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万胜

　　梦界并非不如深渊，只是如今梦界是岌岌可危的一幢危楼，因此任何柱神在出手之前都得仔细想想后果，而深渊则不需要在乎这点——反正拆的不是自己家。虽然三个世界挤在一块儿，但不同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梦与醒，深渊始终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不会被梦界的坍塌所影响。

　　但在这一刻，极乐天显然有了另一种选择。

　　祂将五指一握，如同握住了某种宇宙权柄的枢纽，热情的火焰在祂手中凝聚，光芒的剧烈坍缩中，一柄由纯粹熔金般沸腾的蓬勃激情所化的熔焰刀锋就塑造成型。极乐天没有多余的动作，手腕只是似缓实急地轻轻一挑，那柄激情熔焰之刃的刀尖，如同精妙的手术刀，竟从时律界的时空长河中，硬生生地、优雅无比地“挑起”了一段被尘封折叠的历史！

　　那被挑起的“历史”来自于无比遥远的某个时刻，并非书卷或画面，而是一块巨大、混沌、边缘流淌着七彩时间光晕的时空棱镜！棱镜内部，无数模糊的光影、破碎的声音、凝固的情感在疯狂冲撞、翻涌！

　　……那是深渊！

　　就在这一刻，极乐天的身躯如同扑向炽烈爱恋的殉道者，又像投向终极毁灭的流星，猛地向前纵身一跃！

　　祂降临至历史之中。

　　那是古老年代的深渊。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深渊在成型的过程中，其实也出现过几次重大的变故。当最最古老的原初古神分裂为三柱神，世间的第一个“死者”出现了，那就是祖母蜘蛛。于是世界出现了倒影，创世的正螺旋和逆螺旋同步扩张，深渊就如光辉下的暗影那样在世界的背面悄然生长。

　　但那个时候，其实柱神们还未察觉到深渊的存在。真正让祂们意识到这一点的是渊主——渊主从无尽的风暴海中诞生，祂的出现象征着世间的“混乱”第一次抵达了极致，或者也可以说，风暴海就是梦界和深渊第一次真正接触后产生的结果。

　　彼时的深渊是一片暗流汹涌的虚无地带，随后渊主被提灯王的玩笑杀死，祂带着愤怒和怨恨坠入深渊，空间随之撕裂，风暴之海的力量一同涌入深渊，“海洋”在仇恨中转变为不息的烈火，癫狂而混乱的情绪填满了虚无，于是，今天人们所熟知的深渊才真正诞生。

　　极乐天正是回到了那个时候。

　　入目所及，是无边无际的、粘稠的虚无。它并非纯粹的空无，更像是一片被稀释到极致的宇宙胎衣，其中沉浮着尚未凝结的、庞大到令人绝望的阴影团块——那是被遗忘的造物残骸，是原初分裂时溅落的、失去意义的神性碎片。

　　接着——虚无忽然破裂了，无边无涯的、裹挟着原始混沌与狂怒意志的洪流，从那撕裂的创口中轰然灌入这片虚无的深渊胚胎！渊主那宛若星辰般的巨大尸身正式坠入了深渊，无法形容的剧变出现了，如同将滚烫的油脂泼进了冰水，渊主那倾泻而出的疯狂意志，正是点燃一切的火种！

　　风暴海的狂涛，开始被一种污秽、粘稠、仿佛凝固血液的暗红所取代！那并非正常火焰的形态，而是液态的、沸腾的、散发着亵渎恶臭的——

　　深渊之火！

　　空洞的暗影被注入实质的疯狂情感，原本只是缓缓蠕动的阴影团块，在接触到这憎恨熔岩的瞬间，仿佛被赋予了扭曲的生命，开始发出尖锐的嚎叫，疯狂地扭动、变形！第一批原始的恶魔随之诞生，空间褶皱被这狂暴的热力与意志撕裂得更加支离破碎，又在熔岩的凝固中形成嶙峋怪诞、流淌着暗红火河的雏形地貌！

　　死亡的渊主被它自身所激发出来的滔天乱流撕裂，转变为穴窟和深洋。当极乐天到来，穴窟之主的意识率先从一片混沌中苏醒，魔神的意识从时空的彼端灌注而来，紧接着就是深洋之主大衮——大衮吃了一惊。祂想要逃跑，但苏醒的穴窟已经一把攥住了祂。

　　“不……！！”

　　大衮的无数张巨口中同时发出惊恐的嘶鸣咆哮！祂的所有触须都在疯狂甩动，试图拦截穴窟之主的巨爪！但这一切反抗都毫无用处，穴窟之主狞笑着将大衮投入自己的口中，在那万万千千由尖锐岩石和熔融金属构成、如同疯狂生长的山脉般的獠牙碾压之下，大衮被撕裂了，神性的源质被穴窟之主毫不费力地吮吸，祂的喉中飘出大衮最后的哀鸣。

　　穴窟之主的气息开始了史无前例的狂暴飙升，甚至让这方历史都开始颤抖起来。

　　“极乐天……”

　　穴窟之主的低笑声也如咆哮般震耳欲聋：“感谢你的见面礼，现在，我终于【完整】了！”

　　这就像是一场轮回的祭礼，穴窟之主几万年的不完整都源自于这个时刻，而如今极乐天专门将这段历史重新揪出，却给了祂一个弥补自身缺憾的机会！磅礴的气势从穴窟之主的身上狂飙而出，那是厚重的、凝实的、充满了山脉崩裂般的压迫感和对吞噬的原始渴望！

　　穴窟之主将嶙峋如山脊般的利爪朝着极乐天探出：“所以……就赐予你仁慈的死亡吧！”

　　像是山脉崩裂、地核探索，磅礴、凝实、沉重到足以压垮星辰的巨力向前缓慢而又不可阻挡地推出。空间在其爪下如同脆弱的琉璃，寸寸塌陷，翻涌的憎恨熔岩被挤压成一道滔天海啸，倒卷向极乐天！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历史崩解的一击，极乐天只是发出一声悦耳的轻笑：“你好像搞错了一点。”

　　祂的语气悠然，像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手腕翻转，轻佻地竖起自己的刀刃：“我只是担心你太不经打了。”

　　七片羽翼自祂背后张开。

　　如同宣告神罚的旌旗。

　　祂像是张扬的骑士，高举着自己的旗帜向前发起了冲锋，那刀光一如剥丝抽茧。穴窟之主的一切都落在祂心中，分明无比——对失去完整的恐惧，对吞噬与支配的渴望，被渊主影响的癫狂冲动，虚无本身的绝望，力量暴涨带来的迷醉，以及试图将祂也拖入黑暗之中的诱惑——七种最为浓烈纯粹的负面情绪，正如污秽的洪流般缠绕在穴窟之主的身上。

　　但极乐天的羽翼……正适合对抗这些！

　　七片羽翼的共同拱卫之下，极乐天的身影如同在破碎时空中跳跃的幻影，祂的刀光所过之处，穴窟之主的攻击竟像是海边的沙堡般崩塌！仅仅是一个照面，穴窟之主的巨爪就像是被庖丁解牛一般崩塌开来，不过一瞬而已！极乐天的身影从魔神分崩离析的骨血之中杀出，手中的激情熔火之刃不再沸腾，反而呈现出一种凝聚到极致的锋芒。

　　“破绽，已为汝呈现。”

　　祂是弑神之神，是猎杀狮子之神，是极乐与狂宴之神，是蓬勃无终之神……祂是万胜之神！

　　这是极乐天的一万零一胜。

　　……

　　梦海的三至七层，那道横贯天际的巨大裂隙背后。

　　穴窟之主的瞳孔中喷薄出一道白金色的流火。

　　穴窟之主的痛苦狂啸从裂隙中席卷而出，无数等阶稍低一点的恶魔仅仅只是接触到声浪就灰飞烟灭，而从魔神的瞳孔中喷出的火光则变得越来越炽热、越来越明亮！

　　深渊的深处，禁忌奥秘之主发出一声叹息。

　　穴窟之主……败得有点儿太快了，让祂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