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羽翼其三

　　雪原列车正在黑暗的冰原上奔驰，阿芙珈拉蹲在自己的车厢房间内，将自己的仙墨塑造成各种模样。

　　自打隐月离开之后，她其实就一直有点儿低落。

　　约顿列车长和她有代沟，其他的列车员也同她没什么共同话题，英格嘉特没了，隐月走了，马考尔留在了九夏。伊泊尔倒是还在车上，但也整天睡大觉，阿芙珈拉知道伊泊尔其实并不是不理她，就是在忙活别的事情。

　　但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她留在列车上，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现在雪原列车不再是巡航，而是在“探索”，但相比于人，黑暗中的未知却广大得无边无际，没有方向，列车只不过是在黑暗的冰原中漫无目的地飞驰。约顿车长对此很是潇洒，说早期的雪原探索也是这么过来的，现在无非是再来一遭，但她却感觉有点儿心理上的落差。

　　仙墨变化成小小的雪原列车，上面有许多小小的身影，还有一个小小的麻薯团子。

　　阿芙珈拉默默地注视着这一段，感觉这似乎是她最快乐的一段时间，伊泊尔这家伙确实很有乐子……而且自伊泊尔登上列车后，世界格局也确实进入到了一个激烈变幻的时期。

　　但在这之后，就不同了……

　　阿芙珈拉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忽然感觉旁边有蠕动的声音。她扭头一看，就看见一团黑色软乎乎地向她蔓延过来。

　　是伊泊尔吗？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微微一闪，阿芙珈拉不知为什么，忽地感觉更加疲惫。脑海中的消沉像是开启了连锁反应，在迅猛地增长，而后化作一种自灭般的虚无。阿芙珈拉懒洋洋地靠在自己的坐垫上，道：“伊泊尔……你说过去的日子为什么就一去不复返了吗？”

　　“因为世间万物都必然的流逝。”

　　那团黑暗发出一种温柔的呓语，向她爬行过来：“你是在感觉迷茫吗？或者消沉？没关系……我会接纳你。”

　　蔓延的黑暗将她吞没下去。

　　……

　　九夏，地下。

　　一场战斗刚刚结束，卡洛微微喘了一口气，看了看倒在眼前的蛛化卓尔。

　　她现在已经知道了，蛛化卓尔其实就是经过塑肉仪式的卓尔，这些卓尔通常是政治斗争的失败者，或者犯下大罪的罪人。由于卓尔不仅是母系社会，更是绝对的母权社会，因此这些承受这种塑肉之苦，便转变为这种没有自我怪物的卓尔——当然也多半是女性。

　　弱者恒弱，才是卓尔社会中真正的本质。

　　由于长期处于疯狂内斗的高压环境下，卓尔们普遍冷酷无情，甚至将暴力和虐待视为常态，情感和道德都颇为扭曲，卡洛原本觉得九夏这边对卓尔畏之如虎，将其称之为暗妖实在有点夸张，但随着她真正深入地下，和那些未曾服从于九夏权威的卓尔们接触，她开始真正理解到“暗妖”这两个字背后的涵义。

　　这些卓尔……真的很恐怖。

　　作为一名五阶战士，并且还拥有拥抱之甲这样的超级神器，可以说99.9%的卓尔都不是她的对手，但这些家伙那种令人发指的残忍、乖僻和阴毒有时候确实叫人毛骨悚然，卡洛看到过一些死在卓尔手上的开拓小队，卓尔们对尸体的亵渎和对战俘的折磨方式有时候简直超过了人类的想象力极限。

　　几次遭遇这样的事情之后，卡洛现在对自己遇到的各种卓尔都已经毫不手软了。

　　死掉的卓尔才能算是好卓尔。

　　但另一方面，卡洛也确实有点儿明白了为什么九夏会推出针对卓尔的“特赦令”。

　　这很违背人的感性，毕竟和卓尔真正打过交道的人都基本会生理性地开始反感这个种族，但反过来，这种“宽恕”也确实可以说是精准击中了卓尔的弱点。作为一个盘踞在地下多年的霸主级种族，卓尔是很强大的，她们最大的缺陷就是不团结，对无论外人还是自己人都会毫不留情地下死手，这个种族在没有后路的时候，会表现出如同蟑螂一样的韧性以及比恶魔还要可怕的恶意和疯狂。

　　但只要有得选，卓尔们投降起来那也是不带手软的。

　　“也是……哎……挺可怜的。”

　　卡洛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伤感，她蹲下来，用手将那蛛化卓尔尸体的眼睛合上：“要是有得选，下辈子别当卓尔啦……”

　　“卡、卡洛？！”

　　卡洛忽地听见了一声发颤的呼唤。她诧异地回过头，发现自己几名开拓队的队友都既惊又恐的神情盯着她：“你、你的盔甲……”

　　“啊？”卡洛莫名其妙，低头一看，就发现自己的拥抱之甲正在蠕动起伏，像是有万千虫蛇在下面爬行，一种诡异的黑暗和幽邃像是墨水般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她脑海中忽地升起了一种恍惚和迷惑，这不是很正常吗？不、不对，好像是不太对……等等，不对吗？

　　她的思维像是彼此在打着架，以至于脑海中迟钝不堪。还没等她想明白过来，那团黑暗就已经将她吞没。

　　……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意义。

　　卡洛坠入虚空之中。

　　一种带着哀伤的寂灭虚无之感充斥着她的内心。卡洛已经分不清自己是位于现实还是幻境了，在她的感知当中，她看见自己在朝着无边的黑暗中坠落下去。一团光点如同流星般划过，卡洛仰头看去，那是她生命中的一个片段。接着是更多的光点，她的童年，她已经样貌模糊的父母，她的舅舅和舅妈，她的彻丽……那些所有快乐和不快乐，都一一地如流星般划过。

　　她还看见了那团“光”，那是她的神灵。

　　……对，这是她的主！卡洛一个激灵，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挣扎的意识忽地强烈起来。

　　“啊，谎言的造物，自然也会以谎言来蛊惑人心。”

　　一个声音从“光芒”中温柔地传出，像是在她耳畔吐气低语：“卡洛，这都是假的。”

　　那光芒变化着，将真实的景象一一展露出来：“你看，你遭遇的，所有的这一切……全都来自于欺瞒。”

　　“……”这样吗？

　　卡洛茫然了。

　　如果她的信仰是假的，是来自于欺骗，那她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没有。没有意义。”那声音轻声说着，像是在她身上推了一把，让她坠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是啊，一切都毫无意义。卡洛木然地看着那些东西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感觉属于自己的那部分正在逐渐消亡，但不知为什么，她就是生不出什么抵抗的心思。其实人的一切痛苦都是自己的价值观带来的，快乐、恐惧、苦难，都是如此，最终都将归一于虚无。这似乎也很好，她心想，也许人就是在渴望被一种更高位的存在温柔地毁灭……

　　不对。

　　当思绪流淌到此处，却忽然被卡住了。有什么东西梗在她的思维当中，就像是齿轮上一块小小的锈蚀，但无论怎么用力也没办法被抹除。有一种隐隐的不甘心冒了出来，像是春雨后逐渐萌芽的春笋。

　　……不对！

　　那种念头变得更清晰了。卡洛开始产生一种“汗流浃背”的感觉，像是无意间翻出了儿时的黑历史。我为什么会产生这样负面的想法呢？她被自己的消极给臊得有些面红耳赤，但这种羞耻感反而激发出更多的东西。她像是在逐渐从梦中苏醒过来，从冰冷的黑水中挣扎着爬出。

　　无意义……不，不对！！

　　卡洛想起自己一路行来，体会到的改变。她和彻丽，还有她们的黑布丁银行，如此多因为黑布丁银行而改变了命运的人……还有她在九夏的见闻……

　　并非毫无意义！

　　即便那团“光芒”是虚假的，但我过去经历的那一切……我的痛苦……我的坚持……我的奋斗都是有意义的！！

　　我可是【战士】！！

　　一种近乎偏执的骄傲从她内心之中迸发了出来。卡洛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那是如此强烈，如此有力的心跳声。

　　我活着！

　　我还活着！！

　　她在内心中发出呐喊，那声音没有人听见，只有她自己。但那声呐喊却像是震动着整片虚空！

　　生命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确实如此，因为生命并不是被【意义】所定义的，恰恰相反，什么有意义，什么没有，是由生命自己来选择的！这一刹那，卡洛感觉自己像是前所未有地“鲜活”起来，她第一次那样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力量！

　　一团炽烈如星火的力量在她心中燃烧起来，然后轰轰烈烈地迸发出来！她的所有知觉在这瞬间回归了，火光在她眼前晃动着化作文字：

　　【英勇之证-其三】

　　【万胜之神有七片羽翼，而今祂将一片羽翼覆下，庇护于你，此为你英勇无畏的证明。你的心之秘源凝聚速度略微加快，此外，任何消极效果对你的作用都将大幅度降低。通过消耗一枚心之秘源，你可以在瞬间摆脱所有消极。】

　　星火再度一闪。

　　【羽翼在身】

　　【你获得了额外的奖励：仅此一次，呼唤万胜之神的名讳，极乐天将会对你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