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Chapter132.归来

夏季在蝉鸣、与德尔菲娜咿咿呀呀的呓语声中度过。

当树上的叶子又开始泛黄、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再度送来凉风时，艾斯黛拉也迎来了她于卢塞恩的第一场告别——约翰娜要离开了。

度过最开始、最难熬的三个月后，艾斯黛拉给乳母维奥拉放了半个月的假，让她回家休息看望亲人；

此时她的女儿小德尔菲娜，已经从当初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胎儿，变成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女婴；她有着与艾斯黛拉一样的黑头发、与兰达一样的灰蓝色眼睛，不再整日啼哭或睡觉，而是睁着那双灰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世界。

艾斯黛拉很疼爱这个小家伙，她抱着她去店里工作、去宝齐莱府邸上课时也将她一起带去；

她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台产自奥地利的婴儿车（尽管劳拉一再劝阻她说没必要买这样昂贵的，因为孩子长得很快、用不上几年功夫它就会闲置），还用最好的丝绸和细棉布做内衬、用漂亮的淡蓝色蕾丝做装饰；

艾斯黛拉将小德尔菲娜放在这台漂亮的婴儿车里，推着她去湖边、广场、公园散步时，而小德尔菲娜会为天上的鸽子、湖里的天鹅而发出激动的咿呀声；

当行人牵着小狗前来与艾斯黛拉打招呼寒暄时，那在婴儿车边不停扑腾的小狗也会把小德尔菲娜逗得咯咯笑；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艾斯黛拉决定等她长大一点儿后，就为她买一只小狗做玩伴。

她希望她健康、快乐的长大，她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带给她！

散完步后，艾斯黛拉推着德尔菲娜回到了店里；此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店内的甜品基本已经售空，所以也没什么顾客，只有后厨在传来布鲁诺和他侄女吉娜的抓狂“对骂”声——

“我告诉过你得把这放进冰箱里！你这头笨驴！”

布鲁诺像发狂的马一样咆哮；

“你是蠢货吗？！这种酵母放进冰箱里怎么可能发酵得起来！”

吉娜不落下风的尖叫道；

“你就是个头倔骡子！吉娜·默茨！从明天开始你给我滚回家里去！”

“滚就滚！你以为除了我还有谁会忍受你这头老蠢驴吗？！”

……

俩人在后厨吵吵嚷嚷，但最终还是骂骂咧咧的继续工作。

艾斯黛拉哭笑不得地摇头，然后就抱着德尔菲娜去了自己的办公室，准备给她哺乳。

也许是因为玩累了，衣服刚一解开，小家伙就迫不及待地抱住母亲的乳房、大口大口地吮吸起来。

虽然刚开始的那几个月着实有些辛苦，但好在哺乳期内艾斯黛拉并没有遇到太多麻烦：她本来很害怕自己会遇到”涨奶、堵奶、乳腺发炎等问题，但也许是因为她运气和体质都足够好，这些麻烦她都没有遇上！

她的奶水很丰沛，身体也恢复得很快，平时会与维奥拉一起分担着育儿，这样两个人就能交替着休息，工作会很轻松很多。

咕噜咕噜的喝饱奶水后，小德尔菲娜便躺在母亲怀里、心满意足的睡了过去；

艾斯黛拉怜爱地吻了吻女儿圆鼓鼓的小脸，然后便将其温柔地放进了办公室墙角的简易婴儿床里、盖好了薄被。

安顿好女儿后，她将敞开的衣襟重新扣好；就在她整理衣物时，办公室门被人轻轻叩响，门外传来了约翰娜的声音——

“你在吗？黛安娜。”

“在！”

艾斯黛拉迅速将衬衣下摆塞进裙腰里，然后前去打开了办公室门；

门外，约翰娜眼神飘忽、面露迟疑，手指不安地搅弄着身上的围裙，像是遇到了什么难事的样子；

见此，艾斯黛拉不由得皱眉问：“发生了什么？难道又有客人来找茬了吗？”

“不、不是这个！”

约翰娜急忙否认，她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睛也不敢直视艾斯黛拉；

就这么犹豫半天后，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开口说：

“我想离开这里。黛安娜。”

“……”

这一消息带给艾斯黛拉的冲击力、并不亚于上次布鲁诺的“酵母瓶爆炸事件”！她呆滞了数秒钟，反应过来之后，立刻将办公室门关上，将约翰娜拉到了无人的后门走廊处进行对话——

“你要离开？……你为什么要离开？……是不是布鲁诺那家伙又欺负你了？……是因为最近太忙了吗？我已经在物色新员工来帮你了……我……”

艾斯黛拉进行了一连串的提问，而约翰娜则连忙打断说：

“不！这和布鲁诺没有关系！这里很好！这里一切都很好！是我的原因！是我……是我打算结婚了！”

“……”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变得安静；

短暂的震惊之后，艾斯黛拉迅速整理好了自己的思绪：对啊！约翰娜在和果农格费勒家的儿子马克恋爱！他们已经来往很久了！

她对那个经常来店里送水果的金发小伙子有印象，但那也仅仅只是他与自己的几个照面、几声招呼而已；

她不知道那小子的人品如何、性格如何，只知道他老爹格费勒还算是个老实勤恳的家伙；

一时间，脑海里忽然多了一大堆要思考的问题；艾斯黛拉没办法想明白太多，只觉得自己对约翰娜真是“失职”——她太忙碌，以至于都没空关心了解这个小姑娘！

但是现在，她希望还不会太迟！

“结婚啊……你决定和马克结婚了么？……这可真是件喜事呢……”

艾斯黛拉试着以轻松愉快的语气祝福约翰娜，但还是忍不住担忧的问：“你和马克讨论了这件事多久？你对他本人和他的家庭是否足够了解？……而且这件事需要让你父母知道……你知道他的父母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吗？”

“上个月马克就已经向我求婚了，我们结婚之后会和他一起经营果园的生意，”

约翰娜红着脸回答，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眼中满是对婚姻的向往与期待：“我写信告诉了我的父母，他们同意了这件事，并答应会在下周三来见马克的父母……至于马克的父母……他们很喜欢我、很赞同这件婚事……所以……”

说着，约翰娜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神情也变得紧张，“所以我希望你不要生气、黛安娜……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但是……但是我想我得有自己的生活……”

“我怎么会生气呢！”

艾斯黛拉无奈地笑了，她伸出双手、捧住约翰娜的脸，满心怜爱地对她说：“结婚是一件大事，所以我只是希望你是在慎重考虑清楚之后做下这个决定的……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幸福！只要你过得幸福，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情！”

听她这么说，约翰娜感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她一把将艾斯黛拉抱住，于她耳边哭着说：

“谢谢你……谢谢你、黛安娜……”

“不用这么客气……祝你和马克幸福、约翰娜……”

……

周三那天，约翰娜的父母去见了马克的父母，两家人商定好半个月之后的周末举行结婚，然后约翰娜便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婚礼穿的礼服和鞋子；

艾斯黛拉送了她一块产自法国的蕾丝做头纱；她不愿耽误约翰娜的婚期，于是就火速聘请了一个叫做洛琳的女孩儿接替她的收银工作。

艾斯黛拉和约翰娜轮流教导洛琳如何收银、如何应对那些刁钻的顾客；虽然以前洛琳从未接触过这份工作，但好在她的学习能力很强，在被教导一周时间后，就基本上能够独立上岗。

随着婚期的临近，离别的那一天终究到来；

约翰娜离开的那一天，店内的所有人都充满不舍的与其告别，就连一向抠门的布鲁诺也难得慷慨了一回：他提出免费为约翰娜制作婚礼蛋糕，并祝福了她与马克。

临走前，艾斯黛拉悄悄将约翰娜叫到办公室，将一只鼓鼓囊囊的信封交给了她；

约翰娜好奇的打开信封，发现里面是一笔她这辈子这都没有见过的“巨款”，她大惊失色、当即要还回去，但艾斯黛拉却强势的让其收下，并严肃的解释说——

“这不是我给你和马克的礼金，而是我给你一个人的‘安全金’！……记住！除了你之外，你不能让任何发现它！包括你的丈夫马克、还有你的父母、你的兄弟姐妹……这笔钱只属于你、并且只能花在你身上！如果有一天你过得不好、急需用钱，那你就把它拿出来花掉。”

听完她的话，约翰娜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握着信封、感动得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哭着说：

“谢谢、谢谢你……我、我真的不知道该如何感谢你、黛安娜……你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我该如何回报你、上帝！……”

“你过得幸福，就是回报我的最好方式！”

艾斯黛拉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忍着心中的不舍、轻声叮嘱说：“如果未来有一天你过得不开心……那就回到这里来找我们……不管过去多久，这里始终有你的一席之地……记住！你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

她的话令约翰娜嚎啕大哭；

女孩儿紧紧抱住艾斯黛拉，一遍遍的亲吻她、感谢她、祝福她，直到未婚夫马克前来敲门时，她才抽噎着松开艾斯黛拉、与其约好一定要来参加婚礼，最好才一步三回头的、依依不舍的与众人挥手告别……

约翰娜离开之后，艾斯黛拉失魂落魄了几天时间，虽然洛琳迅速融入了他们这间小店，但一回想起她与约翰娜、布鲁诺三人在老城区小面包坊里打拼的岁月，心中还是难免感到酸楚。

入秋之后，风中逐渐有了萧瑟的寒意；

这天下午，艾斯黛拉坐在自家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一边为小德尔菲娜织毛衣、一边和等着接女儿放学的劳拉闲聊，而保姆维奥拉则抱着小德尔菲娜在几米之外的酒店门口看喷泉和鸽子。

在得知约翰娜辞职结婚后，劳拉长叹一声，直言说：

“那丫头以后肯定会后悔的！放弃一个月500瑞郎的工作不干、去和一个男人结婚！？简直是昏了头！”

“别这么说，每个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权利。”

艾斯黛拉皱眉反驳，而劳拉则翻着白眼说：“现在战争结束了，像马克这样的年轻小伙子比菜市场上的鳟鱼还多！但约翰娜这样一个没有上过学的女孩子、要找到一份月薪500瑞郎的体面工作，可比买一条鳟鱼难得多！……你且看着吧！等她生了娃娃、既得伺候丈夫又教养孩子，同时还得洗衣做饭的时候，她就会开始怀念她没结婚时候的一切了！”

闻此，艾斯黛拉便也停下手中的针线，叹着气，无奈地说：

“虽然我也不想对他人的婚姻抱有消极态度，但是我和你有着同样的担心……在现在的这个世界上，要找到一个在婚姻里过得幸福的女人、可并不简单……我希望约翰娜会是那个特例！如果不是的话，那她最好能够‘早去早回’，因为婚姻这件事往往只有亲身体验过了才会感悟……反正不管怎么样、她最后还是能在这里有份工作养活自己！”

“那你呢？你对婚姻的感悟又是什么？”

劳拉幽幽地提问，随即将目光投向远处被维奥拉抱在怀里的小德尔菲娜，充满感慨的叹息说：“一个人养活孩子，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呢……如果你的丈夫一直没回来的话，你打算怎么办？一直一个人生活吗？”

“……”

心中最不愿面对的隐秘一角就这么被人揭露；

虽然艾斯黛拉从不愿意去思考这个问题，但现在被劳拉这么一问，她就不得不去面对了——

“即使他不会回来，我也可以一个人将德尔菲娜养大成人。”

望着远处被起飞的鸽子们逗得咯咯大笑的女儿，艾斯黛拉脸上浮现出了心酸又甜蜜的笑容：她想到了兰达、想到了他们曾经约定好的一切……多么神奇！即使他不在她身边，但是一想到他的名字，她的心中就会涌起万般的甜蜜与幸福！

她早已在与兰达的感情之中，感悟到了什么叫真正的爱：浓烈如毒药如烈火的爱、深刻至灵魂至骨髓的爱……她知道自己再也无法在其他人身上找到这种爱；因为在现实之中、在周围的其他人身上，她见识过了太多浅薄的、庸俗的，充满欺骗与背叛的可笑爱意，所以除了兰达之外，她再也没有去爱别人的能力了……

她希望兰达会回来，她会一直等着他；即使是十年、二十年、亦或者是一辈子。

听见她的话，劳拉看了一眼女孩儿，然后便再度叹息一声：她不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握了握对方的手。

随着叮铃一声，电车在不远处的站台边停下；

身穿红白色格子连衣裙的莱娅从车下跳了下来，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笑着朝劳拉飞奔而来；

劳拉张开怀抱迎接女儿，一边亲吻她的额发，一边询问她今天上课上得怎么样；

莱娅叽叽喳喳的与她分享在宝齐莱府邸的见闻、高兴地向她展示伊莎贝拉送给她的水晶手链，母女二人笑着说了一会儿话，然后便与艾斯黛拉告别、手牵手的迎着夕阳慢慢走回家。

艾斯黛拉出神地看着劳拉母女二人的背影，直到维奥拉抱着小德尔菲娜走来，将女儿放进了她的怀里；

小家伙依偎在母亲怀里，一边用小手抚摸着她的脸、一边咿咿呀呀的“说话”；

看着她那与兰达如出一辙的灰蓝色眼睛，艾斯黛拉不禁红了眼睛；她低下头、深情地亲吻了女儿的额头，温柔地对她说：

“我们也该回家了……我的小德尔菲娜……”

——不管怎么样，她还有她呢！她们会是这世界上最亲密的亲人！她们会一起、好好活下去！

……

约翰娜的婚礼在格费勒家的果园举行；彼时正值秋日，阳光明媚、秋高气爽，果园里硕果满枝，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果香，令人心旷神怡。

约翰娜穿着自己制作的白色缎子长裙、披着艾斯黛拉送给她的蕾丝头纱，在一棵树龄高大120多年的苹果树下，被马克戴上了婚戒、与其结为了夫妻；

当他们二人接吻时，所有宾客都在为他们鼓掌，就连蜜蜂与蝴蝶也围绕着约翰娜头上的橙花花冠嗡嗡奏鸣。

布鲁诺用最好的材料、最好的技艺，为他们制作了一只两层高的婚礼大蛋糕，这为他赢得满堂喝彩，同时也让他收获了约翰娜感激的泪水与拥抱。

婚宴之后的庆祝舞会上，看着与马可翩翩起舞的约翰娜，艾斯黛拉为他们默默送上了自己的祝福：也许真爱很难觅得，但她由衷希望每对走进婚姻的爱侣，都是彼此的灵魂挚爱！

在这场热闹的婚礼结束后，冬天便再度到来；

艾斯黛拉为德尔菲娜织好了毛衣与毛巾，将她打扮得像个可爱的洋娃娃、忍不住抱着她亲了又亲。

趁着冬天还没太冷、还能外出散步，她便每天清晨亲自推着德尔菲娜去市场买菜；

这天是周末的上午，市场里的摊贩比工作日里更多，艾斯黛拉甚至还找到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水仙百合；

她买了一大束水仙百合花，将花朵别在了德尔菲娜的帽子上，然后又买了新鲜的鲈鱼，准备中午烹饪鲈鱼做午餐；

回去的路上，德尔菲娜躺在婴儿车里、抱着一只金灿灿的橙子当玩具玩；

橙子清香的外皮透着一股隐隐约约的甜味，已经长出两颗小小乳牙的小家伙禁不住诱惑、当即在橙子上咬了一口，下一秒就被酸涩的味道刺激得咿呀尖叫，举起胳膊、一把将橙子丢出了车外！

橙子滚到了几米之外的马路边，艾斯黛拉一边皱眉嗔怪德尔菲娜乱丢东西的行为、一边急忙推着婴儿车去捡橙子；

她手中抱着花、拎着鱼和蔬菜，同时还要兼顾婴儿车；

就在她手忙脚乱的、奋力去捡那颗滚动的橙子时，一只苍白瘦削的手忽然出现在她的视线中，将那只橙子轻轻捡了起来；

艾斯黛拉急忙向其道谢，而耳边却响起了一道无比熟悉的、熟悉到令她灵魂震颤的轻柔嗓音——

“好久不见。我的小艾拉。”

“……”

哗啦一声，被夹在臂弯里的水仙百合全部洒落在了地上；

艾斯黛拉缓缓抬头看向那人，动作僵硬得能够听到脊骨一寸寸挪动的声音；

她抬起头、迎着阳光，直直的看向那人，只见他面带微笑、用那只灰蓝色的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她——是的，只有一只眼睛。他的右眼被一道斜穿眉骨与颧骨的刀疤划破，蒙着一层无神的灰白色翳膜。

艾斯黛拉定定地望着那只灰蓝色的眼睛，仿佛灵魂已经脱离身体；

此时此刻，她已经听不到除了自己心跳外的任何声音，只是像机器一样、凭借着最原始的动力与原理，驱动着嘴唇发出两声喑哑的声音——

“兰达……”

……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