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自我

　　周南和怪物小姐沿着家属楼的楼梯一路上到顶楼，再往上就是天台，夜色中的这里有点恐怖电影的感觉，也不知道是谁种的花盆，扔掉的破沙发，没人要的瓦楞纸箱，学校的大多数老师们都还不愿意住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一整栋楼上都是稀稀疏疏的灯光，也就没人会打理这个天台，都是当顶楼住户的私人空间用的，没有上锁。

　　今夜的月色很薄，清冷如剑，毫无遮拦地灌进这片空旷的水泥地，站在这种毫无遮挡的地方直面远处宽阔江面上吹来的风，不免是有点冷的，怪物小姐特意多披了一件米白色的外套，风把衣角吹得微微鼓起，发丝也在风里轻飘飘地舞动，时不时拂过她的脸颊，眺望着远处夜空下江对岸的一线灯火。

　　是她说要和周南来楼上单独谈谈的，还故意当着简兮的面，简兮的脸都快气绿了，现在都还在房间里被吊着。

　　周南想了想，觉得她刻意要单独找个地方，多半是有什么重要的话要说，可是来这里已经有一会儿了，怪物小姐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在那里发呆。

　　这是随便找个借口好打击报复呢？还是满怀心事不知道说什么呢？周南猜不出来，他只知道继续这么吊下去的话，就算简兮身段再软，也得被绑得血液不顺浑身疼麻没法动弹了，唯有先赶紧打破沉默。

　　“我猜，你其实并没有忘记八到十六岁的那段记忆对吧？”他站在怪物小姐的身后，看着她轻飘飘舞动的发丝。

　　“嗯。”她的回答只有一个字，那么轻，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消失在风中。

　　“为什么要故意说谎呢？”

　　“为了你啊。”怪物小姐笑了。

　　“我？”周南微微一怔，他可不记得自己有说过什么让她这样对待简兮的话，是因为白天的时候他担忧两人之间关系时的态度么？

　　“如果我和她直接面对面的话，我们两个人大概会打起来的。”怪物小姐轻声说，“毕竟我们都是一样的人，我能够猜到，所以就只有想点讨巧的办法了，这样的话她会以为我不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了吧？那在她看来的我只是八岁时的她自己，那就对我也不会有什么很恶劣的态度了，你总不会想看到我们打架，硬要让你选择站队。”

　　“可你是怎么做到的？我记得你说过，你并不能直接编辑修改记忆。”

　　“是的，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能，我们拥有的记忆是唯一的一份儿，那个分离的力量本该把这样的记忆一分为二。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发现自己还记得八岁以后的事情，简兮却不记得八岁以前的事情了。”

　　怪物小姐抬头看着天空，“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是从我这里离开的记忆被留了一份拷贝出来的档案。”

　　“以前好像没发生过类似的情况吧？”周南想了一会儿，没有在记忆里找到什么类似的地方。

　　“是啊，我吃过的人可不少了，每一次都是我阅读了他们的记忆，在我的记忆当中留下了这样的讯息，等记忆回归我依然可以记得，本质也就像是另一种拷贝，和正常人类记忆的过程一样。”怪物小姐点了点头。

　　“除此之外还有哪里觉得奇怪么？”

　　“没有，什么都挺好的，生龙活虎，吃嘛嘛香，感觉自己可以一蹦三尺高，身心很健康。”

　　“所以你们之前为什么要一直不停地交换？是因为记忆是在共享的吗？”周南终于有机会问出这个话题了，现在事情已经明了，也就没有继续隐藏的必要。

　　“没错，因为只有一份，所以只有那个拥有记忆的人才有活动的权力。”

　　“但是现在你们已经真正分开了，不必再共享了，身体是自己的，记忆从今以后也不会再分享。”周南想了一会儿，“我想恐怕是因为这次对你们使用了怪异的能力，发生了某种我们还没办法解明的进化。”

　　“为什么一定是进化而不是别的什么说法？也可能是某种毛病啊。”怪物小姐有些好奇。

　　“目前来看这是单纯的正面效果，而且最近发生的异常情况也只有这一件，我们只能把原因归咎于这个。既然是没有感觉到什么副作用的东西，那当然是就是进化了，你之前不是还吃掉了另一个虚子的部分肉体么？”

　　他这是在说妹妹周澜的那件事，从那个桌游里面出现的虚子，被他们放在瓶子里的只有一颗液态的核，大部分的肉体都被怪物小姐给吃掉了，不然那么大的东西也别想塞进去。

　　“进化啊……”怪物小姐喃喃低语。

　　说起来，应该是确实存在这种可能的，虚子辐射造成的能力可以净化，虚子自己又为什么不行？

　　还记得当初被何筱音戳爆身份的时候，她慌里慌张地想要反抗，何筱音展现出来的力量是她怎么也没有办法与之媲美的恐怖，如果说她体内无限的空间是一个宇宙的话，那何筱音那种就像是连其他的平行位面也包含在内了，总不能说那是天生的吧？

　　这么一想不由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如果进化是需要其他的虚子或者怪异来当做养料的话，那么何筱音到底吃过多少块小面包才会膨胀到那种地步呢？虚子界的大西王吗？

　　“既然知道原因可能是这个，有没有兴趣把那一整个瓶子里的东西都吃个干净？”周南打趣说，“也许你最终连这个星球都能吃进去。”

　　“你当我是什么？超级无敌大胃王么？”哪怕知道他是在开玩笑，作为一个女生，被说成是那么能吃的胖子，也还是会有点不服气的，她佯装恼怒地轻轻锤了他一下，“再说我怎么可能把我们共同的财产来随便消化掉啊，那是将来要留着用的好不好，可以兑换一个能实现愿望的能力呢，我们的阿拉丁神灯！”

　　共同财产这个四个字让周南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什么情况下才能把某样东西说成是共同财产呢？法律意义上大概是得先去领个证……

　　“以后你打算怎么办啊？”他晃了晃脑袋，先想正事，“为了不跟简兮打架，以后就一辈子这样下去么？装作自己根本就不记得？别忘了，你刚刚对她做过什么，那么坏心眼的事情，我觉得还不如直接跟她面对面，一人往对方脸上来一拳痛快。”

　　“怎么，你唯恐天下不乱么？就这么希望我们闹到不可开交的地步？”怪物小姐有些好笑。

　　“不是我希望，是观众希望，你看不是有个说法是，人生没有彩排，每天都是现场直播嘛，说不定我们的人生就是直播给别人看的故事。那如果我是观众，我永远都会期待接下来发生更加重口味的复杂剧情。”

　　“可是我觉得这样也蛮好的啊！”怪物小姐很认真地说。

　　“好在哪？指单方面殴打她，她还不能还手么？”周南心说那你可真是有够残忍的，不过简兮好像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也怪不了谁。

　　“不，我是说看不见的观众希望有的重口味剧情。”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眉梢满满跳荡着小狐狸似的妩媚劲儿，“我其实还记得的事情，只有你知道，而且我又刻意表现得很纯很天真，霸气侧漏，你说她今天吃了这么大亏，以后还敢对我轻举妄动么？”

　　“那肯定是不敢，但是她会在背地里画圈圈诅咒你。”周南说，简兮还没有到不自量力的地步，可她小心眼儿的很，想当年都不让别的女生跟他玩的，如今吃这么大闷亏，不打击报复回来鬼都不信。

　　“所以啊，以后我还可以当着她的面跟你卿卿我我，只要一想到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我就激动得不行！以前我可是一直在担心她的，觉得自己在她面前矮了一头，她也知道我有这样的心思，连跟我留个言都写的像高高在上的战书。现在好不容易我抓到了机会反击，你说我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呢？就是要她吃瘪，看她气急败坏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看着她神气活现发出嘎嘎嘎嘎鸭子般的得意笑声，周南觉得那个喜欢煽风点火的小坏蛋似乎又回来了，哪怕已经脱离了简兮记忆的束缚，在性格上她们还是有很多相似之处的，都喜欢把他人的痛苦当做自己快乐的食粮。

　　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好品格，可惜有的人就是太过可爱，能让你忘却她的缺点，比如海贼王里的女帝阁下，那也是动不动就把人石化杀人不眨眼的主，可就是会在傻里傻气的路飞同学面前秒变怀春的少女，真是想讨厌都没办法。

　　“忽然就想要对你说一声，恭喜你了。”周南淡淡地笑了，有点无奈又有点宠溺，如今的他已经可以很轻松地分辨出怪物小姐和简兮身上不一样的地方了，却还是没办法在她们中间狠下心来只选一个，这样的女孩真的不忍心去伤害她。

　　“恭喜什么？”怪物小姐有点摸不着头脑，这两个字出来的没头没脑的。

　　“你现在是你自己了，不再是基于简兮活着的附属品。”

　　“我自己……吗？”

　　她下意识地呢喃着复述了一遍，忽然眼睛瞪得老大，闪闪发亮起来。

　　好像确实是这么一回事，复制过来的身体，模仿出来的外貌，借用到手的记忆，可以她就是基于简兮搞出来的沼泽人都没有毛病，更夸张一点说，她就是简兮的PLUS版本，还多了一份虚子的力量。

　　但现在她和简兮已经彻底分开了呀，大家不必再依靠同一份记忆活着，至此可以各自有着自由的行动，那她就已经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了，这不就是她一直以来想要的东西么？一个单纯自我的女孩，以人类的方式活着。

　　“你不会一直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吧？”看到她惊讶错愕的表情，周南马上明白过来。

　　“还真没有……光顾着想你的事了，都没顾得上我自己！”怪物小姐的脸红得好像刚灌下去一瓶二锅头，她抬头看着夜空，清澈的眼瞳里仿佛闪烁着万里星光，“是啊，我现在是单纯的我自己呀，那不是更有资格跟她抢男人了吗？”

　　“喂喂喂！我提醒你可不是在让你想这个的！”

　　“管他的呢！就要就要，我就要，想要的东西都得是我的，你的是我的，她的是我的，我的还是我的，不然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她兴奋得不行，蹦过来挽起他的胳膊，“我决定了，以后我不去上学了，那该死的学校就让她去坐牢好了！”

　　“不是说要做普普通通的人类女孩么？上学也是享受青春的一部分，这就不要啦？”难得她这么开心，周南不想说什么扫兴的话，唯有先陪她疯一疯。

　　“可是我现在只是自由了的女孩，还没有一个合法的身份嘛，要是想去上课，就得用她的身份，那我不就又成她的影子了？”怪物小姐振振有词，“再说上课那叫什么享受青春，学校就是个牢房好不好？哪有外面好玩儿，我还没有自己出过县城呢，连隔壁乡镇都没去过，想去吃好吃的，想去到处走走看看，在学校服刑那是她的事！”

　　“那我只能祝你玩得开心了，一时半会儿没办法陪你出去乱玩儿。”周南表示很遗憾。

　　怪物小姐愣了一下，刚刚还在满心畅想的女孩忽然变得很沮丧，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她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孤独。

　　吃喝玩乐固然是很开心的事情，作为第一次真正独立活着的自我，她有一张属于自己的计划表，上面写满了要去做的事。

　　可是如果那些事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那又有什么意思呢？有趣的东西要和别人一起分享，那样的幸福才会加倍，直到很多年以后都还值得怀念，就像那个时候他的不承认，所谓记忆里美好的瞬间不是过去，是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