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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节

第29章 第 29 章:拂袖清风来,灯也被吹灭了。

为人师表,但沦落合欢宗 · 食鹿客 · 3,229 字

  没有意料中的斥责,眼角的泪水被手帕沾了几下,抵去大半的狼狈。

  湛凌烟轻轻碰着她的眼角,“还是说,哪里不舒服?”

  说着,她顺便将自己的一件干净外衣盖在了沈扶瑶的身上,遮住了她的胸口。

  沈扶瑶缩着肩膀,捂住了那片衣料:“没有不舒服,多谢师尊关怀。”

  “稚童还不会说话时,天生会用哭来表达。”

  湛凌烟将手帕抽回来,叠放在膝盖上,见那泪流不止,她拿指腹意有所指地再擦了一下沈扶瑶的眼角:“哭是人最下意识的情绪了。你觉得你的情绪没有意义吗。如果有,为什么要忽视掉?”

  这句疑似话里有话,态度暧昧不明。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沈扶瑶是有心人,尤其是在仔细揣摩湛凌烟的前一句话。

  她心中更是警惕了几分,担心师尊是暗里责骂自己故意装柔弱引人关怀,支起昏沉的思绪,低声喃喃:“师尊,我并非是……我……”

  她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最后眼睫毛扫落,“我……怕运不完了。”

  “那些石料?”

  湛凌烟不置可否,看样子没什么太同情她的意思:“也是,还剩十六天期限。”

  “但我估计你得修养才会好,身体还是更要紧的。你的体质实在一般,哪怕不受伤也难以完成,更别论眼下。”

  “多思无益,不如趁早歇息。”

  湛凌烟又将沈扶瑶扶起些许,给她把衣裳换好。

  她的动作并不快,像是非常不擅长伺候人,手法显得比较生涩,指尖绕过腰间系好腰带。沈扶瑶感觉腰间被微微勒紧。

  “不早了,睡。明早带你去看病。”

  拂袖清风来,灯也被吹灭了。

  在黑暗中安静躺着,沈扶瑶泪痕未干,虽然烧得昏沉,但却止不住地想,就这样错失这个机会,惨淡收场了吗。

  那她现在弄成这样,又算什么呢。

  沈扶瑶心中茫然,指尖微微攥紧了身下的被褥。

  湛凌烟也躺在了她的身旁,背对着她侧睡,柔顺的墨发在身后铺开。

  再过几月,峰上修缮好以后,师尊肯定要和她分居了。

  如果不能完全吸引她的注意,沈扶瑶将再失去一个近水楼台的机会。

  她将下唇咬至嫣红,却无法改变什么,只能在疼痛时再次松开,轻吁出一口气息。

  眼下唯有一个希望——

  她这腿得马上好,她希望自己快点好起来。

  *

  次日,湛凌烟带着沈扶瑶去云集坊的一家药铺接骨看诊。好在她只是受凉,喝下药以后,不多时就退了烧。至于外伤没什么可说的,愈合还要一段时间。

  这时,沈扶瑶得到了另一个噩耗。那医修说她年纪还轻,最好得静养一周,等骨头愈合了再下床,免得影响日后跑跳。

  偏偏沈扶瑶这时候,心里最舍不起的就是时间。

  湛凌烟则对这家药铺兴致缺缺,她就知道这附近的医修水平不高。其实要是碰上好的,哪还用这么麻烦,当下便能让沈扶瑶焕然一新了。

  只是——

  这附近有什么好的门路吗?湛凌烟来日短暂,又没人脉,一时也想不出来什么。

  湛凌烟回头瞥了一眼沈扶瑶隐约皱眉的神色,还是将口头的话摁了下去。

  且让她乖乖躺上几日罢了。

  这一日,趁着师尊不在室内,谢花朝照例磨了一半的洋工,待到晚饭后,又来关照她躺在床上不能挪动的沈师姐。

  沈扶瑶虽还是对她笑着,但眼底黯然了些许,想来心情实在算不得好。

  谢花朝手里的馄饨汤一晃:“什么,那女人不止冷遇你,居然都不肯给你宽限几日?亏我还以为她最近温柔了不少。”

  沈扶瑶低声说:“是我太急功近利,不好怪师尊的。”

  她从小就清晰地明白,任何人,都没义务为她的失误而兜底。

  谢花朝才不会这么想呢。她略一惊讶,“你别什么错都往自个儿身上塞啊。”

  “要不是她想出这莫名的鬼主意,我看你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吧。”

  “罢了,师姐,养好身体要紧,那破奖励不要也罢,我觉得我也运不完了,陪你一起呢?”

  谢花朝对她露出一个明媚笑容。她倒是没有那么执着,对于她来说,丢点还没拿到手的东西,根本算不上心痛。

  这个小丫头的生命疏狂得像是一张漏网,虽然破洞百出,但也处处敞进光来。她往往有一种野生的自信,觉得自己翅膀总有一天会硬,往哪里走都能走通。

  沈扶瑶却没有这样的自信,她瞧见的大部分是自己的不足,所以舍不得放过任何一个变强的机会。

  原地踏步,什么事都做不了,只会让她倍感焦虑。

  而谢花朝所谓“陪她”的安慰也没用,她不喜欢,甚至厌恶和她报团取暖——毕竟这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那有什么用?只能收获一点自欺欺人的感情安慰。

  沈扶瑶瞥开眼神,嗯了一句:“那也还是要好好努力,别让师尊瞧见你这么懈怠。”

  谢花朝咬了一口馄饨皮,似乎是被烫到了,咬着舌尖嘶了几声。她又舔舔嘴唇:“怕什么。其实我觉得有个说法。师姐你凑过来点。”

  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喂,你没有发现一件事吗?”

  沈扶瑶诧异道:“何事?”

  谢花朝有意卖关子,左右看了看,这才突然说:“湛凌烟从没有过问过我们的进度,最多抽背一下心法。她甚至没有亲自来监工。”

  “我猜,她应该不是这么疏漏的人吧?”那少女眼神微眯,里头隐烁着一些狡黠的意味。

  沈扶瑶追问:“所以?”

  谢花朝顺手撑着腮帮子:“所以——我估计她就是想找点事让我们干一干咯,锻炼下身体,省得成天去烦她。完不完成都不要紧的。”

  “你再想啊,哪个师尊带徒弟,连灵根都不给测量的?武器都不给一把的?她若是都不给,那她以后也没法教我们对吗。”

  谢花朝说到这里,愈发是觉得十之八九,她直起腰,两手清脆一拍,再摊开来:“那女人对这个磨炼压根不上心,说明这个奖励以后肯定会抽空给嘛。板上钉钉的,师姐你又急什么?”

  沈扶瑶先并未急着回答,她细细想了片刻:“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这不是吗。”

  谢花朝重新端起碗,笑了笑:“不许发愁,来口馄饨。啊——张嘴。”

  日出日暮,沈扶瑶待在床上,看夕阳的影子从窗外挪到窗里,然后淡淡地消失,像是一道褪去的红痕。

  谢师妹喂完她馄饨以后,又说了些贴心体己话。

  不管怎么说,沈扶瑶心里还是感谢她大晚上与师尊一起来找她,她与她相谈甚欢,直至于天黑了,谢花朝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去。

  只是她的焦虑却并没有抹去,反而隐隐约约多长了一寸。

  谢花朝的话谈不上大道理,但也不是无稽之谈。

  沈扶瑶觉得师妹无意之间戳中了什么,但是一时却想不到戳破的到底是哪里。

  直到湛凌烟晚上回来,手里拿着几本泛黄的古籍。不知又是去哪里淘来的。

  沈扶瑶躺在床上,阖着眼眸作假寐。

  她听见那女人脚步声轻轻传来。

  过了少顷,女人的手覆上了她的眉心,摸了摸觉得没有异常,又翩然离去了。

  在黑暗的缝隙之中,沈扶瑶看见她择个地坐下来,挑了一盏灯,端坐着看书。

  约摸到该就寝前,湛凌烟便合上古籍,起身去沐浴洗漱。

  那古籍被她放到沈扶瑶的书架上了,沈扶瑶一一看过,甚至不是讲修炼法子的经文,反而是《寰宇图》《各州风物志》一类记载各种半真半假传闻轶事的闲书。

  也不知道为什么湛凌烟看得这么专注。

  而落在她眼里,师尊果然是个作息规律且严谨的人。

  不过也确实如谢花朝所言一样,沈扶瑶躺在床上这些天,几乎从没有听到湛凌烟再提起她们搬送材料的事情。

  这的确是一个值得商榷的疑点。

  为什么?她不需要大家给她汇报进度吗?

  夜晚,沈扶瑶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时间一寸寸过去,她无事可做,逐渐开始揣摩湛凌烟的意图。

  【但我估计你得修养才会好。你的体质实在一般,哪怕不受伤也难以完成,更别论眼下。】

  脑海里冷不丁冒出女人这句有意无意的话。

  同样地,为什么?

  这么说湛凌烟知道她注定无法完成?没有办法得到奖励,那为什么还要设下这个目标?

  仅是像谢师妹认为的那样,锻炼身体吗?

  不,也不像。

  对于锻炼来说,这个任务显然又太繁重了,更像是肉体上的折磨,练过头了反而还会透支身体,简直得不偿失。

  而且有一个更重要的细节是,湛凌烟冷淡地拒绝了单独为她延长几天的期限——哪怕沈扶瑶的腿骨折了。

  如果只是为了锻炼,她不应该拒绝的。

  沈扶瑶猜不透师尊的想法,她躺在床上还是毫无困意,不免又翻了个身。

  思绪愈发凌乱,时而想湛凌烟,又时而想这任务一点也不公平。

  那条龙女化形后的力气,明显要大于谢花朝和她,是的,这根本谈不上公平可言,又何谈个人表现?

  等等……

  不对。

  有时候灵光就在一瞬间发生,仿佛一记闷钟敲在了她的头颅,涤荡得她识海中轰隆作响。

  沈扶瑶愣了一下,突然意识到她遗漏了什么。

  ——师尊从一开始,就没说过让她们分开行动。

  湛凌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她所有的人称都是“你们”。

  只可惜,她们三个人都下意识地各自为政,泾渭分明,彼此一点都不愿意往来。

  尤其是自己与施寒玉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