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武圣

　　伊泊尔得出结论，立刻几次传送离开了已经成为废墟死地的兰顿。

　　这地方太过惨烈，断壁残垣之下埋着近千万人口，破碎的尸体到处都是，它实在不忍心多呆，而且虚鬼王也确实给了它极大的压力。

　　接着，伊泊尔就迅速颂念神名，沟通起隐月小姨。在说了自己的推断之后，隐月道：“你想杀狂王？”

　　隐月：“我和你说过，这没什么意义。你这么做，最终得利者是虚鬼王，你没必要便宜祂。”

　　伊泊尔沉默片刻：“我在想，有没有那种可能，就是把狂王和虚鬼王一起干掉？”

　　“你想渔翁得利？”隐月的语气之中略带笑意：“如果不能进入深渊收尾，那最终得利的一定是深渊中的其他领主或者魔神。但你真打算下深渊吗？那可就有点儿太疯狂了。”

　　又道：“你为什么要执着于击杀狂王和虚鬼王？”

　　“……不可以吗？”伊泊尔怔然了一下，忽地有些烦躁：“这种事情要什么理由！”

　　“我觉得，你太执着于一些虚拟的东西了。”隐月轻声道：“你想杀狂王，是因为对方摧毁了兰顿，杀了露比，你很愤怒。但与此同时，你也知道这里的一切都是虚拟的，你的这股愤怒找不到真实的依托，让你感觉很无力，对不对？”

　　伊泊尔被一下戳破心思，讷讷了几下，接着忍不住怒道：“是！但是难道不可以吗？！”“当然可以。”隐月缓缓道：“但既然是你的决定，你自己首先要想清楚。”

　　伊泊尔沉默下去。

　　仅仅凭借它自己，目前伊泊尔感觉确实还很难和一尊九阶对垒——可能在七轮齐开，然后血海轮加持和阿努塔罗斯支援的情况下，硬碰硬是足够了，但九阶的权能它仍然无法对抗，所以想要对付任何一个九阶，它都必须有这条世界线上醒界两位九阶的支持。

　　一个是隐月，而另一个则是武圣白舟樵。

　　隐月劝它冷静，潜台词其实就是不支持。

　　那武圣呢？

　　师父白舟樵会怎么说？

　　武圣……当然会去做，不是吗？伊泊尔甚至可以想象出白毛老猿豪迈大笑的样子。值得不值得，想这么多干什么？武人就没必要考虑这么多，求的就是一个心念通达！

　　一念及此，伊泊尔顿时感觉自己体内弥漫的情绪猛然找到了一个锚点。的确，这条世界线都是虚拟的，但它感受到的愤怒难道就不是真实的吗？提灯王的祝福犹在眼前，过于执着这些，何必呢？

　　之所以它会感受到一种虚无，恰恰是因为它陷入了一种功利性的思考当中，思考着这样值不值得，应不应该，对自己是有好处还是坏事……他妈的，磨磨唧唧，就和法师似的！其实它完全没必要这样！

　　伊泊尔的心念坚定起来：“我想明白了。只要有一丝可能……我还是想去做！”

　　“嗯，也好。”

　　隐月的语气很平静，或许恰如阿芙珈拉所说，祂的确在【九次放弃】之中抛却了自己太多的情感，对于伊泊尔的决定，祂似乎既不赞同，也不反对。

　　“实际上，在我看来，击杀狂王全无必要，但击杀虚鬼王倒是一步好棋。”

　　隐月点评道：“虽说你们和虚鬼王有过约定，但虚鬼王却未必遵守，防人之心不可无，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站在醒界和深渊的整体角度上，你们击杀虚鬼王，肯定也好过虚鬼王进入深渊成为新的领主。当然，还有一个非常直接的原因——眼下那些恶魔领主已经开始苏醒，我和武圣势必会成为祂们的目标，那既然如此，我们倒不如主动出击，先击杀虚鬼王，锚定历史，终结这段历史分支。”

　　之所以隐月将目标放在虚鬼王而非其他领主上，原因倒也简单——因为恶魔领主在这个地方死亡不算真死，不足以造成“锚定历史”的效果，这些恶魔领主算是人均自带复活甲，不死两次都不要紧。而考虑到这里是虚假的历史分支，等这段历史结束之后，一切都会消失，连带着“复活”导致的虚弱也没了，相当于只会刺激这些恶魔领主用更加激进的手段去进攻，不顾一切要杀掉隐月或武圣。

　　只要最终能赢，那输了就不算输！

　　在这种情况下，先下手为强干掉虚鬼王确实算是个最优解。

　　“……不过，在这种情况下，我未必能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因为将我自身的仪式传输过来，会存在一定的延迟，虽然不长，但在九阶的博弈之中却很要命。法术的施展很依赖于对时机的判断和在不同环境下的选择，我没办法发挥全部实力。”

　　隐月道：“你还需要去说服武圣。”

　　伊泊尔颇有信心：“那简单！”

　　……话说回来，伊泊尔总感觉隐月的话里隐藏着一种对菜刀职业的鄙夷，就有种“我们施法者要靠操作，菜刀只要发挥本能就行了不需要带脑子”这种感觉。

　　隐月轻笑一声。下一瞬，直如天旋地转，时空陡然扭曲，伊泊尔便从兰顿附近瞬间抵达了九夏帝京。

　　大御柱伫立在黑暗之中，京兆府尹沉默如山。

　　白舟樵正站在京兆尹的一只手掌上，表情几次变化，先是怔然，旋即是若有所思。等伊泊尔飞到近前，白舟樵已经向它看来，徐徐点头道：“隐月已经告知我前因后果。”

　　祂发出一声轻叹，走上京兆府尹的指尖，望向被黑暗笼罩的九夏帝京，叹息道：“真是荒凉啊……没想到，在这段历史当中，居然会是这样的景象。”

　　“师父。”伊泊尔道：“您的意见是？”

　　“杀。”

　　白舟樵言简意赅。

　　祂苍老的面容中透出一股沉静，但伊泊尔却隐隐感受到，像是有巨鲸在冰层下厚重的海水中游动，虽不可见，但冰面却发出细微的裂响之声。

　　“隐月是施法者，和我们这些武人的想法不同……总是太计较得失。”

　　祂伸出手，缓缓地抚上大御柱，那动作缓慢地近乎慈悲。

　　白舟樵轻声道：“我这把老骨头……也确实好多年，没有活动过了。老伙计，借你的武器一用！”

　　话音未落，大御柱忽然震颤起来，上面的岩壳接连剥离，无数暗金色的梵文接连亮起，如烈火灼烧般明灭闪烁。

　　数千年前，觉者曾持此杖降服孽龙。

　　黑暗穹顶应声炸开蛛网状裂痕，混沌的光影从中倾泻而下！白舟樵的腰背逐渐挺直，佝偻的身形每拔高一寸，虚空中的裂纹就蔓延出千里，极远处，正在酝酿的深渊魔潮惊恐地退却。这一刻，大半个天洲上盘踞的恶魔领主们都感受到了一种心惊肉跳！

　　足足一百年。

　　现实之中的武圣苦苦以一剑维持残阳，这是难以想象的沉重负荷，但这种磨砺也正恰恰符合“完化道途”的本意，而与此同时，顺着道途大潮的影响，觉者不断变强，也带动着道途整体的力量不断自下而上，朝着更上层汇聚，武圣作为完化道途仅次于柱神的强者，这一百年时间，同样水涨船高，变强了不知多少！

　　而在这段历史当中……祂，无需维持天幕了！

　　一个完全被“解放出来”的武圣，到底能有多强？

　　或许连白舟樵自己也不清楚。

　　狂暴的气机释放，甚至让伊泊尔不得不向后倒退。整个历史长河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空震荡得愈发剧烈。白舟樵的须发尽染鎏金，浑浊眼瞳里跃动着焚天灭地的战意：“起！！

　　大御柱一寸寸地自大地上拔起，伴随着这一声敕令，速度忽地上升，朝着天穹中跃去！白舟樵哈哈大笑，枯瘦的身形在狂风之中舒展，每块肌肉的颤动都掀起肉眼可见的空间涟漪！

　　祂追逐着大御柱冲天而起，伸手一握，此时的大御柱已经从百米高的巨柱化作一根正正好好的铁头禅杖，白舟樵握紧禅杖，信手一挥，空间卷曲起来，伊泊尔只觉自己像是被巨浪裹挟的小舟，又一次不由自主地被白舟樵带着穿越出去，只是一瞬，就抵达了兰顿。伊泊尔心中一惊，不好！接下来不会没我的事儿了吧！

　　虚鬼王也一同惊愕地睁眼。

　　白舟樵一击落下。

　　这一杖尚未落地，方圆千米，大地已经齐刷刷地向下塌陷。