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第 128 章:蜕皮。

　　“施寒玉？”

　　湛凌烟蹲下身子，以手去碰潭水的边沿，轻轻晃了晃水花。

　　一般来说，施寒玉不在瀑布底下，多半是潜到了水里面去。

　　纵然眼下是夏季，暑热蔽天，这潭水摸着幽冷彻骨，像是碰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湛凌烟搅动两下，放久了，手都快没有知觉了。

　　好在这时候，潭水上面泛起了一层涟漪。

　　没过多久，又泛起一阵涟漪。

　　湛凌烟明显能感觉底下有水流在主动淌过她的手，轻轻微微的，像是施寒玉在和她打招呼。

　　这孩子。得到回应的她稍微安心了一点，施寒玉多半是打坐打累了，潜到潭底下休息一下。

　　那里是她的小天地，除了她，任何人都没有这个本事进去。

　　湛凌烟再唤了她几声，潭水上头钻出来两个泡泡，轻声地破灭在了水面上。

　　施寒玉知道她来了。

　　她放了心，起身回去。

　　金瑶殿里撵走了一个楼望舒，总感觉更加清净了些。

　　不过湛凌烟也没有打算关楼望舒很久，等到三日过后她安分点了，再放出来详细聊聊。

　　平平淡淡的一天结束了。

　　等到湛凌烟准备就寝的时候，她从窗沿边上闻到了雨前沉闷的土腥味。去窗边一看，天上压得黑沉沉的，伸手不见一点光亮，看起来不久要有一场大暴雨。

　　她将大殿的门窗关好，又绕到后面，将卧室里的缝隙都查看了一遍，这天色不是闹着玩的。

　　果不其然，几道闷雷以后便开始下暴雨。湛凌烟听着这劈里啪啦的骤响，潮气几乎都能化为实质逼进来，不由得有点担心自己放在施寒玉那里的琴。

　　乖徒之前应该关窗了么？

　　不过她宁愿约莫睡了一个时辰，便被耳畔更加加大的雷雨声吵醒。

　　湛凌烟披着衣裳起身，她勉强将窗子开了道缝。

　　雷鸣闪电，狂风骤雨。

　　越下越大了。

　　湛凌烟夜观天象，觉得有点不正常。这不是雷劫，雷劫不会伴随着多此一举的暴雨。

　　上一次莲禅峰上下如此暴雨，正是施寒玉第一次化形，引来了一只鱼妖。

　　后来施寒玉变化身形，学会了收敛龙族的神威，再没有引起什么特殊天象了。

　　怎么回事。

　　会是施寒玉吗......她到底怎么了？今天还躲到了潭水里去。

　　湛凌烟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冒雨去看看乖徒。以防万一。

　　她本是想要多披几件衣物出行，顺便抽出了纳戒里的伞。

　　湛凌烟带着雨具走到门边，稍微打开了一点门缝，被外面喷进来的雨水洒了半边衣衫。

　　然后她果断关上，把这伞收了回去。

　　下成这样，根本没必要，打不打估计都是一个下场。而且风太大了，打伞还更加危险。

　　为了避免回来多洗几件衣裳，她索性将外袍也除去，再将纳戒里塞满了符咒，而后便孤身一人推门走入茫茫大雨中。

　　一路上莲禅峰地势稍低的地方几乎都要汇聚成了汪洋。湛凌烟双足没入水中，几乎是在涉溪而行。

　　施寒玉所在的瀑布那一块，地势更加低，潭水全部爬上了岸，花草荆棘全部都被淹了个干净，更没有地方可以站人。

　　湛凌烟寻了一处凸出的岩石底下，勉强容身，而且此处可以看到潭水。

　　“施寒玉？”

　　她的声音被雨水一淹，几乎透不过去。

　　唤到第二声时，天上轰隆地劈了个大雷，像是被闷在古寺大钟里猛地敲了一下，震感从足下传来。风雨更加飘摇。

　　天地亮如白昼，然后陷入一片漆黑。

　　“......”

　　无论怎么喊她的名字，听不到回应。

　　湛凌烟微微蹙了眉，她总不可能摸黑去潭水边。她也没什么水性，这好像太过危险。

　　正思忖要怎么找到她时，地上又猛地一震——隐隐传来了一丁点声音。

　　湛凌烟本能地觉察到危险，她连忙用胳膊反撑自己一把，从岩石底下钻了出来。

　　咔嚓——

　　好大一截碎裂声，山上滚下来了一些碎石，像是被雨水冲垮了，零零碎碎散在她的身旁。

　　奇怪，她低首摸了一下这些碎石，边缘格外锋利，像是被砸烂的。

　　湛凌烟握这那块石头，想再寻个避雨的地方。

　　只是才踏出一步，便听到耳畔一阵磅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四野八方的雨声都安静了很多。

　　这一声不止震住了雷霆降雨的动静，湛凌烟面前的潭水也炸了起来，腾为三丈高的白雾高浪。

　　高浪将她冲得重心不稳，被迫往一旁的山石上去砸去。湛凌烟情急之下拽住了一截藤蔓，喘息未定，还没仔细思考那到底是什么动静——

　　她转头便迎上一双巨大的兽瞳，目似凤形，底色泛着妖异的蓝光。

　　心跳险些停了。

　　——这是？!

　　湛凌烟下意识往后连退几步，脚下不知是绊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上面较为粗糙，那东西是有生命力的，似乎异常敏感，一下子把她紧密地卷了起来，往水里拖去。

　　这时候她终于在雷电的间隙中看清了。

　　那是一条长且韧的龙尾。上面蜕着一半的鳞皮。底下新生的一半呈现刺目崭新的银白色，未蜕皮的那一截相比起来更为暗沉。

　　这是......是施寒玉。

　　她以前只能化成半龙的样子，什么时候居然完全变成了一整条龙——还骤然变大了这么多？

　　从这条尾巴的粗细来看，整条龙估计是湛凌烟无法想象的程度。

　　湛凌烟刚才还以为是遇到什么别的妖兽。

　　“施寒玉！”

　　湛凌烟道：“不要把我往水里——”

　　话语刚落，冰冷的潭水已经淹没了她的口鼻。龙尾缠得她动弹不得，只能情急之下闭个气，她揪着那尾部的鳞片，指甲往里面狠狠掐去。

　　施寒玉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吃了痛以后更是甚至异常暴躁，带着她上下颠簸，最后从水面重新跃了出来，龙身狠狠砸在潭水稍微浅一点的地方，飞溅起大片的水花。

　　又是一阵让地面微颤的啸声。湛凌烟在瓢泼的大雨中睁开眼，方才晓得，原来刚才那一声是龙吟。

　　这条小龙以前不是这么叫的，声音要尖细稚嫩许多。

　　然而眼下这一声，恰似昆山玉碎，余威不散，在雨幕里都要震慑四方，莫说天下水族，便是见多了各种妖兽的湛凌烟——她都听得遍体通透，几乎能听到了心脏和这声吟啸的共震，血液上涌，冲得人眼前一黑。

　　那林素晴的确是个狠人物，寻常人恐怕顶不住这一声龙吟，便要两股战战地跪下来顶礼膜拜。她竟还敢在海域上生擒龙王。

　　湛凌烟短暂地昏迷了一下。

　　她在昏迷时尚在想，眼前这个还只是她亲手养大的一条小龙而已。

　　雨水依然在落，淋湿在她的脸上。

　　和她一起倒在浅滩里的施寒玉同样陷入浑沌。

　　过了短暂的一晕，湛凌烟缓缓睁开眼，她能感觉缠着自己的鳞片在抽搐地张合，收缩，颤抖，似乎想要努力把身上那层包裹得非常紧的旧皮褪下来。

　　湛凌烟从脱力的龙尾里挣脱出来，她得以喘一口气，跪坐在浅潭里，耳畔还是银龙蜕皮时痛苦的嘶鸣。

　　湛凌烟借着闪电的间隙，在浅水里膝行，好不容易摸索到了龙首的位置。

　　四周皆是昏暗，唯有龙目半阖，里头是依旧动人心魄的一片幽蓝色。

　　湛凌烟忍着浑身的冷意，她试探着，伸手抚上了龙角，只是稍微一挨，那条龙立马挣扎起来，扬起颈脖，再是无力地砸下来。

　　湛凌烟收回手，不敢乱摸了。

　　书籍上鲜少记载龙蜕皮的经验，这完全是她陌生的领域。她甚至还是第一次知道，龙族是通过蜕皮长大的。

　　看这样子施寒玉是蜕到一半卡住了。

　　蜕皮不成会出事吗？

　　印象里好像有见过蛇妖有如此习性，但未曾这样痛苦。

　　那截龙尾还在乱扭，一下子又缠上湛凌烟的腰身，仿佛非得盘着什么才安心。

　　湛凌烟见她痛得几乎奄奄一息，甚至还有蜕皮的血迹，便也不再挣扎，任她缠了上来。

　　四面凄风冷雨，长夜难捱，湛凌烟太冷了，她也不知不觉抱上施寒玉，缓缓摸着她蜕皮的地方，也不知道这个安抚动作是否奏效，总之感觉施寒玉平静了不少。

　　为了避免自己浸在水里，她翻身靠在龙背上，剩下的龙尾全部盘着她，龙鳞之下的身躯微微冒着热意，极大程度地驱散了严寒。

　　这雨不知得下多久，仿佛没有尽头。

　　施寒玉蜕皮的过程漫长而艰辛，湛凌烟被缠裹得渐渐困了，期间或许睡了一觉，不多时又感觉自己半边身子坠到了水里。

　　她朦胧地觉得自己身上缠绕的龙尾变细了很多，鳞片也没有那般尖锐。

　　湛凌烟睁开眼，四野已不是一片漆黑。脖子上痒痒地，不知是何物在挠。

　　她的视线慢慢聚拢，自己身上伏着一位浑身不着一物的女子，白森森的背脊，起伏的蝴蝶骨，铺满了月华一样的银白色长发。清姿照人，玉骨含秋。

　　那痒意正是对方呼出的热息。湛凌烟怔了一下。

　　美人喘息着抵在她的颈脖间，似乎在隐忍着什么，而身下一条龙尾还缠在湛凌烟腰上腿上，轻轻蹭着，紧密得像是在交尾。

　　“师.....尊。”

　　这是施寒玉？

　　湛凌烟本还在醒梦，听了这一声简直如遭雷击。顿时清醒了不少。

　　乖徒先前还是娇小的少女体型，怎么一夜之间淬火重塑似的，长大了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