五年的心血,这世上绝大部分的话,楼望舒都曾触摸着她的喉咙,一个字一个字地学着发音。

  没想到是今天这样的场景。

  这个孩子长成这样,绝不是一日促就。或者说她一直是如此,只是平时隐藏得深,湛凌烟把她忽略了而已。

  湛凌烟最寒心的,甚至不是她杀人。

  而是楼望舒在杀了三个人以后,不止毫无羞愧之意,甚至还来给自己熬粥。那日少女言笑晏晏,陪她说了许久的话。

  如今想来,楼望舒特意来看她,根本不是什么孝顺。

  因为那时候楼望舒已经贿赂了玉蕊香,玉蕊香在外面压住风声,调解兰亭那一边。

  而楼望舒是专门来盯紧自己的,防止外面有人进来通报湛凌烟。

  楼望舒一直在拖延时间,计划着如何灭口脱罪,估计小脑袋瓜里早就构想了很多遍。

  包括玉蕊香的那些话。

  玉蕊香都招供了,她可什么都不敢乱发挥,那全是楼望舒要她说的原话。一方面把施寒玉塑造成神,让别人再也不敢欺负师姐,永绝后患。一方面让楼望舒全身而退,不沾荤腥。

  这孩子聪慧到冷血残忍,演戏天分极强,虽然手段还有点激进稚嫩。

  但——湛凌烟绝不能放任她再“进步”下去了。楼望舒的复仇对象已不止满足于当事人,她现在甚至学会灭口,再这样下去,她迟早得屠杀所有挡路的无辜。

  湛凌烟坐了良久,漫漫长夜,她一点也睡不着。想要倾诉点什么,但估计施寒玉早被她吓着了,又不怎么好开口。

  于是她只能走向主殿附近的一个不起眼的偏殿。

  她推开门,这个小殿没有名字,里面也没什么家具陈设。

  里面只摆了一张桌子,上面供奉了几座牌位,牌位前摆放着一个小小的香炉。

  这里应该算是她们师门一个简朴的宗祠了。从上辈子传到了这辈子,湛凌烟平时也只是做个象征,摆在这里纪念一下,倒是不常来上香。

  大概是她也知道,就算上香,在这里她们也收不到的。

  今夜,湛凌烟将祖师的牌位擦了一遍,摆放得更整齐了一些。

  做完这些,她点燃一支香,端正跪在蒲团上,长袍散开在地上。

  湛凌烟执着香,低声道:“师尊,师姐,我今日重罚了门下一位弟子。”

  说完了这几个字,湛凌烟一时竟有点无言。毕竟这样像晚辈一样倾诉的日子,对她来说都太陌生了。

  但她实在心绪难平,她不知道自己是来寻求认同的?还是求指点迷津的?

  或是说希望祖师在天上骂自己一句——毕竟弟子犯错是当师尊的责任。楼望舒能有今日,这与湛凌烟自己脱不了干系。她被谴责一番,反倒比看着楼望舒的眼泪更好受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