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2章 Chapter130.新生命
【二战】腹中蝴蝶 · Ruriko404 · 4,947 字
第一次在没有兰达或父亲陪伴下度过圣诞节;虽然有些失落,但艾斯黛拉并不孤独。
隔壁的劳拉决定与她一起过圣诞节,并带着她的两个孩子帮她采购了圣诞大餐的食材;
到了圣诞夜时,身为孤家寡人的布鲁诺、以及没有回家的约翰娜也冒着大雪,带着礼物来她家里聚餐。
除此之外,宝齐莱府邸的管家也送来了花篮、贺卡以及圣诞礼物,城中其他与她相熟的朋友也都送来了贺卡和祝福。
身边的这些善意让艾斯黛拉倍感温暖;
当她在自己的小公寓里、与这些朋友们聚在一起,一边吃着圣诞大餐、一边哈哈大笑的聊天时,她开始觉得那些有关巴黎,有关战争、死亡、与离别的故事离她很遥远。
只是她依然思念兰达;
尽管她一直在用忙碌的日常工作来麻痹自己、不让自己去思考太多,可每当她一个人时,这种强烈的思念感便会如毒药般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总是会做关于他的梦;
会梦到兰达归来,梦到他们用力地抱紧对方、疯狂地亲吻对方全身……会梦到他没有掉下火车,而是陪在她身边,温柔地抚摸着她隆起的腹部;
她总是在喜悦或悲伤的泪水中醒来……离开那些无比真实的甜蜜美梦后,她便只能独自一人躺在床上发呆,一边抚摸肚子里的孩子,一边等待窗外的太阳升起来。
虽然夜晚总是那么的漫长、孤独、难熬,但每当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开始时,生活始终都是要继续的。
圣诞节之后,当春天与阳光重新回到卢塞恩时,艾斯黛拉在露易丝·宝齐莱的帮助下、于卢塞恩市中心的地带买下了一间非常不错的门面。
这间门面虽然面积不大,但因为地理位置而租金高昂;
原本艾斯黛拉是绝不敢肖想这里的,可有了露易丝·宝齐莱的帮助,她便以非常实惠的价格买下了这里。
在与布鲁诺商讨搬店的事情时,布鲁诺本来是十分同意的,毕竟搬去市中心做生意、和更多大人物打交道,也算是他的人生梦想之一;
然而,当他知道实现这一“梦想”的前提是得拿出一大笔钱买铺子后,他又忍不住一阵肉疼犹豫;
艾斯黛拉游说了他足足一周、才让他下定决心拿出这笔钱;在买下这间门面后,她立刻开始了自己的装修计划,对这里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造!
这过程中,宝齐莱家对她帮助良多,无论是材料还是工人,他们都能替她找到价格最优惠、质量最顶级的;
这是事关她和孩子以后生计的大事,也是她人生中第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艾斯黛拉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完成这件事,甚至都不放心将其交给除自己以外的其他人去处理。
她挺着已经七八个月的孕肚、每天里里外外的指挥、监督工人们的工作,稍有不合她心意的地方,她便严厉的要求拆除重做。
工人们不敢与其直接发生冲突,只能在背地里抱怨她太严苛;
对此,艾斯黛拉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坚持着自己的“严苛”条件,一点点的将店铺打造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时间就这么不知不觉的来到了五月的第一天,经过三个月时间的装修之后,这间原本作为鞋店的店铺已经完全是另一种面貌:店铺外墙被刷成了典雅的奶白色,门也换成了深色的橡木双扇大门;大门两边是两扇光洁锃亮的大橱窗,橱窗上方还装上了淡蓝色的拱形雨棚。
走进店内,地上是威尼斯风格的黑白格子大理石大板,墙上被贴上了明亮优雅的米色壁纸,摆放面包甜品的玻璃橱柜也都由白胡桃木做框架,连边缘和角落也都做了雕花装饰。
今天正好是工人前来给店铺粉刷店名的日子,布鲁诺和约翰娜也放下了工作前来参观瞻仰;
看着这家明亮典雅的新店铺,他们二人无比的开心激动!立刻像蜜蜂般里里外外的穿梭,并不断发出大呼小叫声——
“上帝!看看这后厨!……这操作台宽得都能让我躺上去了!”
……
“这是新的收银箱吗?!我们什么时候开始用它!黛安娜!”
……
“这边儿的角落里还能再放一个发酵柜!黛安娜!再放一个发酵柜在这儿吧!”
……
“黛安娜!灯的开关在哪里?我想把灯打开看看!”
……
店外,艾斯黛拉哭笑不得的摇摇头,选择让那俩家伙自己去折腾;
她扶着腰、仰着头,静静看着工人用金色的油漆刷出甜品店的名字;
那些金色的字母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无比美妙的光辉,这一刻,她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光荣感!
——这是由她创造的。这是完全属于她的。
自她出生以来,这是第一件由她亲手创造、受她掌控的事物!
这种感觉是多么美妙……虽然这不过只是一家甜品店,但却让她如女王般骄傲自豪!
就在艾斯黛拉沉醉在满心的骄傲与喜悦中时,身后忽然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她回过神、转过身去一看,只见恩斯特·宝齐莱正从那台黑色的奔驰轿车里走下来,冲她微笑着说:
“看起来您的工作已经快要完成了!杜蒙夫人!”
“是的!照目前来看,夏天之前我们就能在新店铺营业了!”
艾斯黛拉得意的笑着回答,见此,恩斯特·宝齐莱也不由得灿烂笑了起来;
他走至女孩儿身边,与她一起仰头看着那金色的店名,并称赞说:
“这间店铺可真美……比我在苏黎世见过的店铺还要漂亮。”
“等它摆上点心和鲜花时,会更美!”
艾斯黛拉笑着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脑海里已经畅想起来更细节的布置:她要定做一批统一的、带店名标志的容器!要她和兰达巴黎家里用过的那种玫瑰色的!
到了春天时,橱窗里就摆芍药花与苹果派;夏天时就摆白绿色的桔梗与梨子奶冻……秋天时放向日葵与浆果挞;冬天时就放茶花与焦糖咖啡乳酪……她的点心店,会是这座城里最漂亮的店!
“等开业之后,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了,”
望着她隆起的腹部,恩斯特·宝齐莱的蓝眼睛里充满了关心:
“这段时间你的身体怎么样?我听我母亲说,到了临产时、女士们需要好好休息,不能劳累……”
“我很好,我的孩子很乖巧,没怎么闹腾我。”
艾斯黛拉低下头,欣慰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自从怀孕后,她胖了一些,垂首时脸侧的线条丰润如油画,整个人散发着无比动人的母性光辉。
看着这样的她,恩斯特·宝齐莱的心中就如之前一般、半是甜蜜半是失落——他无法解释自己有多么欣赏这个优秀的女孩儿,但也遗憾自己与她之间并无更多缘分。
对于那位从未露面的“杜蒙先生”,他不禁感到好奇:他很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男人、能够与这样优秀的女孩儿结为夫妻……他真的很羡慕这种爱情与婚姻。
“装修的事情结束后,或许你可以开始考虑孩子的名字了,”
恩斯特微笑着提议,闻此,艾斯黛拉看向他,刚想开口回答,身后的街道上便传来了报童尖锐兴奋的叫喊声——
“希特勒死了!希特勒死了!——”
“今日晨报!——希特勒死了!——阿道夫希特勒于柏林地下室自杀!——”
……
报童的声音彻底点燃了这座平静悠闲的小城;人们冲出家门、跑向报童,争着抢着购买他手中挥舞的报纸;
街道上,人们互相传阅着报纸,大声谈论着这个大人物的死亡……
有人站在路边的长椅上一边挥舞报纸、一边高呼胜利万岁;有人喜极而泣的与家人拥抱在一起、庆幸远方的亲人不用再为了战争而送命;
人们聚在街道上、趴在窗户上为希特勒的死亡而欢呼、为战争的结束而欢呼,写着阿道夫·希特勒死亡消息的报纸被撕成碎片、充当成庆祝的彩带被漫天挥洒。
艾斯黛拉被人流裹挟包围,她呆呆的站在原地,整个人处于一种地震般的震撼之中——那个人死了。他死了。
战争结束了……战争结束了……
那些她为之憎恨、痛苦、悲伤的事情,都于这个明媚灿烂的五月第一天结束了。
兰达……兰达……
艾斯黛拉下意识的想要拥抱住身边的人,想要与他分享这种被悲伤还要盛大的喜悦,可当她扭过头时,她却发现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兰达呢……兰达在哪儿?
艾斯黛拉红着眼睛,痴痴愣愣的茫然地环视寻找,她的视线落在那些狂欢的人群上、落在流着泪亲吻彼此的老夫妻身上、落在与母亲紧紧拥抱的小男孩身上……她看到了无数张面孔,却没有在其中发现兰达的身影。
店内的布鲁诺与约翰娜闻声冲出来参加这场庆典;
当约翰娜笑着牵起她的手要与她一起加入庆祝游行时,艾斯黛拉飘离的意识才缓缓回到现实。
耳边是人们的欢呼声与喧闹声,她感到一阵头晕眼花、脚更是像踩在泥地里一般软绵绵的站不稳;
肚子传来沉重的坠痛感,就连腰椎也像不堪重负似的弯了下来;
艾斯黛拉艰难地扶住约翰娜的胳膊、想到店里去休息一下,但是约翰娜却大声尖叫起来、直呼她得赶紧去医院!
温热的水液顺着她的裙摆和小腿流下……直到被恩斯特·宝齐莱抱起放进轿车后座时,艾斯黛拉才被腹中的剧痛折磨得惨叫起来。
“别怕!别怕!我们马上就到医院了!——”
男人死命的按喇叭示意路上庆祝游行的人们让开,而紧跟着上车的约翰娜也将脑袋伸出车门、焦急的大喊说:
“快让开!快让开!——有人要生孩子了!——快让开!我们要去医院!——”
“……”
艾斯黛拉已经听不清他们的声音,她因宫缩产生的剧痛而大汗淋漓,甚至连牙齿都在瑟瑟发抖!
下身不断有水液流出,她一边忍受着疼痛、一边极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没关系的!没关系的!这只是生产必经的痛苦!自己曾经给那么多母羊母牛接生过!一定不会有问题的!
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附近的医院后,恩斯特·宝齐莱立刻将她抱入待产室、大声呼叫着医生和助产护士;
在医生和护士的安排下,艾斯黛拉颤抖着躺在了产床上。尽管她对这一天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生产的那一刻来临时,她还是痛得握紧扶手、声嘶力竭的尖叫!
自下体开始、近乎撕裂的刺痛感传遍全身,像是硬生生的要将她撕成两半!
铺天盖地的痛感占据了她的全部身心!她从来没有这么痛过,痛到连恨不得就此晕厥过去!
艾斯黛拉尖叫、哭泣、咒骂,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涨至鼓起;
身边的助产护士在朝她大声喊用力,可她已经被剧烈的痛苦折磨得奄奄一息、再也使不出更多的力气了……
“用力!夫人!再用力!我已经看到孩子的脑袋了!”
耳边传来接生医生的催促声,艾斯黛拉双目无神的盯着天花板不停的喘气;眼泪没有知觉的往下流、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脖颈,她没有力气去回答医生和护士焦急担忧的询问声,只是静静盯着那片白色、任由无数的事物如电影般在她眼前放映……
她看到了正在田里播下新的麦种的父亲,看到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农场,看到那些被自己接生的小羊正悠闲在山坡上漫步;
紧接着,她看到了战争,看到了无数鲜血与死亡,看到了无数张正在流泪的面孔;
最后,她看到自己和兰达……她看到了他们的痛苦又甜蜜的相爱过程,看到了那一次次飞蛾扑火般的吻与性爱,看到了火车上那次痛彻心扉的离别;
父亲、兰达、弗朗西丝卡、达丽雅、布兰琪……还有琪娅拉、加缪、于贝尔、皮埃尔……还有她的孤儿院、她的“孩子们”、修女们……
无数的人和事在她眼前浮起,艾斯黛拉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只能依稀听到医生咆哮着让护士快点去拿肾上腺素的声音;
就在她被混沌的黑暗拉着逐渐下沉时,眼前忽然亮起了一阵无比明亮的白光;
这道白光比窗外的阳光更加耀眼,它强迫她睁开眼睛,将她下沉的意识与灵魂从黑暗中拉了起来。
艾斯黛拉睁开眼睛,迷迷糊糊的看着那道白光,只见光晕之中,两道人影缓缓从中走出、一步步的来到了她身旁……
是两个女人;
一个有着卷曲的黑发、与她一样的琥珀色眼睛;
一个有着柔顺的金发、与兰达一样有着灰蓝色的眼睛;
是她的母亲露西娅,和兰达的母亲索菲。
她们来到了艾斯黛拉身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柔的守护在她身边;
她们身上散发着如天使般光明温暖的白光,替她驱散了所有黑暗、为她带来了新生的力量。
——她们也曾这样痛苦吗?
——她们也曾像她这样、在眼泪与痛苦中期待一个新生命的诞生吗?
妈妈……妈妈……
艾斯黛拉泣不成声,流着泪、不断呢喃地唤着妈妈;
她紧紧握住露西娅与索菲的手,借助她们给予自己的力量,猛地挺起腰背、使尽全身力气将腹中的孩子给“推”出了身体!——
……
女孩儿那近乎母兽的咆哮声与新生儿尖锐的哭泣声一齐响起!
当艾斯黛拉浑身脱力的倒回产床上时,她听到耳边的助产护士充满喜悦的叫声——
“太好了!太好了!……是个女孩儿!是个女孩儿!夫人!你生了一个女儿!夫人!”
“……”
是个女孩儿……是她的女儿……
艾斯黛拉颤抖地朝护士伸出手,于是便护士将那被包在白毛巾里的、不断啼哭地小小一团,轻轻地放进了她的怀里……
温热、柔软,散发着羊水的腥气;
皮肤是像玫瑰花一样的嫩红色,头上覆盖着一层浅浅的毛发;
这就是她的女儿,她与兰达的女儿……
艾斯黛拉用软绵绵的胳膊护住怀里的这团小人儿,将泪水与吻一齐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亲吻之后,她抬起头看向身边的露西娅与索菲,而她们也同样在微笑的看着她。
窗外是人们为胜利与和平的欢呼声,而窗内是新生儿充满生命力的嘹亮啼哭声;
泪水与羊水。
死亡与新生。
所有的悲伤故事都在新生命诞生时迎来结局;
所有不幸的命运亦会在新生命诞生时被终结;
新的生命、新的一切、新的未来;
1945年5月1日,关于那段如噩梦般的故事,终于结束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