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神威难藏泪

　　接下来的三天里，周南继续过着在这个学校的生活。

　　他不认识身边的同学，叫不上来他们的名字，也从没见过讲台上的那些代课老师，为了不表现的过于异常，他得偷偷翻过教室的座位名单，才能不至于叫错人名。

　　这是在伪装，最初得到那个答案之后，他还抱着一点侥幸，想也许这并不是简兮的所作所为呢？虽然从结果来看她是最大的受益者，很有嫌疑，但简兮也没办法让整个世界都陪着她转不是么？哪怕她偷偷用了祝希希的能力也做不到。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观察简兮。

　　在这个新的班级里，转学生简兮马上就吃开了，她本来就是那种八面玲珑的人，在不了解她的真实面目以前，光凭那样长相和笑容就很容易博得他人的好感，只要她能继续伪装成阳光小天使，不发脾气的话，厮混成班级一霸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对待周南上她也很有分寸，既不像以前那样表现的过于亲近，也会理所当然地来找他一起去食堂吃饭，在校园里到处走走，对外解释的理由当然就是‘我才刚来新班级就认识他一个，肯定要和老同学一起带我熟悉环境’，这样无懈可击的话，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就连班主任也觉得蛮好的，可以帮助新同学马上适应生活，然后化作将来考出高分的实绩。

　　可她越是这样，周南就越忧虑，他开始怀疑到底当下的是现实，还是在他记忆中的那些片段才是现实。

　　难道只是他做了一个漫长没有醒来的梦？错把那段梦境当做了真正发生过的事？也许世界上本就不该有什么虚子怪异或者相似的伪人，中二的少年总是会犯癔症的，就像小时候幻想自己的手里也会有一把一刀两断的登龙剑，在沙发上跳来跳去摆出各种神奇的pose来。

　　今天是这个星期的最后一天了，周南和简兮来到了教学楼的天台，有些年头的楼顶装有空调的冷凝机和排风扇，地上铺着长长的管道，四壁都是环绕式的铁丝网，把整个天台都封闭起来，大概是因为吃了前些年高压之下有学生自寻短见的亏。

　　地上还有点湿漉漉的，前几天下的雨在这里并不容易排干，风中有一丝凉意，不知道是谁在铁丝网上装了一个自己手搓的篮球架，平时可能还会有人就趁着课间十分钟来投两球。

　　“哇塞，这里的天台居然能上来，好有动漫里的感觉，要是能再干净点就好了。”简兮趴在铁丝网上，望向校门的方向，“以前的学校天台都不让我们上去，整天都锁着门，好像谁上去就是要跳个楼似的，都快憋死了。”

　　“来这里几天了，感觉怎么样？”周南站在她的身边，也看向同样的地方，这个学校就在市区里，教学楼居然是学校最高的建筑，站在天台上能看到社区汇聚的灯光，仿佛潮水，随时都会汹涌过来。

　　“也没有传闻中的那么死气沉沉嘛，大家都蛮活泼的，人也挺好，食堂也不难吃，我还以为大把学霸呆的地方会像是个监牢，人均都是不会说话的闷葫芦。”

　　“适应就好。”周南点点头。

　　“干嘛啦？”简兮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一股老气横秋的感觉，说起话来好像什么领导下乡视察，贫困户说感谢感谢你们辛苦了，你说不辛苦不辛苦，咱这都是为人民服务。”

　　“明明是挺正能量的事情，怎么让你一说感觉就变味儿了呢？”

　　“是你想的太多了！”简兮交叉双手举过头顶，踮起脚尖，伸了个长长的懒腰，“不过也是，一想到要在这么个地方再憋两年多，就觉得好漫长，好像永远也走不到结束似的。”

　　“两年说长其实也没多长，快得很，弹指一挥间。”周南轻声说，“只要不留下什么遗憾就好了。”

　　“遗憾？什么遗憾？”简兮歪了歪头，“总觉得你今天好像有很多心事，说起话来怪深沉的。说说看？是难过的事情就让我开心一下，是高兴的事情就让我更高兴一点。”

　　“我是在想，你为什么要骗我。”

　　简兮一愣：“骗你？我骗你什么了？”

　　“现在我们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周南看着她漂亮的眼睛，“它是梦境，平行世界，或者某种幻象，总之并不是真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我没有遇到怪物小姐，也就不会碰见甘棠，自始至终就只有你一个人，甚至连中考时的那次拿走教科书也没有发生过，所以我会来到这个原本我应该考上的学校，你又会在半年后转学过来。这是原本应该发展，却没有出现的未来，世界的β线，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简兮没有说话，她很擅长表演，当然也很擅长说谎，小时候大家一起犯了事儿，她总是可以马上编织出让人信服的谎言来，再加上天生就一副讨人喜欢的好皮囊，总是屡屡得逞，明明是一群孩子同时被抓住，唯有她可以安全脱身。

　　可这一次她没能把控好自己的表情，微微抽动的眼角出卖了她的内心，她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的错误，已经完全暴露了，索性眼帘低垂，转身就走。

　　周南一把扣住了她纤细的手腕：“不解释一下吗？”

　　她甩了甩胳膊，没能挣脱，仍旧背着身，不去看他。

　　“你为什么还能记得？”简兮微微抿着嘴唇，声音颤抖，“明明大家都不记得了的！”

　　“真的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可周南还是有点难以置信，“你为什么要这样？怎么做到的？你觉醒了自己的能力吗？”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闭了一下眼睛而已，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有必要问那么清楚吗？”

　　简兮猛地回过头来，娇俏的脸上透着一股决然乃至凄绝的神色：“我没有因为一次私心拿走你的资料，还是完美无缺的好女孩，你也能如愿考上想去的学校，我们就此分开了没有关系，我可以让爸爸花钱帮我转校，我们照样能在一起！在这个新学校里你的成绩那么好，老师青睐你，同学敬佩你，还有我可以接着陪你一起读书，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现在这样的世界有什么不好吗？一定要揭穿把我逼到绝路上去吗！说白了就是你更喜欢她一点，已经不那么喜欢我了觉得我比她差不是吗？”

　　她很少这么暴怒，完全是在咆哮，发现这个世界变成了她的想要的样子，她万分欣喜，以为就此以后就可以告别那样纠结的生活了，没想到兜兜转转半年过去，又会因为他的一句话重新回到原点。

　　“很不好，因为曾经遇到过的人无论是好是坏都不在了，我大概能猜到你为什么希望世界会是这个样子，可你真的要选择走这条路么？不是已经有很多变化了吗？不是也愿意去交自己的朋友了吗？不是已经长大了学会放手了吗？”

　　周南直视她的眼睛，低声说，“我也从来没觉得你比她差，虽然你嘴刁，毒舌，脾气臭，还自私又霸道，可要是没有了这些你还是我所认识的你么？我们明明一起度过了那么多，你要把那些过往全部都放弃，只选择我一个人？一起呆在这里？永远？”

　　“你想笑话我也好，想骂我也好，我就是已经这么干了。”简兮昂然地仰起头，谎言已经被戳破了，可她的尊严不可侵犯。

　　“纵使能够一时留在这里又怎么样呢？”周南抬起头，看着阴霾的天空，这里好像一直都在下雨，或者阴云密布，“我觉得喜欢不是彼此永恒的凝望，而是一起看向远方。”

　　简兮心里微微一动，可还是努力仰起脖子：“女生就是这样的动物，本来就不多的智商恋爱以后就变成了负数，我不管别人会怎么样，我只要我怎么样！”

　　“甘棠死了。”

　　“什么？”简兮一愣。

　　“就因为你选择β世界，所以她死了。”周南说，“我从现在的室友那里听说到的，黎明校长贪污工程款，食堂是个豆腐渣工程，没几天楼就塌了，她在里面吃饭，没能跑出来。”

　　简兮眼中暴戾的光黯淡下去，她缓缓低下头，声音细不可闻：“怎么会这样？我没想这样的……”

　　还好，看起来还没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她固然会有自己的私心，会因为某些想要的东西做出一些有违道德的事情，但大多数时候简兮还是明事理的。

　　“放弃这样的世界吧，简兮。我承认这样的世界很好，就是我理想中的样子，有时候我也会想，如果那天你没有一时鬼迷心窍，我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会不会遇到更好的老师，考出更好的成绩，让我的名字可以在被老同学们提起的时候说一声牛逼。”

　　周南嘶声说，“但也就是想一想而已，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做出那样的事情，已经发生了的事情就是已经发生了，我不需要后悔药，人生从来都是现场直播，没有彩排，没有剪辑，看不到明天是什么样子的，才是它迷人的地方。”

　　“我不要听你讲大道理。”

　　“可我没说大道理，我只是在说自己是怎么想的。难道你要坐看我们曾经认识的人就这样消失，就这样无辜的死去？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很清楚的，否则我大概活不到今天，和怪物相遇的第一天就会被她给吃掉。正因为你打从骨子里的善良，我们才能一步步走到现在。如果说你总是会一不小心犯下什么错误，那我就应该是那个帮你及时纠正过来的人。”

　　他伸出手：“放弃这里，好吗？回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简兮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她不是不知道这一切都和自己有关，可是真的很喜欢这样的世界，在这里她没有犯过错，可以骄傲地说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棒的完美女友，能歌善舞贼好看，还有一双超棒的长腿，更没有人会来跟她抢，那些难过的悲伤的东西，连同少的可怜的短暂美好，都一起被抹掉了，根本就不会发生。

　　为什么要回去呢？就因为她是个好女孩？是好女孩所以就该忍着，是好女孩所以大家都可以来欺负她，只有做了那些会让大家都好的事才会听到赞美，即使那些幸福的代价是要她燃烧自己，把她仅有的东西分享出来。

　　有人问过我的意见吗？有人在乎过我的感受吗？怪物小姐怪物小姐怪物小姐怪物小姐，你们都只会说怪物小姐，她到底有什么魅力？她拥有的东西不都是从我这里偷过去的吗？她好在哪里了你们一个个都这样在乎她！

　　简兮缓缓抬头，骄傲的光在她的眼里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仿佛随时都会碎掉的悲凉。

　　看到她这样的表情，有那么一瞬间周南也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要碎掉了，他曾经许诺过要报答简兮，他能做到最好的方式就是成长，变成一个配的上她的人，可是自从她莫名其妙的死亡开始，怪物小姐降临，一切都在越走越远，越走越奇怪。

　　可是他不能就这样一时心软投降，幸福的代价是甘棠真正的死亡，是怪物小姐的消失，是那么多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化为乌有，所以他眼睛眨也不眨，希望自己的诚意能让简兮感受到，他并非喜欢过去的人才会选择放弃眼下的一切，只是大家不该这样。

　　简兮慢慢地向着周南伸出手，这一幕像极了那场婚礼，只是她的手臂上没有新娘子的蕾丝白手套，距离只是一步之遥，可是她却花了很久很久，一旦握住他的手，现在所拥有的短暂幸福全都会消失不见，那样的她又要去面对一个她根本不知道如何去打败的对手。

　　最终那只犹豫的手还是落到了他的掌心里，就在周南松了一口气，准备好好握住的时候，简兮忽然用力拍掉了他的手，一步步地往后退去，神色再度变得凛然。

　　“我绝对不会放弃的！”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那是愤怒也是不甘，是自私也是堕落，她已经付出的太多了，也当了那么多年的小魔女了，魔女从来都没那么可爱，可爱的只是她自己，如果做好人的代价就是所有人都可以逼迫她，那就当个彻头彻尾的大坏蛋去为所欲为好了，反正她骨子里就该是这样的人，魔女之所以是魔女，就是因为她蛊惑人心的那份邪恶，如果不是真心的喜欢，又有谁愿意卑微到了尘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